第十章 故人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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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日,重陽宮裡的氣氛,不知不覺就緊了起來。

  掌教馬鈺真人年邁,早已深居簡出,教務多半由丘處機、王處一兩位真人主持。半月前,教中傳出法帖,召集各代道友回山,說近日恐有強敵來犯,要操演北斗大陣禦敵。藏經閣里的道童們私底下議論,說丘真人這幾日臉色不大好,像是出去探得了什麼不祥的消息。

  陸沉舟照舊每天泡在藏經閣二樓,讀經,悟道,凝練穴竅。眼竅開了之後,讀經的效率一日千里,一樓那點道經早被他吃透了,如今在二樓啃那些古注本、雜論。

  那日在藏經閣抄經,聽見山下傳來消息,說古墓派要比武招親。他筆尖一頓,心裡就明白了。

  這消息是李莫愁故意放出去的,為的就是引霍都上山。

  此刻他手裡翻著的,是一本《太上感應篇》。

  薄薄一冊,字不多。「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開篇這十六個字,從前他只當是勸善的空話。如今天眼一開,目光落在字句上,竟隱隱覺出一股氣機在字裡行間流轉。

  不是玄妙的神通,是一種「理」。

  天地間有其常理,順之者昌,逆之者亡。行善未必得福,行惡必有餘殃。

  他合上書,閉目內視。

  識海中,元始金章的玉簡又清晰了幾分。九竅、九九八十一個關聯穴竅,路還長著。眼竅的九處,他已經凝練了八處,正逼近最後一處。照這個速度,再有個把月,眼竅便能圓滿,到時候就能試著去撞耳竅的關。

  「鐺!鐺!鐺!」

  急促的鐘聲從前殿方向傳來,一聲接一聲,撞得人心頭髮緊。

  陸沉舟猛地睜開眼。

  下一刻,他聞到了一股焦糊味,從後山方向飄過來,混著風裡的松脂氣,格外刺鼻。

  火光。

  他身形一閃,掠到窗邊。

  後山方向,濃煙滾滾,火光沖天,把半個天空都映紅了。喊殺聲、兵器交擊聲、呼喝聲,隔著幾重殿宇,隱隱約約傳過來。

  有人打上重陽宮了。

  陸沉舟眉頭一皺。

  霍都。達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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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快。

  他心念電轉,腳下不停,推開藏經閣的門就往外走。剛下樓,迎面撞上幾個神色慌張的道童,嘴裡喊著「敵襲!敵襲!」,正往山下跑。

  「慌什麼!」陸沉舟低喝一聲。

  幾個道童見是他,停下腳步,又驚又怕:「志玄師叔!後山……後山來了好多敵人,趙師兄讓我們去山下……」

  趙志敬。

  陸沉舟心裡冷笑一聲。外敵都打到門口,這位趙師兄頭一件事,還是把人往山下派。

  全真教的內鬥,到了外敵當前的時候,還在內鬥。

  他沒跟這些小道童廢話,身形一縱,往後山掠去。

  ……

  後山演武場。此刻已經不是演武場了,是戰場。

  四十九名黃袍道人,結成七個北斗陣,守在大殿外的空地上。每個陣七人,按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的方位站定,七個陣首尾相顧,敵人一時攻不進去。

  陣外,是百餘名敵人。

  這些人高高矮矮,或肥或瘦,衣著打扮各不相同。有穿蒙古皮甲的武士,有頭纏白布的西域僧人,有黑巾蒙面的江湖客,還有幾個赤著上身、手使狼牙棒的壯漢。武功路數也五花八門,或使兵刃,或用肉掌,從四面八方往北斗陣上撲。

  打成一團,分不清誰在對付誰。

  兵器交擊聲、喝罵聲、慘呼聲混在一起,塵土飛揚,血腥味混著煙火氣,直往鼻子裡鑽。

  陸沉舟立在殿宇的飛檐下,目光掃過全場。

  天眼,開。

  七個北斗陣在他眼裡瞬間現出輪廓。每一名道人體內的真氣流動、每一劍的勁力走向、陣法運轉的節點,清清楚楚。

  守御嚴密。一處受攻,左右兩陣立刻補上,不出空子。

  但也只是守得住。

  敵人太多,又各自為戰,不求配合,只憑一股狠勁往陣上撞。時間一長,道人們的真氣消耗得快,撐不了多久,陣勢就要被拖垮。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這演武場上,竟沒有一位二代師長壓陣。

