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入潮
陳述梧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只記得自己躺在鐵架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縫在暗光里看不分明，窗外的風穿過樟樹葉片的聲音一陣一陣地湧進來，像遠處的潮水。
然後那些聲音變遠了，他的眼皮沉下去，意識在某個交界處慢慢模糊了。
他再睜開眼時，窗外的天色還暗著，但比之前淺了一層。他摸出手機按亮：五點四十七分。
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上，躺著沒動。然後他聽到了。
不是聲音，是某種更基礎的東西。像是空氣本身的質地變了，窗外的樟樹葉片還在動，但動的方式不一樣了。
風穿過樹冠的聲音變鈍了，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把聲波吃掉，讓整個院子變得比剛才更安靜了。陳述梧坐起來，他分辨不出那是什麼，但他的身體告訴他有什麼東西不對。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不是昨晚那種隨意的節奏，是快速的、壓著步幅的，鞋底在磨石地面上擦出短促的聲音。
腳步聲在他門口停了一瞬，然後是急促的敲門聲。游世予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比昨晚快了許多：「陳述梧，醒了沒？快起來。」
陳述梧已經站起來了，他走過去拉開門。游世予站在門口，外套已經穿好了，拉鏈拉到頂，表情和昨晚判若兩人，眼神里那種隨意的專注感收緊了。
「怎麼了？」陳述梧問。游世予已經轉身朝走廊另一頭走了，丟下一句話：「遺忘之潮。先走了再說。」
陳述梧跟了上去。走廊盡頭程陌和周玄錦已經在院子裡了，程陌背對著樓門，周玄錦側身站著，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陳述梧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張黃色的紙，疊成窄條，上面用深色的墨寫著一些他看不懂的線條，像符。
周玄錦正在把那張符紙平攤在掌心，另一隻手按在符紙表面。
陳述梧走到游世予身邊，看到程陌看了他一眼，然後移開了，游世予在旁邊低聲說：「張樂留下的符籙，傳送用的。我們得馬上過去。」
陳述梧注意到他說的「我們」里包含了自己。儘管他並不明白自己一個一無所知的懵懂「幼兒」，為什麼也要參與。
游世予像是讀到了他的心一樣，在這時忽然開口：「這算是個好機會，在戰鬥中你才能更好地看清器靈世界，才能更好地認清你的能力。」
那邊，周玄錦掌心的符紙開始發熱，邊緣微微捲曲。陳述梧感覺到腳底下的空氣變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面以下升起來。
程陌開口了：「入潮之後不要分散，陳述梧在中間，我和游世予前後，周玄錦側翼。」他說完看了陳述梧一眼，不是詢問，是確認，「記不住也沒關係，跟著就行。」
陳述梧懵懵地點了點頭。
符紙在周玄錦掌心徹底亮起來，光芒從紙張內部透出，不是火焰，更像墨水在燃燒，顏色從深黃變為暗金，然後蔓延到周玄錦的手指、手腕。
程陌往前邁了一步，踏入了那片正在擴散的光暈。游世予推了陳述梧一把，力道不大，但在陳述梧猶豫的那個瞬間剛好讓他往前邁了一步。
陳述梧感覺自己被什麼力量從腳底抬了一下，周圍的世界在那一瞬間變得模糊。
院子、樟樹、灰白色的樓，所有的顏色和輪廓都像被水泡過的紙一樣洇開了，融成一片暗色的光霧。
然後那層光霧猛然收攏，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樣。
下一刻，陳述梧眼前的光景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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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基地的院子。腳下是開裂的柏油路面，眼前是一片低矮的廢棄廠區。
幾棟平房、一座鐵皮頂的車間、地面上散落著生鏽的機械零件和被遺棄的貨架。
整個空間被一層淡紫色的霧氣覆蓋，像黃昏和清晨混合在一起的顏色，半透明，邊緣帶著細密的顆粒感。
他看到程陌站在前面幾步遠的位置，游世予在左側，周玄錦在右側，四人形成了一個鬆散的菱形陣型。
