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好，哪位
車開出去不知多久，車廂里遲遲沒有人說話。
陳述梧靠在后座上，視線落在前排座椅之間的空隙里。
他看到程陌握方向盤的姿勢一直沒有變過，左手十點和右手四點，指節放鬆地扣在皮面上。
周玄錦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偏著頭看窗外，馬尾垂在肩側，隨車身的輕微晃動慢慢搖擺。
窗外的景物在後退。高速護欄、水泥坡面、遠處低矮的山包。
陳述梧看見了剛才那個服務區的指示牌2公里，他已經經過了。他沒有數時間，但感覺路面上的凹痕已經不在視線範圍內了。
那個充電插頭不知什麼時候又被他重新攥在了手裡。塑膠外殼被他握得有些發熱，邊緣嵌在掌心的壓痕里留下了一道淺紅色的印子。
他沒有再鬆開，也沒有刻意攥緊，就是一直握著，像忘了手裡還有東西。
那根觸鬚在他面前停住的感覺還在。不只是畫面，還有一種記憶被壓在靈魂底下的「觸感」。
他沒有被碰到，但那觸手停在那裡的時候，他有感覺到自己周身的空氣變化了，像有什麼東西從自己身體裡緩緩伸出去，碰到了那根觸鬚的內部，然後又猛地縮了回來。
他不知道那和那些究竟是什麼，他只覺得自己應該……什麼都沒做。
以及那個風車。缺了一半的葉片，那種被水泡過又被泥蓋住的氣味……不對，不是氣味，他沒有聞到，但是他感受到了。
那種被丟在水溝里，等著一個不會再回來的孩子的感受，在那一瞬間完整地流過了他的身體。
他想起那個孩子的笑聲，從田野的方向傳來，混著風聲和草葉摩擦的聲響。然後那孩子跑遠了。陳述梧不認識那個孩子，但那份被留下的感覺，他清楚……
將頭靠在車窗玻璃上。玻璃被下午的陽光曬得溫熱，貼著他的額角。車內的空調吹出來的是涼風，但他的臉那一側是熱的。冷熱在他臉上交匯的地方，有一種微弱的麻。
陳述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充電插頭還在。他愣著，終於慢慢鬆開手指，把充電插頭放到座椅旁邊的杯架里。塑料外殼上留著他手心汗液印出的一層薄霧。
最後，他慢慢把還顫抖的手放回了膝蓋上。
手機忽然在口袋裡震了一下，陳述梧被嚇得一激靈，隨後才緩過來，摸出手機：
一條推送，某個購物APP的促銷通知，發件人是系統。他劃掉了。然後他看到了還掛在最上面的那條消息。
「到了打電話。」
發送時間，昨天下午。收件人，「媽媽」。他把拇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兩秒，然後點進了通話記錄。
最上面一條是昨天下午打出的，時長四秒。往下翻，再往下翻，都是些正常的通話記錄：外賣、快遞、同學。
他把列表翻到最上面，停在了一條四秒的通話記錄上。他不記得自己打過這個電話。但記錄就在那裡，數字對得上。
他盯著那個四秒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下去，他按亮，又看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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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拇指動了一下。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按下去。他不知道那是無意還是別的什麼。通話界面彈出來，聯繫人名字是「爸爸」。他還沒來得及掛斷，電話已經接通了。
那邊傳來一個聲音，有點沙啞，背景里有油鍋翻炒的動靜和排風扇的嗡嗡聲，都是熟悉的聲音。
「你好，哪位？」
陳述梧握著手機，指節收緊了。
他想說「是我」，想說「爸」，想說那句他在麵館門口練過很多次的一句話。但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那邊又問了一遍：「餵？哪位？」
陳述梧聽到自己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乾咽了一口空氣。
他垂下眼，看著那條他今天穿來的灰色衛褲，褲腳邊緣沾著一點黑色的痕跡，不知道是在哪裡蹭的。
那邊頓了一下。油鍋的聲音還在繼續，然後是鍋鏟碰鐵鍋的聲響。
「……打錯了吧？」
陳述梧張了張嘴。他想說「沒打錯」，他應該說出那三個字的。但他只是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指尖懸在掛斷鍵上，停了一秒，然後按了下去。
通話結束。屏幕顯示：時長8秒。聯繫人是「爸爸」，備註「爸爸」。
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屏幕還亮著。他把那行備註選中，光標在文字末尾跳動。
