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怪奇之外
隔著十步的距離，一人一怪都保持著那層薄薄的、隨時可能被打破的平衡。
陳述梧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很慢，像是在用力把每一次呼吸都壓穩了再吐出去。
他死死堅持沒有移開目光。他的視線落在那隻腐靈的薄膜表面：那道他剛才打開的裂口已經合上了大半，只剩下一道極細的暗紋，像乾涸河床的最後一滴水漬。
三根觸鬚。一根橫在他側面，已經回收了，但還在不遠處懸著；一根在半空中加速生長；第三根正在從薄膜表面的凸起處破出來，像一株植物正在撐破土層。
陳述梧深知不能等它們全部成型。他把拳頭重新握緊，指節用力壓進掌心，那種嵌進皮膚的痛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很輕，但腐靈的反應比他預想中快。第二根觸鬚猛地朝他掃過來，帶著破空的氣流。
陳述梧沒有側閃，他壓低重心往前撲了半步，觸鬚從他的頭頂上方掠過去，帶起的風掀了一下他的頭髮。他借著重心下移的那一瞬，再次朝腐靈的本體撲了過去。
這次他打的是那個裂口癒合的殘跡。
拳頭落在薄膜表面，位置比上次更精確，指尖觸碰到那層表面時他能感覺到一道極淺的凹陷，像一條還沒完全長好的傷疤。
他來不及收手，腐靈的本體猛地收縮了一下，那層薄膜從撞擊點向內塌陷，像被一拳砸進了一塊正在凝固的軟蠟。
陳述梧感覺到拳面下陷了大約幾毫米，然後停住了。薄膜沒有破，但也沒有像上次一樣反彈回來。它被壓住了。
陳述梧沒來得及想這意味著什麼。第三根觸鬚已經忽然刺出，速度快得出奇，像一根繃緊的繩子被人從中間鬆開，瞬間彈射出來，直衝他側腰的位置。
他撒開拳頭往後撤，身體向後仰倒，背在地面上碰了一下，然後他順勢打了一個滾翻。
那個動作完全是他自己也沒有想清楚怎麼完成的，像身體的記憶比他自己的思考更快。
險之又險，第三根觸鬚擦著他肋側過去，帶著濕潤的風。
陳述梧單膝跪地撐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右肋外側的衣服上多了一道黑色的細痕，像被什麼東西擦過，潮濕的，邊緣發黑，但沒有碰到皮肉。
陳述梧重新站穩。他感覺到自己剛才打出去的那隻手的指節上有一種酸麻感，像打在什麼極硬的東西上之後的那種延遲痛感。
他低頭看了一眼：拳面的皮膚沒有破，只是發紅，指關節處有一道淺淺的壓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出來的。
再次攥緊拳頭，他覺得，自己能更快一點。那個翻滾的動作他以前從沒做過，但剛才他就做出來了，而且沒有摔倒。
腐靈的本體表面那些裂紋已經完全合攏了。三根觸鬚都在空中懸著，像三條微微擺動的鞭子，不急不慢地調整著方向。
陳述梧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它的動作似乎不像之前那麼快了。第二次攻擊的間隔比第一次長了一些，像是消耗了某種它能快速恢復的東西。
是那薄膜嗎？還是什麼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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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掠過地面，他看到自己在翻滾時壓過的那塊柏油路面上，有一道極細的暗紫色痕跡，像是從腐靈伸出的薄膜路徑上泄出來的。
陳述梧微微偏了一下頭。他沒有動，只是眼神注意去了那些細碎的痕跡。
腐靈則是沒有給他更多思考的時間，三根觸鬚同時動了。
一根從上往下壓，一根從側面橫掃，一根貼地卷向他腳踝。三條路徑封住了他的退路。
陳述梧沒有後退。他往前撲，不是衝著腐靈的本體，是衝著地面上那條細小的、像岔流一樣的紫痕去的。
他的腳踩在那條紫痕上時，感覺到它比周圍的路面軟，像踩進了一層剛凝固的膠膜。
陳述梧沒有停。他沿著那條紫痕的走向朝斜前方沖了兩步，然後轉身，重新面對腐靈。
腐靈的動作明顯變慢了。那層薄膜表面的光澤也暗淡了一些。
陳述梧站在距離腐靈大約六步的位置上，他的呼吸還很重，額頭的汗還在流，但他發現自己在看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
腐靈本體底部的薄膜與地面接觸的位置，顏色比別處更深，像水漬浸透一塊布後擴散出的潮痕。
那道痕跡的邊緣正在緩慢地擴展，像它正在把什麼東西從地面里吸出來。陳述梧不確定那意味著什麼，但他記住了。
這時，霧裡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很遠的，像被什麼東西壓扁了再送過來：「陳述梧！」
是游世予的聲音，聲音被霧裹得發悶，但他認出來了。