  天眼掃過全場,他看得分明:大殿之內,七道真元正結成一座更小的北斗陣,死死抵住殿門。陣中透出幾股紊亂的氣息,其中一股,正在飛速衰弱。

  有人受了重傷。

  他身形一縱,掠到大殿側面的窗下,屏息往裡望去。

  大殿之內,七人盤膝而坐,左掌相聯,各出右掌,正抵住十餘名高手的圍攻。七人中三人年老,四人年輕。年老的正是掌教馬鈺、丘處機、王處一;年輕的四人中,他只識得一個尹志平。

  七人之前,一個白髮蒼蒼的道人俯伏在地,一動不動,不知生死。

  是郝大通。

  是他的師父。

  陸沉舟的瞳孔,驟然收縮。

  天眼之下,郝大通胸口的傷勢纖毫畢現。一個紫黑色的掌印深陷衣袍之內,五指箕張,印在胸口。掌上雖無毒,那內勁卻陰狠霸道,正一分一分地侵蝕他的經脈。

  大手印功夫。

  師父體內那一股玄門正宗的純陽內力,正護住心脈。一時半會兒,這掌力還壓不垮他。

  師父死不了。

  他強壓下心頭那一口濁氣。

  不能衝進去。七子結陣,陣眼已定,他貿然闖入,只會亂了陣勢。郭靖就快到了,書里破局的,是郭靖。

  至於他自己……

  陸沉舟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瞥見演武場邊角,一個胖大道人正拽著一個少年的胳膊,往東邊靜室的方向拖。那少年身材瘦小,衣衫凌亂,拼命掙扎,一雙眼睛又野又亮,看誰都帶著防備。

  楊過。

  他怎麼會在這兒?還被全真弟子擒了?

  陸沉舟的眉頭擰了起來。天眼一掃,已看出那少年身上並無傷,只是雙手被繩索縛住了。那胖道人正是趙志敬的徒弟鹿清篤,嘴裡罵罵咧咧:「小雜種,老實點!師父說了,你是那大對頭帶上山來的,仔細看好了,跑了有你受的!」

  東邊那排靜室,一會兒就要燒起來。

  書里的楊過,這會兒本該靠自己掙開繩索,反綁了看守,躲上大殿的梁。

  他不能就這麼看著。

  陸沉舟身形一晃,掠下飛檐,攔在鹿清篤面前。

  「站住。」

  鹿清篤一愣,抬頭見是他,忙陪笑道:「志玄師叔!您怎麼也來這兒了?弟子奉師父之命,正要……」

  「我知道。」陸沉舟打斷他,目光落在楊過臉上。

  「這孩子,我看著眼熟。」陸沉舟淡淡道,「嘉興城外,我見過他。不是什麼妖邪,是山下走失的孩子。趙師兄怕是忙糊塗了。」

  鹿清篤為難道:「可是師父說……」

  「趙師兄那裡,我去說。」陸沉舟伸出手,「人,先交給我。」

  鹿清篤臉上的肥肉抽了抽,終究不敢違抗一位師叔,磨磨蹭蹭,解了楊過手上的繩索。

  陸沉舟牽著楊過,快步離了戰場,走到大殿側面一處僻靜的牆根下,蹲下身,平視著這雙又野又亮的眼睛。

  「別怕。」他說,「跟我走。」

  楊過甩開他的手,退後半步,警惕地瞪著他:「你是誰?為什麼要幫我?」

  陸沉舟怔了怔。

  為什麼?

  他自己也說不清。

  「我叫志玄。」他說,「全真教的。你叫什麼?」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你告訴我,我才好幫你找你郭伯伯。」

  楊過眼睛一亮:「郭伯伯?他在山上?」

  「他會來。」陸沉舟道,「一會兒就到。你先找個地方躲著,別亂跑,等我回來。」

  楊過上下打量他,將信將疑。他長這麼大,信過的人屈指可數。可眼前這個年輕道士,眼神乾淨,沒有旁人的輕蔑。

  「我自己會躲。不用你找。」他哼了一聲,一貓腰,鑽進旁邊一道矮牆的陰影里,三下兩下,沒了蹤影。

  陸沉舟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才收回目光,落回殿門外的戰場上。

  戰團之外,站著兩個人,一直沒動手。

  一人身披紅袍,頭戴金冠,形容枯瘦,是個中年藏僧。他手裡拄著一根金色的巨杵,杵尖釘進土裡,一動不動。可他周圍三丈之內沒人敢靠近。不是沒人想繞開他,是挨近了的人都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另一個身穿淺黃色錦袍,手拿摺扇,作貴公子打扮,約莫三十來歲,臉上一股傲狠之色。他站在那藏僧身側,手搖摺扇。

