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舊冊
資料室的燈沒有關。
陸豐銘在樓上收拾房間，陳述梧說他想再看一會兒。
陳述梧沒有離開桌子，他坐在那裡，面前攤著幾份已經翻完的檔案，紙張在燈光下泛出暗黃色的舊色。
陳述梧聽到樓上傳來木板被踩動的聲音，然後是家具被拖動時發出的低沉摩擦聲，再然後那些聲音都消失了，整棟樓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像樓里只剩他一個人。
陳述梧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鐵皮櫃前，再一次拉開了最下層那個櫃門。
他把那本無標籤的舊冊子取出來放在桌上，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份名單的位置。
紙張邊緣的摺痕還在，他的手指沿著那道摺痕的邊緣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道痕跡還在。
他沒有立刻合上它，而是繼續往後翻了幾頁。陳述梧的手在某一頁處停住了。
這一頁的頁碼是跳的，前面的頁碼是23，這一頁是28，中間缺了四頁。
陳述梧把冊子翻回前一頁，又翻過這一頁，確認不是裝訂錯誤，中間確實消失了四頁紙，只在書脊處殘留著幾毫米寬的紙根，切口整齊，像是被刀片劃下來的。
陳述梧盯著那幾道殘餘的紙根看了幾秒，然後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觸感很光滑，像是被裁切過之後還經過了打磨。
陳述梧翻到書脊的裝訂線處，發現那幾頁紙被移除之後，剩下的頁碼並沒有重新編號，像是移除它們的人希望這件事不被注意到。
但他還是注意到了，他現在知道了，這四頁曾經存在過，但被從中取出帶走了。
陳述梧又翻了一遍冊子，確認沒有其他缺頁後，正要合上時感覺到封面的內襯處有一處輕微的隆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夾在封面和襯紙之間。
他用指甲輕輕挑開襯紙的邊緣，從夾層里抽出了一張半透明的薄紙，紙張的質地和冊子裡面的不一樣，更薄，更軟，像是被反覆折過很多次。
陳述梧把那張紙展開，對著燈管的光線看上面的字跡，墨水顏色已經很淡了，像是被時間稀釋過，筆畫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
上面只有一行字：「他已經死了。」
陳述梧站在那裡，燈管的嗡嗡聲還在持續，但那張紙上的幾個字帶著比所有聲音都更沉的重量，壓在他眼前。
陳述梧沒有把那句話讀出聲，只是讓它在自己的視野里停留了比想像中更長的時間。
他不知道那句話是在說過為、說常鳶笙，還是在說哪個器靈，也不確定它是誰寫的、什麼時候夾進去的，但他感覺到那句話和這四頁被撕掉的內容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
陳述梧把那張紙折好，放回原來的位置，把襯紙邊緣壓平，然後把冊子合上放回鐵皮櫃最下層，關上櫃門。
陳述梧走出資料室，走廊里沒有開燈，只有資料室門縫漏出的光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狹長的亮條。
陳述梧站在那道光的邊緣，走廊兩端都是黑暗的，像兩條正在緩慢收窄的通道。
他看向左側的黑暗，什麼都沒看到，又看向右側的黑暗，也什麼都沒看到，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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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走廊深處傳來的，很輕的腳步聲，像是有人正在勻速地、一步一步地遠離他，鞋底落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的聲響很輕，但很清晰，像是正在沿著走廊向更深處走去。
陳述梧站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持續了大約五六秒，然後消失了，像是走到了某個拐角之後就不再繼續了。
陳述梧沿著走廊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停在一個位置。
那裡是一扇關著的門，木質的，表面漆面已經斑駁，門把手是黃銅色的，邊緣有一層深色的氧化痕跡，像是被很多隻不同的手摸過。
陳述梧伸手碰了一下門把手，金屬的觸感是冰涼的，他試著轉動了一下，鎖芯紋絲不動，像是被卡住了，或者是被鎖上了。
陳述梧鬆開手，退後半步，又看了一眼那扇門，然後轉身往回走。