陳述梧沒有回頭，他沒有把視線從腐靈身上移開，但他提高了聲音：「這邊！」
他的喉嚨幹得發啞，那一聲喊出去像是用力地。
霧裡安靜了兩三秒，然後游世予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更近了：「別動，我馬上過來了。」
陳述梧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盯著那隻腐靈，它的三根觸鬚在空中僵住了，像在猶豫抉擇是繼續攻擊還是撤走。
陳述梧微微屈膝，準備好了再沖一次。然後他聽到游世予的腳步聲從霧裡跑出來，越來越清晰。
那層霧氣在他身後被撞開了一道破口，游世予的身影從淡紫色的背景中衝進來。他看到了陳述梧，也看到了那隻腐靈。
游世予沒有停，直接越過了陳述梧的位置，朝那隻腐靈的方向撞了過去。
陳述梧沒有看清他做了什麼，只看到他抬起手，掌心裡亮起了一層極薄的光。
那層光並不刺眼，但陳述梧注意到它讓霧的顏色發生了一點改變：像一滴墨水在清水裡散開，紫色的霧被那層光推開了一道口子。
那層光落在腐靈的薄膜表面時，薄膜沒有像被拳頭擊中那樣凹陷，它像被灼燒一樣退縮了，表面那些暗紫色的紋路劇烈跳動了幾下，然後開始向中心收縮。
腐靈的身體在那層光持續照射下逐漸縮小，觸鬚回縮，薄膜的表面變得灰暗。
陳述梧站在原地看著，看著那隻腐靈從半人高收縮成一團，最後變得模糊、鬆散、變形，像一張被揉皺的紙被水泡爛，從底部開始瓦解。
最後，化作灰白色的細屑落在地面上，混雜進那些已經被遺忘之潮浸潤過的柏油碎塊里。
游世予把手放下來，掌心那層光消失了。
他轉過身看著陳述梧，他的表情並不輕鬆，在確認陳述梧全身上下沒有明顯傷口後，他鬆了一口氣，語氣里那種「我正要跟你說件事」的感覺又回來了。
「幹得不錯，能堅持這麼久。」
陳述梧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我打不動它」，比如「它的薄膜會自己癒合」，又或者「我發現了……」，但他咬了咬嘴唇，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把那隻拳頭慢慢鬆開，指節上有一道被壓出來的紅痕。游世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面上的灰白色細屑，輕聲開口：
「走了。程陌和周玄錦在前面，我們得匯合。」他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陳述梧跟上去，腳步踩在那些灰白色的細屑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陳述梧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很慢，像是在用力把每一次呼吸都壓穩了再吐出去。
他死死堅持沒有移開目光。他的視線落在那隻腐靈的薄膜表面：那道他剛才打開的裂口已經合上了大半，只剩下一道極細的暗紋，像乾涸河床的最後一滴水漬。
三根觸鬚。一根橫在他側面，已經回收了，但還在不遠處懸著；一根在半空中加速生長；第三根正在從薄膜表面的凸起處破出來，像一株植物正在撐破土層。
陳述梧深知不能等它們全部成型。他把拳頭重新握緊，指節用力壓進掌心，那種嵌進皮膚的痛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很輕，但腐靈的反應比他預想中快。第二根觸鬚猛地朝他掃過來，帶著破空的氣流。
陳述梧沒有側閃，他壓低重心往前撲了半步，觸鬚從他的頭頂上方掠過去，帶起的風掀了一下他的頭髮。他借著重心下移的那一瞬，再次朝腐靈的本體撲了過去。
這次他打的是那個裂口癒合的殘跡。
拳頭落在薄膜表面，位置比上次更精確，指尖觸碰到那層表面時他能感覺到一道極淺的凹陷，像一條還沒完全長好的傷疤。
他來不及收手，腐靈的本體猛地收縮了一下，那層薄膜從撞擊點向內塌陷，像被一拳砸進了一塊正在凝固的軟蠟。
陳述梧感覺到拳面下陷了大約幾毫米，然後停住了。薄膜沒有破，但也沒有像上次一樣反彈回來。它被壓住了。
陳述梧沒來得及想這意味著什麼。第三根觸鬚已經忽然刺出，速度快得出奇，像一根繃緊的繩子被人從中間鬆開，瞬間彈射出來，直衝他側腰的位置。
他撒開拳頭往後撤，身體向後仰倒，背在地面上碰了一下，然後他順勢打了一個滾翻。
那個動作完全是他自己也沒有想清楚怎麼完成的，像身體的記憶比他自己的思考更快。
險之又險，第三根觸鬚擦著他肋側過去，帶著濕潤的風。
陳述梧單膝跪地撐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右肋外側的衣服上多了一道黑色的細痕，像被什麼東西擦過，潮濕的，邊緣發黑，但沒有碰到皮肉。
陳述梧重新站穩。他感覺到自己剛才打出去的那隻手的指節上有一種酸麻感，像打在什麼極硬的東西上之後的那種延遲痛感。
他低頭看了一眼：拳面的皮膚沒有破，只是發紅，指關節處有一道淺淺的壓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出來的。