霧氣的顏色比預想的要淡，但它接觸皮膚時有一種細微的刺痛感，像極細的雪針在表皮上輕輕點了一下，不疼，但持續。
陳述梧感覺到自己臉上暴露在外的皮膚正在被那種刺痛輕輕地摩擦著。
程陌蹲下來，用手指邊緣碰了碰地面的柏油碎塊。那些碎塊邊緣泛著一層暗紫色，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透了又風乾的痕跡。
程陌站起來：「濃度比預想的高。中心還在移動，不是固定點。」
陳述梧沒聽懂「移動」意味著什麼，但他看到游世予的表情變了一下，很細微，像是聽到了一個不好的消息但還在消化。
周玄錦開口了：「符籙的感知範圍怎麼說的？」
程陌說：「信號剛出現時在東北方向。剛才最後一次更新已經偏移了。」
陳述梧忽然想起昨天在車上：程陌蹲在腐靈消散的位置，說「新的，不是自然誕生的」。
那團黑色東西的誕生和這層紫色霧氣之間，是不是有某種聯繫？
這個想法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但他沒有說出來，只是把注意力收回到眼前。
霧氣還在緩慢地流動，像是有生命一樣。
程陌說：「推進。保持間距。」他邁出第一步。陳述梧跟在隊伍中間，他注意到程陌的右手在身側虛握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確認刀隨時可以出現。
游世予走在他左前方，步幅不大，但每一步落下都很穩，外套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霧氣在他們前進的過程中緩慢地變濃了，鐵皮頂車間從右側滑過，陳述梧餘光掃到它的側面有一扇鐵門，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頂開了，邊緣扭曲變形，像一個被撐開的傷口。
他沒有開口。隊伍繼續往前推進，地面上的碎石在他們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陳述梧走在隊伍中間時，感覺到霧氣在他後頸處留下了一層濕冷的薄膜。他用手指去擦，指腹上什麼都沒有，但那種被什麼貼著的感覺一直沒消失。
他回頭看了一眼，霧氣在他們身後重新合攏，像一層被劃開的水面慢慢復原，來路漸漸不在。他轉回頭，繼續跟著隊伍的步伐走，沒有開口。他們都沒有回頭。
他只記得自己躺在鐵架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縫在暗光里看不分明，窗外的風穿過樟樹葉片的聲音一陣一陣地湧進來，像遠處的潮水。
然後那些聲音變遠了，他的眼皮沉下去，意識在某個交界處慢慢模糊了。
他再睜開眼時，窗外的天色還暗著，但比之前淺了一層。他摸出手機按亮：五點四十七分。
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上，躺著沒動。然後他聽到了。
不是聲音，是某種更基礎的東西。像是空氣本身的質地變了，窗外的樟樹葉片還在動，但動的方式不一樣了。
風穿過樹冠的聲音變鈍了，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把聲波吃掉，讓整個院子變得比剛才更安靜了。陳述梧坐起來，他分辨不出那是什麼，但他的身體告訴他有什麼東西不對。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不是昨晚那種隨意的節奏，是快速的、壓著步幅的，鞋底在磨石地面上擦出短促的聲音。
腳步聲在他門口停了一瞬，然後是急促的敲門聲。游世予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比昨晚快了許多：「陳述梧，醒了沒？快起來。」
陳述梧已經站起來了，他走過去拉開門。游世予站在門口，外套已經穿好了，拉鏈拉到頂，表情和昨晚判若兩人，眼神里那種隨意的專注感收緊了。
「怎麼了？」陳述梧問。游世予已經轉身朝走廊另一頭走了，丟下一句話：「遺忘之潮。先走了再說。」
陳述梧跟了上去。走廊盡頭程陌和周玄錦已經在院子裡了，程陌背對著樓門，周玄錦側身站著，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陳述梧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張黃色的紙，疊成窄條，上面用深色的墨寫著一些他看不懂的線條，像符。
周玄錦正在把那張符紙平攤在掌心，另一隻手按在符紙表面。
陳述梧走到游世予身邊，看到程陌看了他一眼，然後移開了，游世予在旁邊低聲說：「張樂留下的符籙，傳送用的。我們得馬上過去。」