  霍都。達爾巴。

  陸沉舟心裡迅速盤算著。

  這個世界的武學境界,江湖上只論先天、宗師。他修的開竅之法另成一路,卻也拿自家的尺子去量旁人。丘處機約莫是開竅後期,王處一、孫不二在開竅中期。師父郝大通本也有開竅中期的修為,眼下重傷。

  他自己,眼竅初開,開竅初期,有元始金章打底,實際戰力能到開竅中期。真對上一個霍都,會贏的。

  他盯著霍都手裡那柄摺扇。

  就是這扇子的主人,把師父打成了那個樣子。

  他下意識地往山下的方向望了一眼。

  郭靖,應該也快上山了。那位是實打實的宗師境,放到一世之尊的體系里,約莫就是開竅巔峰。

  ……

  山下,終南山腳。

  一家小麵攤,兩張破桌子,十幾隻粗瓷碗。

  郭靖和楊過坐在松樹下的石凳上,每人面前一碗陽春麵,熱氣騰騰。面是粗面,湯是清湯,上面飄著幾根蔥花,油星子都沒幾個。

  楊過捧著碗,呼啦啦地吃,吃得滿臉是汗。他正是長身體的年紀,一碗麵下肚,跟沒吃似的,眼睛還瞟著鍋里。

  郭靖吃得慢,他心裡有事。

  從桃花島出來,一路北上,就為把這孩子送到全真教,交到丘道長手上。過兒在桃花島上住了一年多,黃蓉教他讀書明理,武功卻一日不教;柯鎮惡橫豎看他不順眼,郭芙和武氏兄弟又時時尋他的不是。那孩子眼裡的野,一半是天生的,一半是憋出來的。

  他總想起楊康。

  鐵槍廟裡那一夜,他眼睜睜看著義弟咽了氣,那口氣堵在胸口,多少年沒散。是他這個當兄長的,沒把人勸回來。這份虧欠,他只能加倍還在這孩子身上。

  「郭伯伯,」楊過咽下一口面,忽然開口,「全真教的道士,厲害嗎?」

  郭靖放下筷子,認真道:「你丘祖師是當今世上數一數二的高人,全真教是天下玄門正宗。你到了那裡,好好學武,好好做人,將來……」

  他頓了頓,沒說下去。

  楊過低聲「哦」了一聲,扒拉著碗裡的面,不說話了。

  郭靖看了他一眼,心裡嘆了口氣。這孩子,心思重。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一轉頭,忽見松樹後有一塊石碑,長草遮掩,露出「長春」二字。

  郭靖心中一動,走過去拂草看時,碑上刻的卻是長春子丘處機的一首詩:

  「天蒼蒼兮臨下土,胡為不救萬靈苦?

  萬靈日夜相凌遲,飲氣吞聲死無語。

  仰天大叫天不應,一物細瑣徒勞形。

  安得大千復混沌,免教造物生精靈。」

  郭靖站在碑前,怔怔地看了很久。

  想起十餘年前蒙古大漠中的種種情事,撫著石碑呆呆不語。待想起與丘處機相見在即,心中又自欣喜。

  楊過後腳也跟了過來,仰頭看了看碑上的字,認不全:「郭伯伯,這碑上寫著些甚麼?」

  「那是你丘祖師做的詩。」郭靖的聲音有些沉,「他老人家見世人多災多難,感到十分難過。」

  他頓了頓,又道:「丘真人武功固然卓絕,這一番愛護萬民的心腸,更是教人欽佩。」

  楊過歪著頭,似懂非懂。

  郭靖蹲下身子,看著他的眼睛,語氣鄭重:「過兒,你父親是丘祖師當年得意的弟子。丘祖師瞧在你父面上,定會好好待你。你用心學藝,將來必有大成。」

  楊過聽到「你父親」三個字,眼神閃了閃。

  他長這麼大,從來沒人跟他說過他爹的事。他娘只說他爹死得早,別的什麼都不肯講。如今郭伯伯說,他爹是丘祖師的得意弟子。

  那他爹,也是個很厲害的人了?

