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失散
霧氣在推進的過程中越來越濃。陳述梧甚至能清楚感覺到它落在皮膚上的觸感變化了……
最初是細密的雪針，現在變成了一層更厚、更軟的東西，像被什么半透明的手掌貼在後頸和臉頰上，帶著微弱的壓力，不重，但持續。
他抬手抹了一下臉，手背擦過，總感覺上面有一層細密的水汽，但低頭看，手背卻是乾的。
程陌還在前面走著。陳述梧能看到他的背影：黑色的外套下擺，在霧中比平時更模糊一些，邊緣被霧氣吃掉了，像一幅正在洇墨的畫。
游世予在他左前方，步伐還是穩的。
周玄錦在右側，陳述梧能聽到她腳步落地的聲響，鞋底碾過碎石的細碎摩擦聲。
但當陳述梧再一次感受這些聲音時，它們卻不知什麼時候變遠了。
陳述梧一開始沒意識到。他繼續往前走，腳步跟著程陌的節奏，左腳、右腳、左腳……
然後他發現程陌的背影變小了，與其說是距離的變化，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壓縮了一樣，輪廓的邊緣開始向內收攏，像一扇正在慢慢合攏的門。
陳述梧想喊，他張了張嘴，發現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他低頭看向地面：腳下的路面顏色變了，從暗灰色的柏油變成了更深的一種灰，像被什麼東西浸透了，踩上去的觸感也更軟。
他停下來，猛地睜大眼睛開始眺望四周。
周圍只剩下霧。那些雜亂的機械零件、鐵皮頂的車間、散落的貨架，全不見了。
他站在原地，左右看，前方看，後方看……全都是淡紫色的，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見。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甚至沒有風聲。這霧把一切都吃掉了。
陳述梧在原地站了幾秒，他說不出自己是什麼感受。
說是恐懼，但又來得太慢，此刻占據他身體的是另一種東西：
一種突如其來的空落感。像你正跟著一個隊伍往前走，忽然你停下繫鞋帶，抬頭時隊伍已經拐彎了，連腳步聲都聽不見。
陳述梧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出來了，他喊：「游世予！」
聲音在霧裡像被裹住了一樣，傳不遠，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半空中被攔腰截斷，沒有任何回聲，像扔進水裡的一顆石子，只泛起一圈很淺的波紋就沉了下去。
也沒有回應。
陳述梧站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前還是該往後。
往前可能能追上前面的隊友，但也可能越走越偏離；往後可能能退回去，但能退到哪？
他根本沒注意過自己走了多遠，也沒注意過自己是從哪個方向走進來的。
他再次低頭看向地面：那些柏油碎塊上泛著的暗紫色痕跡還在，邊緣微微發亮，像被什麼液體浸過之後留下的礦物沉澱。
他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塊。
指尖觸及的瞬間，他感覺到一種極輕微的震動從地面傳來，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深處緩緩移動，不規律的，像是微弱的地震。
陳述梧的手指懸在半空中，沒有收回來，也沒有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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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終於站起來，決定往前走。他想，待在原地應該才是最壞的選擇。
陳述梧邁出了第一步。腳踩在地面上發出的聲響和剛才不太一樣，更悶了，像踩在一層潮濕的積灰上。
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耳邊放大，每吸一口氣都有那種細密的刺痛感從鼻腔滑進喉嚨，不疼但很清晰。
他走了大約幾十步，沒有看到任何標誌性的物體。
周圍的霧氣偶爾有輕微的流動，像有人在遠處掀動一塊巨大的布，把霧氣從一側推到另一側。
那些流動讓霧的濃淡發生變化，在某個瞬間，陳述梧看到前方隱約有一道深色的輪廓。