他回到資料室門口時，看到門縫下的光線里多了一道斜長的影子，他停下腳步，那影子也停了。
陳述梧推開門，陸豐銘站在桌前，手裡拿著那本舊冊子。
陳述梧說：「你拿出來的。」
陸豐銘說：「你說想再坐一會兒，我在樓上等了一段時間，有點不放心，下來看看。」
「你翻到後面了嗎。」
「翻到了。」
「那四頁被人撕掉了。」
「嗯，我知道。」
「誰撕的。」
陸豐銘沉默了一會兒：「不清楚，陸知成沒告訴我。這些資料經過很多人的手，也可能是整理的人，也可能是存放的人。」
陳述梧說：「你剛才下樓的時候，有沒有聽到走廊里有腳步聲？」
陸豐銘看著他：「沒有。」
陳述梧說：「我聽到了。」
陸豐銘的視線在陳述梧臉上停了一瞬，陳述梧分辨不出那個眼神是疑惑還是別的什麼。
陸豐銘說：「這棟樓很老了。有些聲音是樓本身發出來的。」
陳述梧沒有再問。
陸豐銘把那本冊子放回鐵皮櫃裡，關好櫃門，陳述梧聽到鎖舌落回鎖扣的聲音，在房間裡發出一聲輕而確定的碰撞聲。
陸豐銘說：「去睡吧，明天還有要整理的。」
樓梯間沒有燈，陳述梧踩在第二級台階上時感覺到腳下的木板微微下陷，像是被踩了太多年之後留下的凹陷。
陳述梧想起剛才那扇鎖著的門，那扇門的另一側是什麼，為什麼會被鎖上，他把問題留在那裡，沒有試圖找到答案。
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門開著，裡面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扇窗。
陳述梧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去。
陸豐銘已經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陳述梧看著他：「走廊盡頭的有一扇鎖著的門，那是什麼？」
陸豐銘說：「這棟樓里鎖著的門不止那一扇。別開。需要開的時候我會去開。」
陳述梧沒有繼續問，他在床邊坐下，鐵架床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響。
陳述梧躺下來，感覺到身體正在緩慢地沉入床墊，暖流還在安靜地流動。
透過窗玻璃上那層灰，外面的夜色變成模糊的深藍色的輪廓，陳述梧沒有移開目光，他只是看著那片暗色，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變慢。
陸豐銘在樓上收拾房間，陳述梧說他想再看一會兒。
陳述梧沒有離開桌子，他坐在那裡，面前攤著幾份已經翻完的檔案，紙張在燈光下泛出暗黃色的舊色。
陳述梧聽到樓上傳來木板被踩動的聲音，然後是家具被拖動時發出的低沉摩擦聲，再然後那些聲音都消失了，整棟樓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像樓里只剩他一個人。
陳述梧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鐵皮櫃前，再一次拉開了最下層那個櫃門。
他把那本無標籤的舊冊子取出來放在桌上，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份名單的位置。
紙張邊緣的摺痕還在，他的手指沿著那道摺痕的邊緣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道痕跡還在。
他沒有立刻合上它，而是繼續往後翻了幾頁。陳述梧的手在某一頁處停住了。
這一頁的頁碼是跳的，前面的頁碼是23，這一頁是28，中間缺了四頁。
陳述梧把冊子翻回前一頁，又翻過這一頁，確認不是裝訂錯誤，中間確實消失了四頁紙，只在書脊處殘留著幾毫米寬的紙根，切口整齊，像是被刀片劃下來的。
陳述梧盯著那幾道殘餘的紙根看了幾秒，然後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觸感很光滑，像是被裁切過之後還經過了打磨。
陳述梧翻到書脊的裝訂線處，發現那幾頁紙被移除之後，剩下的頁碼並沒有重新編號，像是移除它們的人希望這件事不被注意到。
但他還是注意到了，他現在知道了，這四頁曾經存在過，但被從中取出帶走了。
陳述梧又翻了一遍冊子，確認沒有其他缺頁後，正要合上時感覺到封面的內襯處有一處輕微的隆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夾在封面和襯紙之間。
他用指甲輕輕挑開襯紙的邊緣，從夾層里抽出了一張半透明的薄紙，紙張的質地和冊子裡面的不一樣，更薄，更軟，像是被反覆折過很多次。
陳述梧把那張紙展開，對著燈管的光線看上面的字跡，墨水顏色已經很淡了，像是被時間稀釋過，筆畫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
上面只有一行字：「他已經死了。」
