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幻象
游世予走在前面，步伐聽著比來時慢了一些，陳述梧跟在後面，距離大約三四步。
霧氣在他們前進的過程中重新合攏，把游世予的背影吞得時隱時現，像一扇正在被反覆推開又合上的門。
陳述梧注意到游世予走路的節奏不是隨意的，他偶爾會停頓半拍，偏一下頭，像是在聽什麼很遠的聲音，然後繼續走。
陳述梧沒有問他在聽什麼，只是跟著他的步幅。
他們走了大約幾分鐘。陳述梧不確定時間，在霧裡，時間感好像被拉得很長，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同一個位置。
然後他注意到前方的霧氣在慢慢變淡，像有人在遠處用一把很大很扁的刷子，把霧從中間往兩邊撥了開。
游世予的步伐變快了一些。陳述梧正要跟上，餘光卻被吸引向了別處。
不，不是餘光。是他正前方的霧裡忽然出現了一道輪廓，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慢慢浮出水面。
邊緣模糊，輪廓在霧氣的流動中來回晃動。
陳述梧停了下來。那道輪廓的形態開始清晰起來：那是一面招牌，白底紅字，上面寫著「陳記麵館」。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營業時間早上六點到晚上九點」。和陳述梧記憶中一模一樣。
他愣在那裡，看著那面招牌在霧中緩緩浮現，邊緣帶著淡紫色的光暈，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照亮。
他往那走了一步，招牌沒有消失。他又走了一步，招牌仍然在那裡。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那面招牌的瞬間，它像被戳破的水面一樣散開了，變成一圈一圈的波紋向四周擴散，然後重新聚攏，變成另一幅畫面。
學校門口那棵老樹，樹幹粗壯，樹冠遮住了半條街，樹根處有一個被鞋底磨得發亮的凹坑。
陳述梧記得那個凹坑，他每次放學都會踩著那個凹坑跳過去。
他的視線沒有從老樹身上移開，只是腳還在往前走。
老樹的樹冠在霧中微微搖晃，像是在被風吹動，但陳述梧感覺不到風。
他低下頭，看到地面上出現了一條路，水泥的，邊緣有裂縫，和他記憶里那條從校門通往操場的水泥路一模一樣。
陳述梧沿著那條路往前走。他的步幅很穩，呼吸也一樣，像是走了一條走過無數次的路。
路面兩邊的霧在後退，像有看不見的人在替他撥開視野，把那些只存在於記憶里的景象一段一段推到他的眼前。
他看到了操場邊緣那排單槓，生鏽的，有一根被人拽彎過沒修好；看到了教學樓側面的那面爬山虎牆，葉子在霧氣的侵蝕下泛著一層濕潤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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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往前走了幾步，然後，他看到了自己。
陳述梧停下了腳步。距離他大約五步遠的地方，有一個男孩，七八歲，穿著校服，背著一個書包，站在教室門口。
男孩低著頭，像是在看地面。陳述梧不認識這個男孩，但他覺得那張臉很熟悉：那嘴角的形狀、面容的輪廓、低頭時後頸露出的那截線條……他在鏡子裡見過。
陳述梧張了張嘴，他想發出聲音，但嗓子又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
那個男孩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嘴唇動了動，好像說了一句話。
陳述梧沒聽清，他往前邁了一步，想聽清那
句話。
就在他邁出那一步的同時，男孩的身影像被水衝散了一樣消失了，連同那排單槓、那面爬山虎牆、那條水泥路一起，全部消失了。
陳述梧站在一片空白的霧中，面前只剩下他自己伸出去的那隻右手，懸在半空中，指尖還殘留著觸碰到什麼柔軟東西的感覺。
他還沒來得及收回手，一隻手忽然從霧裡戳了出來，一瞬間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陳述梧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被一下截斷。
那隻手很冷，指節細長，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紫色的薄膜，和腐靈很像，但更薄，更貼近人類手的形狀。
陳述梧立刻抬起兩隻手去掰，但那隻手的力氣比他預想中大得多，他的指甲陷進那層薄膜里，像掐進一塊凍了很久的橡皮泥，沒有任何回彈的餘地。