他停住。那道輪廓不動。陳述梧隔著霧氣盯著它看了幾秒，試著辨認：不像人形，不高，寬度大約有一米出頭，像是某種倒在地上的物體。
陳述梧往前走了一小步，那道輪廓沒有反應。他再走一步，輪廓還是沒有動。他走近了，終於看清楚了：
是一截斷裂的水泥柱，表面覆蓋著一層暗色的苔蘚狀物質，邊緣已經被霧氣侵蝕得發軟。不是活物。
陳述梧站在水泥柱旁，他不知道自己應該鬆一口氣還是應該繼續警惕，只是他還沒來得及做出選擇，身後又傳來了聲音。
很輕，像有什麼東西在地面上拖行，濕的，表面帶著黏液。陳述梧轉過身。
距離他大約十步遠的地方，一隻怪物正在從霧裡浮現出來。
個頭不大，大約半人高，輪廓模糊，像一團被壓扁的泥巴正在緩慢地重新塑形。它的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紫色的薄膜，邊緣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陳述梧沒有看到它的眼睛，但他知道它在看自己。
「腐靈嗎？」
那腐靈沒有動，陳述梧也沒有動。
一人一怪隔著十步的霧氣和碎柏油路面，彼此保持著這種懸而未決的靜止。
陳述梧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從胸腔里傳上來，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和風穿過樟樹葉片的聲音很像。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沒有武器，沒有經驗，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跑得過那腐靈。
腐靈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陳述梧不知道那是準備攻擊的信號還是只是它在調整重心，他後退了半步。就在那半步邁出去的同時，腐靈真的動了。
腐靈的身體表面那層暗紫色的薄膜裂開了一道口子，從那道口子裡伸出一條細長的觸鬚，速度不快，但在加速。
陳述梧沒有思考的時間了：
他的身體在他的意識之前做出了反應，向側面讓了一步，觸鬚擦著他的肩膀划過，激起的風撲在他脖子上，帶著一股潮熱的腥味，和昨天車外的味道一樣。
穩住重心。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做到的，身體在剛才那一瞬間像是自己做了決定。
腐靈的觸鬚沒有回收，它像一條繃緊的繩一樣橫在陳述梧身側。
陳述梧盯著那根觸鬚，他看到它表面細密的紋路正在跳動，和昨天在車上那一幕一模一樣。但這次沒有虛影出現，什麼都沒有發生。陳述梧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腐靈動了一下，另一根觸鬚正從它的薄膜裂口中緩慢伸出，像一株正在生長的植物。
陳述梧沒有等它出來，他往前邁了一步，朝著腐靈的本體方向。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邁這一步，他只知道站在原地已經不夠了。
那一步落了地。
腐靈的動作停滯了一瞬，陳述梧沒有看清那停滯是因什麼導致的，他只是借著這個瞬間，側身從第一根觸鬚的弧線下方鑽了過去，直直地朝腐靈本體撲去。
沒有武器，只有攥緊的拳頭，指節冰冷，掌心的壓痕在發力時被扯開了一道細微的疼痛。
他砸出了那一拳。拳頭落在那層暗紫色的薄膜表面，觸感比他想像中更軟，像砸在一塊浸透了水的厚帆布上，力量被吸收了大半。
腐靈的身體晃了一下，薄膜表面出現了一圈細微的波紋，從撞擊點向外擴散。但腐靈沒有倒下，那層波紋很快平復了，薄膜完好如初。
陳述梧的手還貼著那層薄膜。他感覺到一種輕微的震顫從薄膜內部傳來。
「是腐靈的呼吸嗎，還是別的什麼……」他分辨不出。
腐靈的第一根觸鬚回收了，第二根正在加速向他移動。陳述梧在它完成包圍之前退後了。他退了三步，重新拉開距離。
觸鬚從他剛才站立的位置橫掃過去，撲了個空。
陳述梧站在霧裡，喘著氣，額頭上的汗順著眉骨滑下來，在下巴處匯成一滴，他感覺到它沿著下頜線淌下去的軌跡。
那隻腐靈還沒有重新調整姿態，薄膜表面的裂紋正在慢慢閉合。
陳述梧盯著那道正在癒合的裂口，心裡只有一個想法：他打不過的。
那一拳是他目前能拿出來的全部力氣，但它只是晃動了一下，連一個像樣的傷口都沒有留下。
而第二根觸鬚正在威脅著，第三根也已經在薄膜表面浮現出一道隱約的凸起。陳述梧沒有退。