  少年人的心裡,第一次對那個從未謀面的父親,生出幾分好奇和嚮往。

  郭靖沒再多言。他伸出手,在碑上輕輕一按,本是想撫一撫那幾行字。可他望著那首詩,想起大漠裡的舊人舊事,一時出了神,手上不知不覺使了力。

  「咔」的一聲輕響。

  石碑上,應聲陷下一個清晰的掌印,深逾寸許。

  郭靖一怔,沒想到自己一時失神,竟用了真力。他本待運功抹平,轉念一想,這碑是丘道長的詩碑,自己留個掌印在此,也算不得褻瀆,當下也就不去管它。

  他哪裡知道,就在不遠處的一株老槐樹後,兩個巡山的全真弟子正看得真切。

  「掌印!」一個矮胖道士倒抽一口涼氣,「馮師兄,你看那碑上的掌印。今日上山的對頭,約定以擊碑為號。這人無緣無故在丘師祖的碑上拍下掌印,定是妖邪一路!」

  那姓馮的道士臉色發白,顫聲道:「快去稟報趙師叔!就說……就說有大對頭拜山了!」

  兩人連滾帶爬,往山上飛奔而去。

  郭靖目送他們遠去,只當是尋常道士趕路,並不在意。他回身招呼楊過:「過兒,吃好了麼?咱們上山。」

  就在這時,山上傳來急促的鐘聲。

  「鐺!鐺!鐺!」

  緊接著,一道火光從山腰間冒起,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郭靖臉色一變。

  重陽宮出事了!

  「過兒,快跟我來!」他一把抄起楊過的胳膊,也不解釋,身形一縱,往山上奔去。

  楊過只覺身子一輕,整個人被郭伯伯拎著往前飛,兩旁的樹木「唰唰」往後退,風灌進嘴裡,話都說不出來。

  他心裡又驚又怕,又有幾分興奮。

  郭伯伯的輕功,竟這麼厲害!

  ……

  郭靖奔出里許,迎面便是一群黃袍道人,仗劍攔住去路。為首一個長須道人,正是趙志敬。他奉了掌教之命,把守著山下第一道關隘。

  趙志敬見有人闖山,長劍一橫,喝道:「來者何人?可知今日終南山封山?」

  「全真教的朋友,在下郭靖,特來拜山!」郭靖放慢腳步,朗聲道。

  趙志敬眉頭一皺,喝道:「掌教有令,今日不論何人,一概不得上山。朋友請回!」

  郭靖急著救人,哪肯聽他囉嗦,沉聲道:「山上警鐘示警,定有大事。道長讓開,容我上去相助!」

  趙志敬冷笑道:「相助?我看你是做賊心虛!」他一聲呼喝,身後眾道劍光齊出,列成一座北斗陣,把山路封得嚴嚴實實。

  郭靖眉頭一皺。

  他雖不善言辭,心裡卻明白,這時候越糾纏,山上越危險。

  當下不再多言,雙掌一錯,沖入陣中。

  趙志敬只覺一股沛然莫御的掌力湧來,長劍幾乎拿捏不住,連退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他心下大駭,知道來人身手遠在自己之上,一時竟不敢再攔。

  郭靖也不傷人,左撥右擋,從北斗陣的空隙中穿梭而過,轉眼間已掠過眾人,往山上疾奔而去。

  趙志敬又驚又怒,回頭望著他的背影,咬牙道:「這廝定是妖邪一路!傳訊上山,調北斗大陣攔他!」

  他這一聲令下,演武場上原本守御嚴密的七個北斗陣,立時調轉槍頭,往山下封堵而去。

  ……

  後山的戰局,已經到了最吃緊的時候。

  七個北斗陣的陣形,被壓得越來越小。道人們的呼吸粗重起來,劍光也不如起初那麼凝練了。有幾個陣,甚至被敵人衝進來過一兩回,靠著左右兩陣補位才勉強擋回去。

  趙志敬帶的人,一個都沒回來。

  大殿之內,七子結成的北斗陣,已經被逼到了牆角。

  孫不二守在陣側,劍法狠辣,一劍一個,倒在她劍下的敵人已有七八個。可敵人太多了,殺了一批又來一批,沒完沒了。

  丘處機鬚髮皆張,一掌逼退三名敵人。他如何看不出來,山下的大陣被人調走,內殿空虛,這才讓霍都、達爾巴兩個魔頭乘隙而入。胸口憋著一股火,牙咬得咯咯響。可眼下不是發作的時候,他只能死死咬住牙關,護住身後重傷的師弟。

  霍都搖著摺扇,看得有些膩了。

  「一群廢物。」他哼了一聲,合上摺扇,「看來,還得本公子親自出手。」

  他身子一縱,幾個起落就撲向了大殿。

  就在他堪堪撲到殿門前時,「嘭」一聲巨響,從山腰的方向傳來。

  像是有什麼東西,撞在了山石上。

  緊接著,一個洪亮的聲音從山下傳上來,隔著幾里地,震得滿山樹葉簌簌往下掉:

  「全真教的朋友,郭靖來遲一步!」

  戰場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霍都的腳步,硬生生頓住。

  他猛地回頭,往山下看去。

  只見一道青色身影,從山路上飛奔而來。速度快得不可思議,一步數丈,如在平地飛行。沿途的敵人,上去阻攔的,被他隨手一推,就飛出去丈遠,半天爬不起來。

  「那是誰?」霍都瞳孔一縮。

  飛檐下,陸沉舟也看見了那道身影。

  天眼之下,那人體內的真氣又深又厚。

  宗師。開竅巔峰。這方天地里最強的人之一。

  他心裡那個念頭,又冒了出來。

  總有一日,他也會是天下第一。不,他會站得更高。這方天地,裝不下他。

  ……

  郭靖幾個起落,已經衝到了大殿前。

  他目光一掃,已看清殿內局勢。七位道長結陣護著一個重傷的白髮老道,十餘名敵人正從四面猛攻。郭靖再也按不住性子,舌綻春雷,喝道:「大膽賊子,竟敢到重陽宮來撒野!」

  雙手探出,已抓住兩名敵人背心,待要摔將出去,那知兩人均是好手,雙足牢牢釘在地下,竟然摔之不動。郭靖心想:「哪裡來的這許多硬手?難怪全真教今日要吃大虧。」心念電轉間,突然鬆手,橫腳掃去。那二人正使千斤墜功夫與他手力相抗,不意他驀地變招,在這一掃之下登時騰空,破門而出。

  敵人見對方驟來高手,都是一驚。早有兩人撲過來喝問:「是誰?」郭靖毫不理會,呼呼兩聲,雙掌拍出。那兩人尚未近身,已被他掌力震得立足不住,騰騰兩下,背心撞上牆壁,口噴鮮血。其餘敵人見他一上手連傷四人,不由得大為震駭,一時無人再敢上前邀斗。

  馬鈺、丘處機、王處一認出是他,心喜無已,暗道:「此人一到,我教無憂矣!」

  郭靖竟不把敵人放在眼裡,跪下向馬鈺等磕頭,說道:「弟子郭靖拜見。」

  馬鈺、丘處機、王處一微笑點頭,舉手還禮。

  尹志平忽然叫道:「郭兄留神!」郭靖聽得腦後風響,知道有人突施暗算,竟不站起,手肘在地微撐,身子騰空,墮下時雙膝順勢撞出,正中偷襲的兩人背心「魂門穴」,那二人登即軟癱在地。郭靖仍是跪著,膝下卻多墊了兩個肉蒲團。

  馬鈺微微一笑,說道:「靖兒請起,十餘年不見,你功夫大進了啊!」

  郭靖站起身來,道:「這些人怎麼打發,但憑道長吩咐。」

  殿門口,霍都與達爾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踱了進來。那藏僧的金杵往地上一頓,那公子摺扇一開一合,冷眼看著這一殿狼藉。

  馬鈺尚未回答,郭靖只聽背後有二人同時打了一聲哈哈,笑聲甚是怪異。

  他當即轉過身來,只見身後站著二人。一個身披紅袍,頭戴金冠,形容枯瘦,是個中年藏僧。另一個身穿淺黃色錦袍,手拿摺扇,作貴公子打扮,約莫三十來歲,臉上一股傲狠之色。郭靖見兩人氣度沉穆,與其餘敵人大不相同,當下不敢輕慢,抱拳說道:「兩位是誰?到此有何貴幹?」

  那貴公子道:「你又是誰?到這裡幹什麼來著?」口音不純,顯非中土人氏。

  郭靖道:「在下是這幾位師長的弟子。」那貴公子冷笑道:「瞧不出全真派中居然還有這等人物。」他年紀比郭靖還小了幾歲,但說話老氣橫秋,甚是傲慢。郭靖本欲分辯自己並非全真派弟子,但聽他言語輕佻,心中微微有氣,他本來不善說話,也就不再多言,只道:「兩位與全真教有何仇怨?這般興師動眾,放火燒觀?」

  那貴公子摺扇一開一合,踏上一步,笑道:「這些朋友都是我帶來的,你只要接得了我三十招,我就饒了這群牛鼻子老道如何?」

  郭靖眼見情勢危急,不願多言,右手探出,已抓住他摺扇,猛往懷裡一帶,他若不撒手放扇,就要將他身子拉將過來。

  這一拉之下,那貴公子的身子晃了幾晃,摺扇居然並未脫手。郭靖微感驚訝:「此人年紀不大,居然抵得住我這一拉,他內力的運法似和那藏僧門戶相近,想來是西藏一派。他這扇子的扇骨是鋼鑄的,原來是件兵刃。」當即手上加勁,喝道:「撒手!」那貴公子臉上斗然間現出一層紫氣,但霎時間又即消退。郭靖知他急運內功相抗,自己若在此時加勁,只要他臉上現得三次紫氣,內臟非受重傷不可,心想此人練到這等功夫實非易事,不願使重手傷他,微微一笑,突然張開手掌。