他的視線開始變暗了，世界的顏色從淡紫色變成深灰色，他感覺自己正在往後倒，但沒有倒下去，他的後背抵住了什麼東西。
一堵牆，冷的，粗糙的，像水泥。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走到了一堵牆面前，他沒看到過那堵牆在霧裡出現。
他現在腦袋空空，只是憑著本能試圖抬腿去踹，但腿抬不起來，像灌了鉛一樣沉。
他的視野越來越窄，從四周往中心收攏，像一扇正在慢慢合攏的門。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很短，像是什麼東西被切開的聲音：一道金屬破空的風聲，從他的正前方擦過。
那隻手斷了。
陳述梧感覺到脖子上的壓迫感消失了，他的身體往下滑，他跪在地上，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吸著空氣。
喉嚨里有幾處刺痛，像被什麼東西刮傷了內壁。
陳述梧抬頭。程陌站在他面前，手裡握著那柄橫刀，刀刃上沾著暗紫色的液體，正在往下滴落。
程陌沒有看那隻正在地面上收縮、捲曲成灰白色碎片的手，而是轉頭看向陳述梧：「你似乎沒什麼專注力，你有必要記得，別在危險中分心。」
他說，聲音和陳述梧在車上聽到的一樣，沒有起伏，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像釘進木頭裡的釘子，但卻還含著不同以往的關心。
「自己平常並不這樣，我也知道面對危險應該多加思考……」
陳述梧想著，張了張嘴，喉嚨里的刺痛讓他一時發不出聲音。他用手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還有點軟，但好在沒有跪下去。
程陌已經收刀了，轉過身去，像是在確認周邊的霧氣里還有沒有別的東西。游世予從霧裡跑過來，俯身看了看陳述梧的脖子。
「紅了……還能走嗎？」陳述梧試了一下發聲，喉嚨里傳來一陣沙啞的摩擦感，像是含了一口沙礫。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終於能發出一點聲音了：「……能。」
游世予扶著陳述梧，看了程陌一眼。程陌沒有回頭，只是朝前方偏了一下頭：那是「走」的意思。
陳述梧再次跟著他們往前走。
他感覺到自己喉嚨上被掐過的那一圈皮膚還在發燙，像是被火燒過又迅速冷卻留下的餘溫，他沒有抬手去摸，只是繼續跟著游世予的背影往前走。
霧在他們身後重新合攏，把地面上那些暗紫色的碎片和那隻手一起吞沒了。
霧氣在他們前進的過程中重新合攏，把游世予的背影吞得時隱時現，像一扇正在被反覆推開又合上的門。
陳述梧注意到游世予走路的節奏不是隨意的，他偶爾會停頓半拍，偏一下頭，像是在聽什麼很遠的聲音，然後繼續走。
陳述梧沒有問他在聽什麼，只是跟著他的步幅。
他們走了大約幾分鐘。陳述梧不確定時間，在霧裡，時間感好像被拉得很長，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同一個位置。
然後他注意到前方的霧氣在慢慢變淡，像有人在遠處用一把很大很扁的刷子，把霧從中間往兩邊撥了開。
游世予的步伐變快了一些。陳述梧正要跟上，餘光卻被吸引向了別處。
不，不是餘光。是他正前方的霧裡忽然出現了一道輪廓，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慢慢浮出水面。
邊緣模糊，輪廓在霧氣的流動中來回晃動。
陳述梧停了下來。那道輪廓的形態開始清晰起來：那是一面招牌，白底紅字，上面寫著「陳記麵館」。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營業時間早上六點到晚上九點」。和陳述梧記憶中一模一樣。
他愣在那裡，看著那面招牌在霧中緩緩浮現，邊緣帶著淡紫色的光暈，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照亮。
他往那走了一步，招牌沒有消失。他又走了一步，招牌仍然在那裡。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那面招牌的瞬間，它像被戳破的水面一樣散開了，變成一圈一圈的波紋向四周擴散，然後重新聚攏，變成另一幅畫面。
學校門口那棵老樹，樹幹粗壯，樹冠遮住了半條街，樹根處有一個被鞋底磨得發亮的凹坑。
陳述梧記得那個凹坑，他每次放學都會踩著那個凹坑跳過去。
他的視線沒有從老樹身上移開，只是腳還在往前走。
老樹的樹冠在霧中微微搖晃，像是在被風吹動，但陳述梧感覺不到風。
他低下頭，看到地面上出現了一條路，水泥的，邊緣有裂縫，和他記憶里那條從校門通往操場的水泥路一模一樣。
陳述梧沿著那條路往前走。他的步幅很穩，呼吸也一樣，像是走了一條走過無數次的路。
路面兩邊的霧在後退，像有看不見的人在替他撥開視野，把那些只存在於記憶里的景象一段一段推到他的眼前。
