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腐爛的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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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廂內的空氣正在變稠。

  陳述梧說不清那是氣味還是別的什麼東西,但每吸一口氣都像吞了一下帶著腐爛味的溫水。

  觸鬚還在滲進來,比他想像的多。左側車窗的縫隙里擠進來兩根,副駕駛的頭枕後面繞過來一根,還有一根正在從駕駛座底下的空調出風口慢慢往外爬,細得像一根被泡軟的藤蔓。

  它們移動得很慢,但不像是失去了力氣,更像是不急於結束這場圍獵。

  陳述梧的背緊緊抵著右側車門,一隻手攥著手機,另一隻手在座椅上摸索,摸到一個硬的東西:是車載充電器的頭,塑料的,邊緣有些鋒利。

  他握住了充電器,指節發白。可他不知道這能有什麼用,面對這種不該存在的怪物,一個不像樣的武器連安慰都算不上。

  在恐懼蔓延中,觸鬚離他最近的那根忽然停了。它懸浮在陳述梧面前,尖端微微顫動,像在試探什麼。

  陳述梧屏住呼吸,不敢動,不敢發出聲音。他看到那根觸鬚表面上細密的紋路忽然開始劇烈地跳動,像有什麼在它內部翻湧。

  可當他再一睜眼,卻只看見了兩個虛影。陳述梧桐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一瞬間便來到了一片虛無中。

  身處在漆黑深淵中的陳述梧,身邊只剩下兩道光。

  一個浮在他面前偏左的位置,是一隻深藍色的魔方。巴掌大小,純色的,沒有圖案,沒有文字。陳述梧沒見過那隻魔方,但他知道那是他的。

  另一個虛影浮在右邊,是一隻木質的小風車。葉片缺了一片半,剩下的兩片邊緣被蟲蛀得坑坑窪窪,軸心鏽跡斑斑,像是被水泡過很久又撈出來晾乾的。

  陳述梧不知道這是誰的。看著那風車,他卻在這短暫的一瞬間,感受到了一種不屬於他的情緒。

  那感覺模糊而遙遠,像一個孩子在某個黃昏舉著風車跑過田野,風車呼呼地轉,孩子咯咯地笑。

  然後孩子跑遠了,風車被丟在某條水溝里,被水泡爛,被泥覆蓋。它沒有再等到那個孩子回來。

  那份被遺棄的感覺像一團火,在陳述梧的血管里燒了起來。

  隨著陳述梧的驚醒,那觸手猛地縮了回去。

  不只是那一根,所有滲入車內的觸鬚同時開始收縮,像被什麼燙到了一樣快速後撤。車門縫隙里、空調出風口裡、頭枕後面,全都退了出去。

  陳述梧還沒喘兩口氣,就聽到車外傳來一聲低沉的、像是被壓住喉嚨的嘶吼。緊接著是重物撞擊路面的悶響,車身也隨之輕微晃動了一下。

  他還沒反應過來這聲巨響意味著什麼,車身又再次晃動了一下,這次是程陌的聲音從車外傳來,短促而清晰:「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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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述梧沒有動,他的手還攥著那個充電插頭,指節白得像骨頭。

  「下來。」伴著程陌的聲音一起再次傳來的,是車門鎖彈開的聲音。

  這一次陳述梧聽清了,他的聲音裡面沒有怒氣,只有一種陳述梧還不熟悉但能辨認出來的東西:那種在戰場上說完了應該說的話之後,多餘的等待。

  陳述梧攥著充電插頭的手鬆開了。他推開車門,腳終於踩在了地面上。

  腳下的瀝青還有被腐蝕過的痕跡,焦黑、粗糙,踩上去比普通的路面更軟一些。而那怪物已經退出去了大約二十步遠。

  它變成了一個更集中的形狀,不再像瀝青一樣鋪開。

  它現在看起來像一個被踩扁的昆蟲,黑得幾乎不反光,表面不像剛才那麼油亮了,但還能動,還在呼吸一樣地微微起伏。

  它的正面,有一個不規則的裂口,像是被什麼從內部撕開的,邊緣掛著粘稠的黑色液體,正一滴一滴地落在路面上。

  陳述梧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造成的,他沒有聽到任何人攻擊它。他想起剛才觸鬚縮回去的瞬間,想起那種像被什麼釘住的靜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和之前沒什麼不同。可那根觸鬚確實退了,他什麼都沒做。

