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一道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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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述梧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從房間裡走出來,可能是躺得太久,可能是想確認哪個房間還在亮著燈,是想知道走廊盡頭是否還有光。

  陳述梧沿著走廊往前走,路過程陌的房間時,他看到門下亮著光。陳述梧沒有停,他走到走廊中段時,看到一個人正站在窗邊。

  游世予站在走廊中段的窗戶前,背對著陳述梧,正在看外面。陳述梧走過去,在離他大約兩步遠的位置停下。

  游世予聽到腳步聲,偏過頭來看了一眼,然後又轉回去看著窗外。

  陳述梧站到窗邊,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

  窗外是基地的院子,樟樹的樹冠覆蓋了大半片空地,陽光穿過葉片的間隙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細碎的光斑。

  陳述梧看著那片光斑,開口說:「你之前說的那個風車:那隻腐靈的本體。」

  游世予沒有轉過頭來看他,但他沉默了一下,陳述梧感覺到他的呼吸節奏沒有變化,只是沉默著。

  陳述梧問:「我一直在想,它原本是什麼樣子的,它原本是誰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要說的話。

  「那孩子或許很喜歡它,把它舉著跑過田野,風車一直在轉。後來孩子長大了,或者就把它忘在了某個地方。風車在水溝里待了很久,等了很多年。」

  陳述梧問:「它等到了嗎?」

  游世予輕笑一聲:「廢話。」

  陳述梧站在那裡,他的目光還落在窗外的樟樹樹冠上,光斑在地面上緩慢移動。

  陳述梧搖了搖頭:「……它只是在等。它沒有做錯什麼。」

  游世予點了點頭:「是的。」

  陳述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它最後變成腐靈……是因為它在等的時候,那些東西變成了怨恨嗎?」

  游世予沒有立刻回答。他偏過頭看了陳述梧一眼,然後又轉回窗外。

  「誰能確定是怨恨還是孤獨呢……等了太久,久到已經忘了自己在等什麼,那種狀態的持續爆發,就會變成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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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述梧沒有追問下去。窗外的風穿過樟樹葉片,發出一陣極輕的響聲。

  陳述梧站在那裡,感覺到身體裡那股暖流還在緩慢流動。

  陳述梧說:「它在水溝里等了很多年,然後變成了腐靈,然後被殺死了。」

  游世予沒有否定他:「是的。」

  陳述梧沒有移開目光:「那它的結局,算是什麼?」

  游世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不知道。但我覺得,讓它停了,這不是誰的錯。」

  陳述梧沒有回答。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陳述梧忽然說:「陸豐銘跟我說了那些。器靈、腐靈、憶法、記憶之力、質、遺忘之潮。」

  游世予說:「他解釋得怎麼樣?」

  陳述梧想了想:「很詳細。但有一件事他沒有回答我。」

  游世予偏過頭來看著他:「什麼事?」

  「器靈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游世予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窗台的邊緣上。陳述梧等著他開口。

  「陸豐銘怎麼說的?」

  「他說他不知道。他說大家都不知道。」游世予輕輕點了點頭,陳述梧注意到他的肩膀在點頭的同時微微鬆了一下,像是聽到一個意料之中的回答之後的確認。

  陳述梧說:「那你呢?」

  游世予看了他一眼:「這是個大家都想知道,也都在追求的問題。」

  陳述梧等他說下去。

  游世予把目光重新轉向窗外,沉默了一段時間,陳述梧猜測他是在想怎麼組織語言,也可能是他正在決定哪些話可以告訴陳述梧,哪些還不行。

  過了一會兒游世予才終於開口:

  「我覺醒之前,被一戶人家收養了很多年。他們對我不好。我那時候覺得活著就是為了證明給他們看,我不是他們說的那樣……後來我成了器靈,他們把我忘了,我忽然不知道我在證明給誰看了。」

  陳述梧聽著,沒有打斷他。游世予繼續說:

  「那時候我認識了一個人,他說,器靈存在本身可能沒有意義,但你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陳述梧說:「但質會讓世界遺忘你。」

  游世予說:「是的。我們在做的事情都註定會被忘記。」

  「那為什麼還要做?」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選擇做這件事本身,比做成了什麼更重要。」

  陳述梧沒有再追問。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被風吹動的光斑。

  游世予說:「你問的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你要相信,你一定會慢慢找到屬於你自己的答案。」

  陳述梧一時不知怎麼回答。他只是繼續站在窗邊,感覺到那股暖流正在他身體深處流動,很慢,但確實在流動。

  「它等了那麼多年,最後什麼都沒有等到。但它在等的時候,它是一隻風車。」

  游世予沒有接話。

  兩人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游世予說:「我得去一趟資料室,你有事就來找我。」

  「嗯。」

  游世予轉身離開了。

  陳述梧繼續站在窗邊,窗外的風穿過樟樹的葉片,聲音一陣一陣地湧進來。

  陳述梧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走廊往回走。路過程陌的房間時,他看到那線光還在。

  陳述梧沒有停,他走回自己的房間,推開門,沒有回頭,也沒有把門關上,他在床邊坐下,感覺到那道暖流正在胸腔里緩慢流動。

  陳述梧看著窗外的光,他沒有把目光移開。

  陳述梧靠坐在窗邊,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想,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想什麼,也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再做什麼。

  他想起自己曾經見過的一句話,那句話是這麼說的:當人活著需要尋找意義的時候,就已經註定走向失敗;當人活著無法尋求意義時,就已經失敗。所以人生就是失敗。

  成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忽然想起這句話,只是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失敗。

  窗外,那陣穿過樟樹葉片的沙沙聲,像一封沒有被寄出的信里藏著的半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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