  摺扇平放掌心,那貴公子奪勁未消,但郭靖的掌力從摺扇傳到對方手上,將他的奪勁盡數化解了。貴公子使盡平生之力,始終未能有絲毫勁力傳上扇柄,也就拿不動扇子半寸。貴公子心下明白,對方武功遠勝於己,只是保全自己顏面,未曾硬奪摺扇,當下撒手躍開,滿臉通紅,說道:「請教閣下尊姓大名。」語氣中已大為有禮了。

  郭靖道:「在下賤名不足掛齒,這裡馬真人、丘真人、王真人,都是在下的恩師。」

  那貴公子將信將疑,心想適才和全真眾老道鬥了半日,他們也只一個天罡北斗陣厲害,若是單打獨鬥,個個不是自己對手,怎麼他們的弟子卻這等厲害?再向郭靖上下打量,但見他容貌樸實,甚是平庸,一身粗布衣服,實和尋常莊稼漢子一般無異,但手底下功夫卻當真深不可測,便道:「閣下武功驚人,小可極是拜服,十年之後,再來領教。小可於此處尚有俗務未了,今日就此告辭。」說著拱了拱手。

  郭靖抱拳還禮,說道:「十年之後,我在此相候便了。」

  霍都冷哼一聲,轉身大步出殿。走到門口,他又頓住,對郭靖道:「小可與全真派的過節,今日自認是栽了。但盼全真教各人自掃門前雪,別來橫加阻撓小可的私事。」

  依照江湖規矩,一人若是自認栽了筋斗,並約定日子再行決鬥,那麼日子未至之時,縱是狹路相逢也不能動手。郭靖聽他這般說,當即答允,說道:「這個自然。」

  那貴公子正要走出,丘處機忽然提氣喝道:「不用等到十年,我丘處機就來尋你!」他這一聲呼喝聲震屋瓦,顯得內力甚是深厚。那貴公子耳中鳴響,心頭一凜,暗道:「這老道內力大是不弱,敢情他們適才未出全力。」不敢再行逗留,逕向殿門疾趨。那紅袍藏僧向郭靖狠狠望了一眼,與其餘各人紛紛走出。

  只聽得殿外廣場上兵刃相交與吆喝酣斗之聲漸止,敵人正在退去。

  馬鈺等七人站起身來,那橫臥在地的老道卻始終不動。郭靖搶上一看,原來是廣寧子郝大通,才知道馬鈺等雖然身受火厄,始終端坐不動,是為了保護同門師弟。只見他臉如金紙,呼吸細微,雙目緊閉,顯是身受重傷。郭靖解開他的道袍,不禁一驚,但見他胸口印著一個手印,五指箕張,顏色深紫,陷入肉里,心想:「敵人武功果然是西藏一派,這是大手印功夫。」

  再搭郝大通的脈搏,幸喜仍是強勁有力,知他玄門正宗,多年修為,內力不淺,性命當可無礙。

  陸沉舟站在丈許之外,那口氣這才緩過來。

  他搶上兩步,托住師父的背,幫著把老人家扶起來。丘處機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把人接了過去。

  「出去罷。」丘處機道。

  郭靖道:「我帶來的孩子呢?是誰收留著?莫要被火傷了。」

  丘處機等全心抗禦強敵,未知此事,聽他問起,都問:「是誰的孩子?在哪裡?」

  郭靖還未回答,忽然火光中黑影一晃,一個小小的身子從樑上跳了下來,笑道:「我在這裡。」正是楊過。

  郭靖大喜,忙問:「你怎麼躲在樑上?」

  楊過笑道:「你跟那七個臭道士……」郭靖喝道:「胡說!快來拜見祖師爺。」

  楊過伸了伸舌頭,當下向馬鈺、丘處機、王處一三人磕頭。待磕到尹志平面前時,見他年輕,轉頭問郭靖道:「這位不是祖師爺了罷?我瞧不用磕頭啦。」郭靖道:「這位是尹師伯,快磕頭。」楊過心中老大不願意,只得也磕了。