他站在原地，把那隻還帶著薄膜觸感的拳頭慢慢攥緊，指節重新收攏。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耳邊放大。
霧還在流動，陳述梧沒有動，腐靈也沒有。
最初是細密的雪針，現在變成了一層更厚、更軟的東西，像被什么半透明的手掌貼在後頸和臉頰上，帶著微弱的壓力，不重，但持續。
他抬手抹了一下臉，手背擦過，總感覺上面有一層細密的水汽，但低頭看，手背卻是乾的。
程陌還在前面走著。陳述梧能看到他的背影：黑色的外套下擺，在霧中比平時更模糊一些，邊緣被霧氣吃掉了，像一幅正在洇墨的畫。
游世予在他左前方，步伐還是穩的。
周玄錦在右側，陳述梧能聽到她腳步落地的聲響，鞋底碾過碎石的細碎摩擦聲。
但當陳述梧再一次感受這些聲音時，它們卻不知什麼時候變遠了。
陳述梧一開始沒意識到。他繼續往前走，腳步跟著程陌的節奏，左腳、右腳、左腳……
然後他發現程陌的背影變小了，與其說是距離的變化，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壓縮了一樣，輪廓的邊緣開始向內收攏，像一扇正在慢慢合攏的門。
陳述梧想喊，他張了張嘴，發現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他低頭看向地面：腳下的路面顏色變了，從暗灰色的柏油變成了更深的一種灰，像被什麼東西浸透了，踩上去的觸感也更軟。
他停下來，猛地睜大眼睛開始眺望四周。
周圍只剩下霧。那些雜亂的機械零件、鐵皮頂的車間、散落的貨架，全不見了。
他站在原地，左右看，前方看，後方看……全都是淡紫色的，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見。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甚至沒有風聲。這霧把一切都吃掉了。
陳述梧在原地站了幾秒，他說不出自己是什麼感受。
說是恐懼，但又來得太慢，此刻占據他身體的是另一種東西：
一種突如其來的空落感。像你正跟著一個隊伍往前走，忽然你停下繫鞋帶，抬頭時隊伍已經拐彎了，連腳步聲都聽不見。
陳述梧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出來了，他喊：「游世予！」
聲音在霧裡像被裹住了一樣，傳不遠，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半空中被攔腰截斷，沒有任何回聲，像扔進水裡的一顆石子，只泛起一圈很淺的波紋就沉了下去。
也沒有回應。
陳述梧站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前還是該往後。
往前可能能追上前面的隊友，但也可能越走越偏離；往後可能能退回去，但能退到哪？
他根本沒注意過自己走了多遠，也沒注意過自己是從哪個方向走進來的。
他再次低頭看向地面：那些柏油碎塊上泛著的暗紫色痕跡還在，邊緣微微發亮，像被什麼液體浸過之後留下的礦物沉澱。
他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塊。
指尖觸及的瞬間，他感覺到一種極輕微的震動從地面傳來，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深處緩緩移動，不規律的，像是微弱的地震。
陳述梧的手指懸在半空中，沒有收回來，也沒有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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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終於站起來，決定往前走。他想，待在原地應該才是最壞的選擇。
陳述梧邁出了第一步。腳踩在地面上發出的聲響和剛才不太一樣，更悶了，像踩在一層潮濕的積灰上。
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耳邊放大，每吸一口氣都有那種細密的刺痛感從鼻腔滑進喉嚨，不疼但很清晰。
他走了大約幾十步，沒有看到任何標誌性的物體。
周圍的霧氣偶爾有輕微的流動，像有人在遠處掀動一塊巨大的布，把霧氣從一側推到另一側。
那些流動讓霧的濃淡發生變化，在某個瞬間，陳述梧看到前方隱約有一道深色的輪廓。
他停住。那道輪廓不動。陳述梧隔著霧氣盯著它看了幾秒，試著辨認：不像人形，不高，寬度大約有一米出頭，像是某種倒在地上的物體。