他看到了操場邊緣那排單槓，生鏽的，有一根被人拽彎過沒修好；看到了教學樓側面的那面爬山虎牆，葉子在霧氣的侵蝕下泛著一層濕潤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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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往前走了幾步，然後，他看到了自己。
陳述梧停下了腳步。距離他大約五步遠的地方，有一個男孩，七八歲，穿著校服，背著一個書包，站在教室門口。
男孩低著頭，像是在看地面。陳述梧不認識這個男孩，但他覺得那張臉很熟悉：那嘴角的形狀、面容的輪廓、低頭時後頸露出的那截線條……他在鏡子裡見過。
陳述梧張了張嘴，他想發出聲音，但嗓子又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
那個男孩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嘴唇動了動，好像說了一句話。
陳述梧沒聽清，他往前邁了一步，想聽清那
句話。
就在他邁出那一步的同時，男孩的身影像被水衝散了一樣消失了，連同那排單槓、那面爬山虎牆、那條水泥路一起，全部消失了。
陳述梧站在一片空白的霧中，面前只剩下他自己伸出去的那隻右手，懸在半空中，指尖還殘留著觸碰到什麼柔軟東西的感覺。
他還沒來得及收回手，一隻手忽然從霧裡戳了出來，一瞬間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陳述梧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被一下截斷。
那隻手很冷，指節細長，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紫色的薄膜，和腐靈很像，但更薄，更貼近人類手的形狀。
陳述梧立刻抬起兩隻手去掰，但那隻手的力氣比他預想中大得多，他的指甲陷進那層薄膜里，像掐進一塊凍了很久的橡皮泥，沒有任何回彈的餘地。
他的視線開始變暗了，世界的顏色從淡紫色變成深灰色，他感覺自己正在往後倒，但沒有倒下去，他的後背抵住了什麼東西。
一堵牆，冷的，粗糙的，像水泥。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走到了一堵牆面前，他沒看到過那堵牆在霧裡出現。
他現在腦袋空空，只是憑著本能試圖抬腿去踹，但腿抬不起來，像灌了鉛一樣沉。
他的視野越來越窄，從四周往中心收攏，像一扇正在慢慢合攏的門。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很短，像是什麼東西被切開的聲音：一道金屬破空的風聲，從他的正前方擦過。
那隻手斷了。
陳述梧感覺到脖子上的壓迫感消失了，他的身體往下滑，他跪在地上，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吸著空氣。
喉嚨里有幾處刺痛，像被什麼東西刮傷了內壁。
陳述梧抬頭。程陌站在他面前，手裡握著那柄橫刀，刀刃上沾著暗紫色的液體，正在往下滴落。
程陌沒有看那隻正在地面上收縮、捲曲成灰白色碎片的手，而是轉頭看向陳述梧：「你似乎沒什麼專注力，你有必要記得，別在危險中分心。」
他說，聲音和陳述梧在車上聽到的一樣，沒有起伏，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像釘進木頭裡的釘子，但卻還含著不同以往的關心。
「自己平常並不這樣，我也知道面對危險應該多加思考……」
陳述梧想著，張了張嘴，喉嚨里的刺痛讓他一時發不出聲音。他用手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還有點軟，但好在沒有跪下去。
程陌已經收刀了，轉過身去，像是在確認周邊的霧氣里還有沒有別的東西。游世予從霧裡跑過來，俯身看了看陳述梧的脖子。
「紅了……還能走嗎？」陳述梧試了一下發聲，喉嚨里傳來一陣沙啞的摩擦感，像是含了一口沙礫。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終於能發出一點聲音了：「……能。」
游世予扶著陳述梧，看了程陌一眼。程陌沒有回頭，只是朝前方偏了一下頭：那是「走」的意思。
陳述梧再次跟著他們往前走。
他感覺到自己喉嚨上被掐過的那一圈皮膚還在發燙，像是被火燒過又迅速冷卻留下的餘溫，他沒有抬手去摸，只是繼續跟著游世予的背影往前走。
霧在他們身後重新合攏，把地面上那些暗紫色的碎片和那隻手一起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