然後他什麼都沒做，只是等著屏幕自然變黑，把手機塞回口袋，拉上拉鏈。動作比平時慢一些，但手沒有再抖。
前排沒有人說話。陳述梧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聽到電話里的聲音。
車窗關著，空調開著，車廂里不吵也不算安靜。但他隱約感覺周玄錦偏了一下頭，很輕，像只是換了個姿勢看窗外的方向。
程陌還是那個姿勢。
車繼續往前開。陳述梧靠回座椅上，這次沒有靠窗。
他的視線落在副駕駛座椅的頭枕上，灰色的布面，被磨損的邊角翻出來一小截白色的填充物。
他看了那截填充物很久，然後醒來一瞬，發覺自己在發呆，又立刻移開視線。窗外，高速公路的護欄還在向後退。他的手指沒有再抖。
車開了很久。陳述梧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只知道再睜開眼時，天已經暗了，車窗外的路燈正一盞一盞地從車頂上方滑過，橙黃色的光，在車內投下一段一段移動的影子。
程陌的車速慢下來了。窗外不再是高速公路，是城市邊緣的街道，兩側是低矮的樓房和亮著燈的店鋪。
車拐進一條更窄的路，兩側的行道樹在路燈下投出交錯的陰影。
陳述梧坐直了一些，車窗外的景物在變，街道、圍牆、一扇鐵門。車停在鐵門前，程陌熄了火。
周玄錦推開車門，冷風從外面灌進來。她回頭看了陳述梧一眼。「到了。」她說，聲音比之前在高速上輕了一些。
陳述梧下了車。腳踩在地面上：水泥地，有些粗糙，邊緣長著草。
他抬起頭，看到鐵門後面是一棟老式的建築，灰白色的外牆，二樓的窗框漆成深綠色，被路燈照出一層暗光。
樓下有一塊牌子，白底紅字，風吹雨打了很久，字跡有些模糊。陳述梧辨認了一下：「陽光少年服務中心」。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他眯著眼讀了讀，「青少年心理援助與過渡安置基地」。
陳述梧看著那塊牌子，站了一會兒。程陌已經推開鐵門走進去了，周玄錦站在門口等他。
路燈的光從上方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陳述梧沒有問這是什麼地方，只是跟著周玄錦走了進去。鐵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被控制的、不響的碰撞聲。
陳述梧靠在后座上，視線落在前排座椅之間的空隙里。
他看到程陌握方向盤的姿勢一直沒有變過，左手十點和右手四點，指節放鬆地扣在皮面上。
周玄錦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偏著頭看窗外，馬尾垂在肩側，隨車身的輕微晃動慢慢搖擺。
窗外的景物在後退。高速護欄、水泥坡面、遠處低矮的山包。
陳述梧看見了剛才那個服務區的指示牌2公里，他已經經過了。他沒有數時間，但感覺路面上的凹痕已經不在視線範圍內了。
那個充電插頭不知什麼時候又被他重新攥在了手裡。塑膠外殼被他握得有些發熱，邊緣嵌在掌心的壓痕里留下了一道淺紅色的印子。
他沒有再鬆開，也沒有刻意攥緊，就是一直握著，像忘了手裡還有東西。
那根觸鬚在他面前停住的感覺還在。不只是畫面，還有一種記憶被壓在靈魂底下的「觸感」。
他沒有被碰到，但那觸手停在那裡的時候，他有感覺到自己周身的空氣變化了，像有什麼東西從自己身體裡緩緩伸出去，碰到了那根觸鬚的內部，然後又猛地縮了回來。
他不知道那和那些究竟是什麼，他只覺得自己應該……什麼都沒做。
以及那個風車。缺了一半的葉片，那種被水泡過又被泥蓋住的氣味……不對，不是氣味，他沒有聞到，但是他感受到了。
那種被丟在水溝里，等著一個不會再回來的孩子的感受，在那一瞬間完整地流過了他的身體。
他想起那個孩子的笑聲，從田野的方向傳來，混著風聲和草葉摩擦的聲響。然後那孩子跑遠了。陳述梧不認識那個孩子，但那份被留下的感覺，他清楚……
將頭靠在車窗玻璃上。玻璃被下午的陽光曬得溫熱，貼著他的額角。車內的空調吹出來的是涼風，但他的臉那一側是熱的。冷熱在他臉上交匯的地方，有一種微弱的麻。
陳述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充電插頭還在。他愣著，終於慢慢鬆開手指，把充電插頭放到座椅旁邊的杯架里。塑料外殼上留著他手心汗液印出的一層薄霧。
最後，他慢慢把還顫抖的手放回了膝蓋上。
手機忽然在口袋裡震了一下，陳述梧被嚇得一激靈，隨後才緩過來，摸出手機：
一條推送，某個購物APP的促銷通知，發件人是系統。他劃掉了。然後他看到了還掛在最上面的那條消息。
「到了打電話。」
發送時間，昨天下午。收件人，「媽媽」。他把拇指懸在屏幕上，停了兩秒，然後點進了通話記錄。
最上面一條是昨天下午打出的，時長四秒。往下翻，再往下翻，都是些正常的通話記錄：外賣、快遞、同學。