  「躲開。」周玄錦的聲音從側面傳來。陳述梧本能地側身,周玄錦擦著他的肩膀沖了過去。

  太刀從下往上撩起,刀尖劃出一道窄而深的弧線,切入那團東西正面那道裂口的邊緣。它的身體隨之劇烈收縮,漆黑的液體從裂口裡噴濺出來。

  周玄錦沒有退,她在那團東西的後退中追了一步,太刀再次切入同一位置,這一次更深了。

  程陌從另一側壓上來,橫刀橫在胸前,步伐一步一換,和剛才一樣的節奏,一樣的硬。

  陳述梧站在車的側面,沒再退迴路面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站著這裡。他幫不上忙,他沒有武器,沒有任何訓練,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該把腳往哪邊放。

  但他站著沒動。他看見那團東西的身體在那道裂口處開始鬆動了,像一條被從中間切開的管道,左右兩半正在緩慢地分離,邊緣的黑色不再像之前那樣聚攏。

  程陌的刀正抵在那道裂口正中央,他雙手握刀,刀身橫著推了進去,不是砍,是推。像一個工匠把鑿子打進一道已經裂開的縫裡。

  那團東西發出一聲低沉的、像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聲音,陳述梧感受到了那聲音的震動,他的胸口發悶,耳膜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鈍痛。

  然後它的身體從中間裂成了兩半,像淤泥里被劈開的水面,無聲地朝兩側傾倒。

  黑色的液體從斷面溢出,沿著路面的柏油裂縫緩緩滲下去,漸漸變淺、變稀,像被土地吸收了一樣。

  空氣中那股鐵鏽和腐爛植物的氣味也隨之減弱了。

  路的另一邊,破開成兩半的黑色殘骸正在收縮、變干、褪色,邊緣變成灰白,像被日光曝曬多年的枯皮,最終塌成了一堆細碎的灰燼,被風捲起來,散在路肩外的雜草叢裡。

  程陌收刀。他把橫刀橫著放下來,刀身上的黑色殘液正順著刀尖自行滑落,在接觸地面之前就已經消散了。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車走過來,隨手一揮,那把刀便如一開始憑空出現一般,憑空消失了。

  周玄錦已經在車後蓋邊蹲下來,從後備箱裡扯出一塊深色的布,擦太刀上的殘留,動作很輕,像在擦一件易碎的東西。

  陳述梧站在原地,還沒找到該放的地方的腳還站在原地。

  程陌走到他面前時停了一下。陳述梧一直在等他開口:問一句剛才那是什麼、問一句你還好嗎、或者至少解釋一下我是什麼情況……

  但程陌什麼都沒說。他看了陳述梧一眼,那一眼沒有任何多餘的信息,陳述梧分不清那是打量還是確認,然後他繞過陳述梧,拉開駕駛座的門,坐了進去。引擎重新響起來。

  周玄錦收好太刀,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門之前回頭看了陳述梧一眼:「緩過勁兒了,就上車吧。」

  陳述梧還站在車外,風從路肩那邊吹過來,裹著灰燼和草葉的氣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還是沒有任何異樣,沒有傷口,沒有痕跡,只是他剛才攥充電插頭的指節上有一道淺淺的壓痕,正在慢慢消退。

  他呆愣地坐回后座,關上車門。

  引擎繼續響著,車重新駛入行車道,窗外的景物開始向後移動。陳述梧靠在后座上,看著後視鏡里那堆灰燼越來越遠,直到路面的彎道把它完全遮住。

  周玄錦沒有回頭,程陌沒有開口,車廂里的空氣恢復了正常,沒有惡臭,沒有腐爛植物,只有陽光曬熱的布料的氣味和空調吹出來的一點涼風。

  陳述梧低頭,手機屏幕還亮著,那條「到了打電話」的未讀消息還掛在最上面。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兩三秒,然後按下了鎖屏鍵。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

  車繼續往前開。他不知道去哪,不知道車上這兩個人到底是誰,不知道剛才那種東西還會不會出現。

  但有一件事他確定,剛才那一刻,那些觸鬚縮回去的那個瞬間,不是程陌做的,也不是周玄錦做的。他也什麼都沒做,它們自己退了,像是在逃避什麼。

  而他握著一個充電插頭的手,什麼都沒有做。

  他的手垂在膝蓋邊,指尖還殘留著握住充電插頭時那種塑料邊緣嵌入皮肉的觸感。可那根觸鬚確實退了。

  陳述梧把視線轉向窗外,高速公路兩側的護欄在陽光下一截一截地閃過去。他沒說話。

  車外的風景還是他沒見過的高速公路。和來的時候一樣,只有路和遠處的山。但車窗外那堆灰燼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他還沒想明白。但車還在往前開,他沒有問「你們要帶我去哪」。

  他靠在車窗玻璃上,玻璃被太陽曬得有些溫,貼著額頭,微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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