陳述梧站在那裡，燈管的嗡嗡聲還在持續，但那張紙上的幾個字帶著比所有聲音都更沉的重量，壓在他眼前。
陳述梧沒有把那句話讀出聲，只是讓它在自己的視野里停留了比想像中更長的時間。
他不知道那句話是在說過為、說常鳶笙，還是在說哪個器靈，也不確定它是誰寫的、什麼時候夾進去的，但他感覺到那句話和這四頁被撕掉的內容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
陳述梧把那張紙折好，放回原來的位置，把襯紙邊緣壓平，然後把冊子合上放回鐵皮櫃最下層，關上櫃門。
陳述梧走出資料室，走廊里沒有開燈，只有資料室門縫漏出的光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狹長的亮條。
陳述梧站在那道光的邊緣，走廊兩端都是黑暗的，像兩條正在緩慢收窄的通道。
他看向左側的黑暗，什麼都沒看到，又看向右側的黑暗，也什麼都沒看到，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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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走廊深處傳來的，很輕的腳步聲，像是有人正在勻速地、一步一步地遠離他，鞋底落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的聲響很輕，但很清晰，像是正在沿著走廊向更深處走去。
陳述梧站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持續了大約五六秒，然後消失了，像是走到了某個拐角之後就不再繼續了。
陳述梧沿著走廊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停在一個位置。
那裡是一扇關著的門，木質的，表面漆面已經斑駁，門把手是黃銅色的，邊緣有一層深色的氧化痕跡，像是被很多隻不同的手摸過。
陳述梧伸手碰了一下門把手，金屬的觸感是冰涼的，他試著轉動了一下，鎖芯紋絲不動，像是被卡住了，或者是被鎖上了。
陳述梧鬆開手，退後半步，又看了一眼那扇門，然後轉身往回走。
他回到資料室門口時，看到門縫下的光線里多了一道斜長的影子，他停下腳步，那影子也停了。
陳述梧推開門，陸豐銘站在桌前，手裡拿著那本舊冊子。
陳述梧說：「你拿出來的。」
陸豐銘說：「你說想再坐一會兒，我在樓上等了一段時間，有點不放心，下來看看。」
「你翻到後面了嗎。」
「翻到了。」
「那四頁被人撕掉了。」
「嗯，我知道。」
「誰撕的。」
陸豐銘沉默了一會兒：「不清楚，陸知成沒告訴我。這些資料經過很多人的手，也可能是整理的人，也可能是存放的人。」
陳述梧說：「你剛才下樓的時候，有沒有聽到走廊里有腳步聲？」
陸豐銘看著他：「沒有。」
陳述梧說：「我聽到了。」
陸豐銘的視線在陳述梧臉上停了一瞬，陳述梧分辨不出那個眼神是疑惑還是別的什麼。
陸豐銘說：「這棟樓很老了。有些聲音是樓本身發出來的。」
陳述梧沒有再問。
陸豐銘把那本冊子放回鐵皮櫃裡，關好櫃門，陳述梧聽到鎖舌落回鎖扣的聲音，在房間裡發出一聲輕而確定的碰撞聲。
陸豐銘說：「去睡吧，明天還有要整理的。」
樓梯間沒有燈，陳述梧踩在第二級台階上時感覺到腳下的木板微微下陷，像是被踩了太多年之後留下的凹陷。
陳述梧想起剛才那扇鎖著的門，那扇門的另一側是什麼，為什麼會被鎖上，他把問題留在那裡，沒有試圖找到答案。
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門開著，裡面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扇窗。
陳述梧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去。
陸豐銘已經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陳述梧看著他：「走廊盡頭的有一扇鎖著的門，那是什麼？」
陸豐銘說：「這棟樓里鎖著的門不止那一扇。別開。需要開的時候我會去開。」
陳述梧沒有繼續問，他在床邊坐下，鐵架床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響。
陳述梧躺下來，感覺到身體正在緩慢地沉入床墊，暖流還在安靜地流動。
透過窗玻璃上那層灰，外面的夜色變成模糊的深藍色的輪廓，陳述梧沒有移開目光，他只是看著那片暗色，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變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