  郭靖見他站起身來,不再向另外三位中年道人磕頭見禮,喝道:「過兒,怎麼這般無禮?」楊過笑道:「等我磕完了頭,那就來不及啦,你莫怪我。」

  郭靖問道:「什麼事來不及了?」

  楊過道:「有一個道士給人綁在那邊屋裡,若不去救,只怕要燒死了。」郭靖急問:「哪一間?快說!」楊過伸手向東一指,說道:「好像是在那邊,也不知道是誰綁了他的。」說著嘻嘻而笑。

  尹志平橫了他一眼,急步搶到東廂房,踢開房門不見有人,又奔到東邊第四代弟子修習內功的靜室,一推開門,但見滿室濃煙,一個胖大道人被縛在床柱之上,口中嗚嗚而呼,情勢已甚危殆。尹志平當即拔劍割斷繩索,救了他出來。

  那胖道人鹿清篤被煙薰得不住咳嗽,雙目流淚,一見楊過,登時大怒,縱身向他撲去。楊過嘻嘻一笑,躲在郭靖背後。那道人也不知郭靖是誰,伸手便在他胸口一推,要將他推開,去抓楊過。那知這一推下去,郭靖身子晃都沒晃一下。那道人一呆,指著楊過破口大罵:「小雜種,你要害死道爺!」王處一喝道:「清篤,你說什麼?」

  鹿清篤見師祖爺和掌教真人都在身旁,登時驚出一身冷汗,低頭垂手,說道:「弟子該死。」王處一道:「到底是甚事?」鹿清篤不敢隱瞞,當下將趙志敬如何把楊過當作「大對頭帶上山來的孩子」交給他看守、志玄師叔如何出面把人要了去、他心下不甘,悄悄跟去想把孩子抓回來、反被那小子潑了一身淨水、奪了劍、反綁在柱上、又割了衣襟塞嘴等情,一五一十說了。

  眾人聽到「志玄」二字,都是一怔,齊齊向人群外的陸沉舟望去。

  陸沉舟神色淡淡,坦然受了眾人的目光。

  王處一捋須道:「倒是老道糊塗,險些讓徒孫把孩子當妖邪關了起來。志玄,你這事辦得妥當。」

  陸沉舟躬身道:「弟子份內之事。」

  眾人再瞧楊過,又瞧瞧那一身狼狽的鹿清篤,但見一個身材瘦小,另一個胖大魁梧,不自禁都縱聲大笑起來。鹿清篤給眾人笑得莫名其妙,抓耳摸腮,手足無措。

  馬鈺笑道:「靖兒,這是你的兒子罷?想是他學全了母親的本領,是以這般刁鑽機靈。」郭靖道:「不,這是我義弟楊康的遺腹子。」

  丘處機聽到楊康的名字,心頭一凜。

  他細細瞧了楊過兩眼,果然見他眉目間依稀有幾分楊康的模樣。楊康是他唯一的俗家弟子。雖然這徒兒不肖,貪圖富貴,認賊作父,但丘處機每當念及,總是自覺教誨不善,以致讓他誤入歧途,常感內疚。

  他原以為,這名字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人在他面前提起。

  如今,故人的孩子就站在眼前,瘦小,野氣,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

  丘處機喉頭動了動,半晌,才緩聲道:「郭靖,你義弟的骨血,你放心交給我。我必盡平生所學,傾囊相授。」

  郭靖大喜,深深一揖:「有丘道長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馬鈺在一旁看著,捋須不語。他知道這位師弟的心結。楊康是他一手帶大的徒弟,鐵槍廟裡那件事,壓了他十幾年。如今故人之子上門,他是要把當年欠下的,都補在這個孩子身上。

  ……

  當日午後,余火撲滅,重陽宮清點損失。

  後山燒塌了三間靜室,四代弟子傷了七八個,都還不重。真正讓全真上下臉上無光的,是外敵打進了內殿,重傷了廣寧子郝大通。全真七子加幾百弟子,竟沒能攔住。

  各殿真人齊聚議事堂,商議善後。郭靖帶著楊過立在堂下候命。

  楊過仰頭打量著這座天下聞名的道觀。斷牆,焦木,來來往往神色匆匆的道士。他長這麼大沒見過這麼大的廟,也沒見過這麼多穿道袍的人。

  他心裡既好奇,又發怵。

  郭伯伯說,要留他在這裡學藝。

  學藝好。可這裡的人,會待見他嗎?