再次攥緊拳頭，他覺得，自己能更快一點。那個翻滾的動作他以前從沒做過，但剛才他就做出來了，而且沒有摔倒。
腐靈的本體表面那些裂紋已經完全合攏了。三根觸鬚都在空中懸著，像三條微微擺動的鞭子，不急不慢地調整著方向。
陳述梧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它的動作似乎不像之前那麼快了。第二次攻擊的間隔比第一次長了一些，像是消耗了某種它能快速恢復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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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述梧微微偏了一下頭。他沒有動，只是眼神注意去了那些細碎的痕跡。
腐靈則是沒有給他更多思考的時間，三根觸鬚同時動了。
一根從上往下壓，一根從側面橫掃，一根貼地卷向他腳踝。三條路徑封住了他的退路。
陳述梧沒有後退。他往前撲，不是衝著腐靈的本體，是衝著地面上那條細小的、像岔流一樣的紫痕去的。
他的腳踩在那條紫痕上時，感覺到它比周圍的路面軟，像踩進了一層剛凝固的膠膜。
陳述梧沒有停。他沿著那條紫痕的走向朝斜前方沖了兩步，然後轉身，重新面對腐靈。
腐靈的動作明顯變慢了。那層薄膜表面的光澤也暗淡了一些。
陳述梧站在距離腐靈大約六步的位置上，他的呼吸還很重，額頭的汗還在流，但他發現自己在看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
腐靈本體底部的薄膜與地面接觸的位置，顏色比別處更深，像水漬浸透一塊布後擴散出的潮痕。
那道痕跡的邊緣正在緩慢地擴展，像它正在把什麼東西從地面里吸出來。陳述梧不確定那意味著什麼，但他記住了。
這時，霧裡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很遠的，像被什麼東西壓扁了再送過來：「陳述梧！」
是游世予的聲音，聲音被霧裹得發悶，但他認出來了。
陳述梧沒有回頭，他沒有把視線從腐靈身上移開，但他提高了聲音：「這邊！」
他的喉嚨幹得發啞，那一聲喊出去像是用力地。
霧裡安靜了兩三秒，然後游世予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更近了：「別動，我馬上過來了。」
陳述梧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盯著那隻腐靈，它的三根觸鬚在空中僵住了，像在猶豫抉擇是繼續攻擊還是撤走。
陳述梧微微屈膝，準備好了再沖一次。然後他聽到游世予的腳步聲從霧裡跑出來，越來越清晰。
那層霧氣在他身後被撞開了一道破口，游世予的身影從淡紫色的背景中衝進來。他看到了陳述梧，也看到了那隻腐靈。
游世予沒有停，直接越過了陳述梧的位置，朝那隻腐靈的方向撞了過去。
陳述梧沒有看清他做了什麼，只看到他抬起手，掌心裡亮起了一層極薄的光。
那層光並不刺眼，但陳述梧注意到它讓霧的顏色發生了一點改變：像一滴墨水在清水裡散開，紫色的霧被那層光推開了一道口子。
那層光落在腐靈的薄膜表面時，薄膜沒有像被拳頭擊中那樣凹陷，它像被灼燒一樣退縮了，表面那些暗紫色的紋路劇烈跳動了幾下，然後開始向中心收縮。
腐靈的身體在那層光持續照射下逐漸縮小，觸鬚回縮，薄膜的表面變得灰暗。
陳述梧站在原地看著，看著那隻腐靈從半人高收縮成一團，最後變得模糊、鬆散、變形，像一張被揉皺的紙被水泡爛，從底部開始瓦解。
最後，化作灰白色的細屑落在地面上，混雜進那些已經被遺忘之潮浸潤過的柏油碎塊里。
游世予把手放下來，掌心那層光消失了。
他轉過身看著陳述梧，他的表情並不輕鬆，在確認陳述梧全身上下沒有明顯傷口後，他鬆了一口氣，語氣里那種「我正要跟你說件事」的感覺又回來了。
「幹得不錯，能堅持這麼久。」
陳述梧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我打不動它」，比如「它的薄膜會自己癒合」，又或者「我發現了……」，但他咬了咬嘴唇，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把那隻拳頭慢慢鬆開，指節上有一道被壓出來的紅痕。游世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面上的灰白色細屑，輕聲開口：
「走了。程陌和周玄錦在前面，我們得匯合。」他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陳述梧跟上去，腳步踩在那些灰白色的細屑上發出細碎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