陳述梧注意到他說的「我們」里包含了自己。儘管他並不明白自己一個一無所知的懵懂「幼兒」，為什麼也要參與。
游世予像是讀到了他的心一樣，在這時忽然開口：「這算是個好機會，在戰鬥中你才能更好地看清器靈世界，才能更好地認清你的能力。」
那邊，周玄錦掌心的符紙開始發熱，邊緣微微捲曲。陳述梧感覺到腳底下的空氣變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面以下升起來。
程陌開口了：「入潮之後不要分散，陳述梧在中間，我和游世予前後，周玄錦側翼。」他說完看了陳述梧一眼，不是詢問，是確認，「記不住也沒關係，跟著就行。」
陳述梧懵懵地點了點頭。
符紙在周玄錦掌心徹底亮起來，光芒從紙張內部透出，不是火焰，更像墨水在燃燒，顏色從深黃變為暗金，然後蔓延到周玄錦的手指、手腕。
程陌往前邁了一步，踏入了那片正在擴散的光暈。游世予推了陳述梧一把，力道不大，但在陳述梧猶豫的那個瞬間剛好讓他往前邁了一步。
陳述梧感覺自己被什麼力量從腳底抬了一下，周圍的世界在那一瞬間變得模糊。
院子、樟樹、灰白色的樓，所有的顏色和輪廓都像被水泡過的紙一樣洇開了，融成一片暗色的光霧。
然後那層光霧猛然收攏，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樣。
下一刻，陳述梧眼前的光景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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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基地的院子。腳下是開裂的柏油路面，眼前是一片低矮的廢棄廠區。
幾棟平房、一座鐵皮頂的車間、地面上散落著生鏽的機械零件和被遺棄的貨架。
整個空間被一層淡紫色的霧氣覆蓋，像黃昏和清晨混合在一起的顏色，半透明，邊緣帶著細密的顆粒感。
他看到程陌站在前面幾步遠的位置，游世予在左側，周玄錦在右側，四人形成了一個鬆散的菱形陣型。
霧氣的顏色比預想的要淡，但它接觸皮膚時有一種細微的刺痛感，像極細的雪針在表皮上輕輕點了一下，不疼，但持續。
陳述梧感覺到自己臉上暴露在外的皮膚正在被那種刺痛輕輕地摩擦著。
程陌蹲下來，用手指邊緣碰了碰地面的柏油碎塊。那些碎塊邊緣泛著一層暗紫色，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透了又風乾的痕跡。
程陌站起來：「濃度比預想的高。中心還在移動，不是固定點。」
陳述梧沒聽懂「移動」意味著什麼，但他看到游世予的表情變了一下，很細微，像是聽到了一個不好的消息但還在消化。
周玄錦開口了：「符籙的感知範圍怎麼說的？」
程陌說：「信號剛出現時在東北方向。剛才最後一次更新已經偏移了。」
陳述梧忽然想起昨天在車上：程陌蹲在腐靈消散的位置，說「新的，不是自然誕生的」。
那團黑色東西的誕生和這層紫色霧氣之間，是不是有某種聯繫？
這個想法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但他沒有說出來，只是把注意力收回到眼前。
霧氣還在緩慢地流動，像是有生命一樣。
程陌說：「推進。保持間距。」他邁出第一步。陳述梧跟在隊伍中間，他注意到程陌的右手在身側虛握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確認刀隨時可以出現。
游世予走在他左前方，步幅不大，但每一步落下都很穩，外套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霧氣在他們前進的過程中緩慢地變濃了，鐵皮頂車間從右側滑過，陳述梧餘光掃到它的側面有一扇鐵門，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頂開了，邊緣扭曲變形，像一個被撐開的傷口。
他沒有開口。隊伍繼續往前推進，地面上的碎石在他們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陳述梧走在隊伍中間時，感覺到霧氣在他後頸處留下了一層濕冷的薄膜。他用手指去擦，指腹上什麼都沒有，但那種被什麼貼著的感覺一直沒消失。
他回頭看了一眼，霧氣在他們身後重新合攏，像一層被劃開的水面慢慢復原，來路漸漸不在。他轉回頭，繼續跟著隊伍的步伐走，沒有開口。他們都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