陳述梧往前走了一小步，那道輪廓沒有反應。他再走一步，輪廓還是沒有動。他走近了，終於看清楚了：
是一截斷裂的水泥柱，表面覆蓋著一層暗色的苔蘚狀物質，邊緣已經被霧氣侵蝕得發軟。不是活物。
陳述梧站在水泥柱旁，他不知道自己應該鬆一口氣還是應該繼續警惕，只是他還沒來得及做出選擇，身後又傳來了聲音。
很輕，像有什麼東西在地面上拖行，濕的，表面帶著黏液。陳述梧轉過身。
距離他大約十步遠的地方，一隻怪物正在從霧裡浮現出來。
個頭不大，大約半人高，輪廓模糊，像一團被壓扁的泥巴正在緩慢地重新塑形。它的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紫色的薄膜，邊緣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陳述梧沒有看到它的眼睛，但他知道它在看自己。
「腐靈嗎？」
那腐靈沒有動，陳述梧也沒有動。
一人一怪隔著十步的霧氣和碎柏油路面，彼此保持著這種懸而未決的靜止。
陳述梧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從胸腔里傳上來，一下一下地敲在耳膜上，和風穿過樟樹葉片的聲音很像。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沒有武器，沒有經驗，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跑得過那腐靈。
腐靈似乎微微動了一下。陳述梧不知道那是準備攻擊的信號還是只是它在調整重心，他後退了半步。就在那半步邁出去的同時，腐靈真的動了。
腐靈的身體表面那層暗紫色的薄膜裂開了一道口子，從那道口子裡伸出一條細長的觸鬚，速度不快，但在加速。
陳述梧沒有思考的時間了：
他的身體在他的意識之前做出了反應，向側面讓了一步，觸鬚擦著他的肩膀划過，激起的風撲在他脖子上，帶著一股潮熱的腥味，和昨天車外的味道一樣。
穩住重心。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做到的，身體在剛才那一瞬間像是自己做了決定。
腐靈的觸鬚沒有回收，它像一條繃緊的繩一樣橫在陳述梧身側。
陳述梧盯著那根觸鬚，他看到它表面細密的紋路正在跳動，和昨天在車上那一幕一模一樣。但這次沒有虛影出現，什麼都沒有發生。陳述梧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腐靈動了一下，另一根觸鬚正從它的薄膜裂口中緩慢伸出，像一株正在生長的植物。
陳述梧沒有等它出來，他往前邁了一步，朝著腐靈的本體方向。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邁這一步，他只知道站在原地已經不夠了。
那一步落了地。
腐靈的動作停滯了一瞬，陳述梧沒有看清那停滯是因什麼導致的，他只是借著這個瞬間，側身從第一根觸鬚的弧線下方鑽了過去，直直地朝腐靈本體撲去。
沒有武器，只有攥緊的拳頭，指節冰冷，掌心的壓痕在發力時被扯開了一道細微的疼痛。
他砸出了那一拳。拳頭落在那層暗紫色的薄膜表面，觸感比他想像中更軟，像砸在一塊浸透了水的厚帆布上，力量被吸收了大半。
腐靈的身體晃了一下，薄膜表面出現了一圈細微的波紋，從撞擊點向外擴散。但腐靈沒有倒下，那層波紋很快平復了，薄膜完好如初。
陳述梧的手還貼著那層薄膜。他感覺到一種輕微的震顫從薄膜內部傳來。
「是腐靈的呼吸嗎，還是別的什麼……」他分辨不出。
腐靈的第一根觸鬚回收了，第二根正在加速向他移動。陳述梧在它完成包圍之前退後了。他退了三步，重新拉開距離。
觸鬚從他剛才站立的位置橫掃過去，撲了個空。
陳述梧站在霧裡，喘著氣，額頭上的汗順著眉骨滑下來，在下巴處匯成一滴，他感覺到它沿著下頜線淌下去的軌跡。
那隻腐靈還沒有重新調整姿態，薄膜表面的裂紋正在慢慢閉合。
陳述梧盯著那道正在癒合的裂口，心裡只有一個想法：他打不過的。
那一拳是他目前能拿出來的全部力氣，但它只是晃動了一下，連一個像樣的傷口都沒有留下。
而第二根觸鬚正在威脅著，第三根也已經在薄膜表面浮現出一道隱約的凸起。陳述梧沒有退。
他站在原地，把那隻還帶著薄膜觸感的拳頭慢慢攥緊，指節重新收攏。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耳邊放大。
霧還在流動，陳述梧沒有動，腐靈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