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遺落者之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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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門內側是一個不大的院子。水泥地面,邊角長著雜草,幾棵老樟樹靠在圍牆邊,樹冠在路燈下投出墨綠色的影子。

  院子盡頭是一棟三層的老樓。

  灰白色外牆,漆面剝落了不少,二樓那排窗框確實如匾額上寫的塗成深綠色,看起來有些舊,但不至於破敗,像一棟被用了很久但沒人認真修繕過的建築。

  陳述梧跟著周玄錦穿過院子,程陌已經走到樓門口了,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不響的嘎吱聲,消失在門後的走廊里。周玄錦在台階前停下,等陳述梧來到近前。

  「二樓最裡面那間。床已經鋪好了,你先休息。」

  陳述梧點了點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走進樓里,走廊不長,地面是水磨石的,表面被踩得光滑,燈光是那種暖黃色的老式燈管,隔著半透明的罩子投下來,光線不太亮,但也不算暗。

  走廊兩側有幾扇門,有的關著,有的半掩。陳述梧經過一扇半掩的門時,餘光掃到裡面:像是會議室,一張長桌,幾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個搪瓷茶杯,杯口有一圈茶漬。

  他沒有好奇。走到走廊盡頭,右手邊是一扇門,門板上沒貼號牌,但看起來就是「最裡面那間」。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是一間大約十來平米的小房間。一扇窗,正對著院子裡的那些老樟樹。一張鐵架床,鋪著一張灰藍色的床單,枕頭是白色的,邊角壓得很平整。

  牆角放著一張舊書桌,桌面有被反覆擦拭過的痕跡,但有幾處淺淺的刻痕像是過去的誰留下的。桌上放著一瓶水,沒開封的,旁邊有一盞檯燈,燈罩是深綠色的。

  陳述梧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沒有開燈,窗外路燈的光從樹冠縫隙里漏進來,把房間照得半明半暗。

  他走到床邊坐下來,鐵架床發出一下輕微的咯吱聲。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掌心裡還有充電插頭留下的那道壓痕,已經淡了,幾乎看不見了。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一連串細小的咯吱聲。隨後便沒再動作

  他坐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風從樹冠間穿過去,發出一陣像潮水一樣的聲音。

  陳述梧終於站了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的路燈照出樟樹粗糙的樹皮和地面上交錯的樹影。整個院子很安靜,只有風穿過樹葉的聲響和遠處某條街道上偶爾傳來的車聲。

  他聽到走廊里傳來腳步聲。不算輕,像是穿著運動鞋在磨石地面上走,節奏有些隨意,不趕時間。腳步聲在他門口停了,然後有人敲了兩下門。

  「沒鎖。」陳述梧開口。

  門被推開了一點,一個年輕男人的腦袋探了進來。黑色短髮,偏瘦的臉型,眼睛不大,但目光帶著一種「我正要跟你說件事你別打斷我」的那種隨意的專注感。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拉鏈拉到一半,露出裡面的白色T恤領口,看上去和陳述梧差不多的年紀,或者大個一兩歲。

  「陳述梧?」他問。

  陳述梧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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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推開門走了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了。他走到書桌邊,把桌上那瓶水的蓋子擰開,倒了一杯,然後遞給陳述梧。

  陳述梧接過來。杯壁是涼的,塑料的觸感,和充電插頭有點像,但更平整。他沒有喝,握在手裡。

  「我叫游世予。」那人說著,自己拉過書桌旁的椅子坐了下來,椅子腿在磨石地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刮擦聲,「你剛來的,還好嗎,有什麼疑問嗎。」


  他只是坐在那裡,像是陳述梧剛到學校報到那天隔壁宿舍的室友來打個招呼的感覺。

  「你知道你是什麼嗎?」游世予問。

  陳述梧握著那杯水,想了想。「不知道。」

  游世予點了點頭,像這個回答不出他所料。「你今天在車上看到的那個東西……」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整理詞彙,「你沒看到它消失的樣子,但你應該感受到了一些東西。那叫腐靈。我估計周玄錦也沒來得及跟你解釋。」

  陳述梧沒有打斷他。

  「你是器靈,器物之靈。」游世予說,「我也是。周玄錦和程陌也是。那怪物是腐靈,也是器物之靈。大致來說差別,器靈是正派,腐靈是反派。別的你以後會知道。」

  陳述梧等了一會兒,想聽他說更多。但游世予沒有繼續說下去,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陳述梧,像是在等他消化這四個字。

  器靈,腐靈……

  「就這些?這麼簡單?」

  「不簡單。」游世予說,「但現在你只需要知道這個。剩下的明天或者以後再說。如果你能見到陸豐銘,或者陸知成和張樂,更詳細的可以問他們。」

  陳述梧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水杯,杯壁上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塑料的紋路往下滑。

  「那個風車,我在車上看到的……那是什麼?」

  游世予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目光在陳述梧臉上停了一瞬:不是驚訝,也不是警惕,但是略帶著些疑惑,像是面對常規的不常規問題。

  「你看到了?」

  陳述梧點了點頭。游世予想了想,然後說:

  「那是那隻腐靈的本體,器物之靈都有自己的本體。你為什麼會看到它,我也不清楚,可能和你的憶法有關。不過這件事不重要,你現在剛來,需要先休息。」

  他站起來,椅子腿又颳了一下地面。

  陳述梧沒有追問。游世予說的對,他感覺自己確實累了,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今天發生了太多事、腦子已經塞滿了、裝不下更多信息了的那種累。

  游世予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食堂在樓下走廊盡頭。七點半開飯。你起得來就去,起不來的話……到時候可以來找我,我給你點個外賣。」

  陳述梧說:「知道了。」

  游世予推開門,走出去了。門在他身後留了一道縫,沒有關死。腳步聲沿著走廊逐漸遠去,磨石地面上的聲響越來越輕,然後被另一扇門關上的聲音截斷了。

  陳述梧站在窗邊,手裡的水杯握了太久,杯壁已經不再涼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時發出一聲很輕的磕碰聲。

  他沒有喝水,也沒有再坐回床上。他站著,看著窗外的樟樹,路燈的光穿過葉片,在地面上投出不斷晃動的影子。樓下,有一間房的門縫裡滲出一線很細的光,一直沒關。

  陳述梧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才終於走到床邊坐下來。

  鐵架床又響了一聲,他躺下去,身體陷進那張灰藍色的床單里,布料被曬過,有一種乾燥的、混合了洗衣粉和舊棉布的氣息。

  他看著天花板:白色的,沒有吊頂,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牆角蔓延到燈座旁邊,燈沒開,裂縫在暗光里看不分明。

  陳述梧沒有開燈。但他也沒有閉眼。他聽著窗外的風穿過樟樹的葉片,那個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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