  議事堂里,正說到他的去處。

  丘處機道:「楊過是故人之後,依我之意,收入門下,由我親自教導。」

  話音未落,趙志敬出列,躬身道:「丘師伯,此事只怕不妥。」

  滿堂目光刷地看向他。

  趙志敬面不改色,侃侃道:「楊過乃楊康之子。楊康當年認賊作父,賣國求榮,江湖上人人唾罵。這等人的兒子收在掌教師伯門下,傳出去,只怕於本教聲名有礙。依弟子之見,不如交給三代弟子代為管教,先觀其品行。品行端正了,再談拜師不遲。」

  丘處機眉頭一豎,正要發作。

  王處一卻先開了口:「志敬這話,也不是全無道理。」

  孫不二坐在一旁,淡淡道:「規矩上講,未滿年限的外來弟子,本就不該直接列入門牆。」

  丘處機一口氣堵在胸口。他如何聽不出來,這幾個人是借著「規矩」二字,當眾折他的面子。可當著掌教和滿堂同門,他若執意破例收徒,反倒坐實了徇私的名頭。

  馬鈺沉吟半晌,緩緩道:「便依志敬所言。過兒暫歸三代弟子管教。」他頓了頓,看向丘處機,「師弟,來日方長。」

  王處一接過話道:「既如此,就由志敬代為管教罷。他入門最久,武功也練得最純,點撥這孩子正合適。」

  趙志敬躬身道:「弟子領命。」

  丘處機閉了閉眼,把那口氣咽了回去。

  郭靖站在堂下,聽得雲裡霧裡。他想開口說什麼,看了看滿堂的道袍,終究沒再多言。臨別時他蹲下身,攥著楊過的肩膀:

  「過兒,在這兒好好學武。聽師父的話,別惹事。」

  「哦。」楊過低低應了一聲。

  「郭伯伯……」

  「嗯?」

  「你還會來看我嗎?」

  郭靖喉嚨一哽,用力點頭:「會的。伯伯一定來。」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這孩子一眼,轉身大步下山。走出十幾丈,到底還是回了一次頭。山道上已經看不見那個小小的身影了。

  楊過被領到趙志敬面前時,正低著頭踢地上的碎石子。

  趙志敬打量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你就是楊康的兒子?」

  楊過頭也不抬:「嗯。」

  「抬起頭來。」

  楊過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他,誰也不服。

  趙志敬心裡冷笑:好小子。果然是楊康的兒子,跟他爹一個德行。楊康當年認賊作父,是全真教洗不掉的污點,如今這野種落到我手裡,正好。

  「從今日起,你是我的徒弟。」他說,「全真教的規矩大著呢,第一條,就是尊師重道。記住了?」

  楊過撇撇嘴,沒說話。

  趙志敬眯起眼:「怎麼,不服?」

  「服。」楊過拖長了聲音,眼睛望著別處。

  趙志敬臉上卻又堆起笑來,道:「很好。明日起,隨我練功。」

  ……

  陸沉舟轉過身,往藏經閣的方向走去。日頭偏西,焦木的氣味還沒散乾淨,幾隻烏鴉落在燒塌的房樑上,呱呱地叫。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

  暮色里,重陽宮重重殿宇的飛檐層層疊疊,一直鋪到山脊上去。宮牆之內,有人剛撿回一條命,有人丟了臉面憋著恨,有個孩子剛剛踏進一座他遲早要離開的道觀。

  每個人腳下的路,都才剛剛開始。

  他收回目光,跨過門檻,走進了濃重的暮色里。

  ……

  是夜。

  陸沉舟在自己的小院裡打坐。

  月光從窗欞照進來,灑在地上,一片銀白。

  他閉目內視,運轉元始金章,凝練著眼竅的第九處關聯穴竅。白日裡那場激戰,他幾乎沒出手,可開竅巔峰級別的交手,親眼見了,對真氣運轉的理解,又深了幾分。

  收穫不小。

  師父胸口那一掌,現在還不是討帳的時候。

  就在這時,識海深處那面一直安安靜靜的崑崙鏡,忽然微微一震。

  陸沉舟心中一動,內視望去。

  只見崑崙鏡的鏡面泛起一層淡淡的青光,青光里緩緩浮出一幅畫面。

  雲海之上,一道青光御劍而行,劍光劃開長空。劍光後面,是幾座浮在半空的仙山,山頂上黑氣沖天,一層壓著一層。

  畫面比第一次清楚太多了。

  御劍飛行。浮空仙山。妖氣。

  他盯著那面鏡子,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這是他頭一回,把鏡子裡那個世界看得這樣清楚。

  雲海,仙山,妖氣,還有那道御劍的青光。

  鏡子的那一頭,有一個更大的世界,在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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