他把列表翻到最上面，停在了一條四秒的通話記錄上。他不記得自己打過這個電話。但記錄就在那裡，數字對得上。
他盯著那個四秒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下去，他按亮，又看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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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拇指動了一下。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按下去。他不知道那是無意還是別的什麼。通話界面彈出來，聯繫人名字是「爸爸」。他還沒來得及掛斷，電話已經接通了。
那邊傳來一個聲音，有點沙啞，背景里有油鍋翻炒的動靜和排風扇的嗡嗡聲，都是熟悉的聲音。
「你好，哪位？」
陳述梧握著手機，指節收緊了。
他想說「是我」，想說「爸」，想說那句他在麵館門口練過很多次的一句話。但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那邊又問了一遍：「餵？哪位？」
陳述梧聽到自己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乾咽了一口空氣。
他垂下眼，看著那條他今天穿來的灰色衛褲，褲腳邊緣沾著一點黑色的痕跡，不知道是在哪裡蹭的。
那邊頓了一下。油鍋的聲音還在繼續，然後是鍋鏟碰鐵鍋的聲響。
「……打錯了吧？」
陳述梧張了張嘴。他想說「沒打錯」，他應該說出那三個字的。但他只是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指尖懸在掛斷鍵上，停了一秒，然後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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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屏幕還亮著。他把那行備註選中，光標在文字末尾跳動。
然後他什麼都沒做，只是等著屏幕自然變黑，把手機塞回口袋，拉上拉鏈。動作比平時慢一些，但手沒有再抖。
前排沒有人說話。陳述梧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聽到電話里的聲音。
車窗關著，空調開著，車廂里不吵也不算安靜。但他隱約感覺周玄錦偏了一下頭，很輕，像只是換了個姿勢看窗外的方向。
程陌還是那個姿勢。
車繼續往前開。陳述梧靠回座椅上，這次沒有靠窗。
他的視線落在副駕駛座椅的頭枕上，灰色的布面，被磨損的邊角翻出來一小截白色的填充物。
他看了那截填充物很久，然後醒來一瞬，發覺自己在發呆，又立刻移開視線。窗外，高速公路的護欄還在向後退。他的手指沒有再抖。
車開了很久。陳述梧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只知道再睜開眼時，天已經暗了，車窗外的路燈正一盞一盞地從車頂上方滑過，橙黃色的光，在車內投下一段一段移動的影子。
程陌的車速慢下來了。窗外不再是高速公路，是城市邊緣的街道，兩側是低矮的樓房和亮著燈的店鋪。
車拐進一條更窄的路，兩側的行道樹在路燈下投出交錯的陰影。
陳述梧坐直了一些，車窗外的景物在變，街道、圍牆、一扇鐵門。車停在鐵門前，程陌熄了火。
周玄錦推開車門，冷風從外面灌進來。她回頭看了陳述梧一眼。「到了。」她說，聲音比之前在高速上輕了一些。
陳述梧下了車。腳踩在地面上：水泥地，有些粗糙，邊緣長著草。
他抬起頭，看到鐵門後面是一棟老式的建築，灰白色的外牆，二樓的窗框漆成深綠色，被路燈照出一層暗光。
樓下有一塊牌子，白底紅字，風吹雨打了很久，字跡有些模糊。陳述梧辨認了一下：「陽光少年服務中心」。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他眯著眼讀了讀，「青少年心理援助與過渡安置基地」。
陳述梧看著那塊牌子，站了一會兒。程陌已經推開鐵門走進去了，周玄錦站在門口等他。
路燈的光從上方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陳述梧沒有問這是什麼地方，只是跟著周玄錦走了進去。鐵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被控制的、不響的碰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