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器靈的世界
陳述梧醒來的時候，最先看到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帶著細微的顆粒感，有一條細長的裂縫從牆角蔓延到燈座旁邊，和他記憶中基地二樓房間裡那條裂縫一模一樣。
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幾秒，然後偏過頭，視線掃過房間的輪廓：鐵架床、灰藍色的床單、窗外的樟樹葉片正在晨光中微微晃動。
陳述梧重新躺平，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緩慢地重新註冊存在。
胸口的位置有一陣沉悶的鈍痛，像有什麼東西被壓在那裡，但他能呼吸，只是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時更淺。
他把手從被子下面伸出來，舉到眼前。
掌心裡的暗紫色痕跡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只剩下一種隱約的觸感殘留，像有什麼東西曾經在那裡長時間停留之後留下的記憶。
陳述梧翻了一下手掌，手背朝上，沒有痕跡。他放下手，重新看向天花板。
然後他聽到一個稚嫩的聲音從床邊傳來：「你醒了。」
陳述梧偏過頭，看到一個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一個男孩，看起來大約十二三歲，金髮碧眼，穿著一件淺色的外套，正在低頭翻著一疊疊折泛黃明顯的紙。外貌可愛，但舉止成熟
陳述梧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了那個男孩幾秒，注意到他翻紙的動作很輕，像在翻一件容易碎裂的東西。
「你是……」
那男孩抬起頭來，合上書放在膝蓋上。
「陸豐銘。」
陳述梧從沒有想過，游世予口中的陸豐銘竟然是一個外國樣貌的小孩子。
陸豐銘說：「你的房間。你暈在小巷裡，我帶你回來了。」
陳述梧靠在枕頭上，沒有說話。
他記得巷口那個模糊的影子：淺色外套，身高大約到他的胸口。
現在那個人就坐在他床邊，陳述梧想起來那時候那個影子不是模糊的，是他自己的視野在變暗，所以看不清。
陳述梧問：「你找到我的時候，我是什麼樣子的？」
陸豐銘終於放下紙，抬起頭做思考狀，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趴在地上，臉貼著水泥。呼吸很淺。我以為你死了，摸了摸你的後背，發現你還在動。」
陳述梧沒有繼續問下去，他感覺到喉嚨乾澀，嘴唇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干皮，陳述梧舔了一下嘴唇，嘗到一絲咸苦的味道。
是血干透了之後留下來的味道，不知道是在哪個位置咬破的，可能是戰鬥的時候，可能是跌倒的時候，也可能是在麵館門口的時候。
陳述梧坐起來，靠著枕頭，感覺到胸口的鈍痛在他改變姿勢的時候變得更清晰了一些。
陳述梧看著天花板，感覺到那層正在緩慢恢復的暖流正在他的肋骨下方流動，像一層正在被重新注滿的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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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事情不明白。」
陸豐銘把紙放在膝蓋上，沒有翻開。陳述梧等了幾秒，意識到這孩子並不會說「哪些」來打斷他，而是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陳述梧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開口了：「腐靈是什麼？」
陸豐銘沒有停頓：「器物在未知條件下產生靈魂，變成人形，這就是器物之靈。器靈的誕生是罕見的奇蹟。」
「腐靈是器靈的另一面，因為怨恨、痛苦或者孤獨，殘缺並扭曲了靈魂，最後變成沒有智慧，只能依靠本能吞噬人類靈魂才能活著的怪物。」
陳述梧點了點頭，又問：「……器靈是什麼？」
陸豐銘說：「我們。」
陳述梧眨了眨眼，然後意識到這就是解釋：你是器靈，不需要更多描述，你在做的事情就是器靈在做的事情。
陳述梧沉默了一會兒，消化了這個答案，然後問：「憶法呢？」
陸豐銘說：「玩過遊戲嗎，你用的那些技能。每個器靈都有，都不一樣，通常刻印在心臟或大腦上。與之對應的是人云，是一種限制，人云並非每個器靈都有。」
陸豐銘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話鋒一轉：「聽游世予他們說，你能複製其他器靈的本體，能複製憶法嗎？」
陳述梧搖了搖頭：「我沒注意。」
他沒有說謊，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他根本沒辦法注意那些，他只是害怕得想活著。
陳述梧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想起刀刃切入薄膜時那種清晰的阻力感，想起那種暖流湧向手臂時的路徑。
「那驅動憶法的那股力量呢，我總感覺到有一股暖流在動，它在消耗，會恢復，像水一樣。」
「記憶之力。每個器靈持有的記憶之力總量不同。你當你使用憶法或控制它強化、恢復自身時，它就會消耗，停止使用時就會慢慢恢復。」
陳述梧聽著，忽然想到在幻境中自己無比疲憊的感覺，於是追問：「如果消耗完了會怎麼樣？」
「你會死。記憶之力你不能簡單把它理解為能量，它是你的第二靈魂，是你的存在的具現。當你的存在殆盡時，你會被質吞噬，隨後完全消失在這個世界。」
質？陳述梧的求知慾開始無限延伸：「質是什麼？」
「質是隨著覺醒成為器靈時，隨同你的憶法誕生的東西。它來源於人類，而它唯一的作用，便是讓人類遺忘器靈……」
說到這，他的聲音突然變輕：「……人類整體對器物的靈性、歷史與情感的集體性遺忘，產生了質。但人類並沒有主動遺忘器靈，是質從他們的記憶里把器靈擦掉了。」
陳述梧沒有問「我父母也是這樣嗎」，他坐在那裡，想起麵館門口父親的視線從他身上滑過去、落在那棵行道樹上的那幾秒，陳述梧沒有再問，他已經知道了。
「那遺忘之潮是什麼？以及……我在那裡面看到的幻象……」陳述梧沒有繼續質的話題，而是調轉話鋒。
「遺忘之潮里的那些，我看到的那些東西，不是真的，對吧。」
陸豐銘沒有反問「哪些東西」，似乎游世予他們已經把一切都告知了。
他說：「遺忘之潮的誕生主要是依託於異常誕生的器靈，那器靈只誕生了一半的靈魂，而沒有誕生肉體，其體內的質便開始迅速溢出……」
「……而隨著質和霧一齊散出來的，還有它提前出現的憶法。那憶法不受控制地在霧裡揮散，並影響到路過的器靈乃至人類……」
「……根據調查，這一次霧中出現的其他腐靈和你看到的一切幻象，全部都是虛假的，都是由那人偶的憶法製造的……」
沉默持續了幾秒，陳述梧忽然問了個不一樣的話題：「器靈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這次陸豐銘猶豫了，不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樣子，而是不知道該不該開口的樣子，似乎，他自己也沒想好這問題的答案。
「……我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或許器靈的存在本身就沒有意義。其實，器靈與腐靈之所以是對立面，也僅僅只是因為大家都有一份正義……」
「……目前世界上的器靈不足三十位，加上你，我們這地方也只有七位器靈，而將除魔衛道視為己任的器靈，只有一半……」
「……另一半的器靈對那些並不感冒，於是器靈組織花錢供養他們，代價是他們不能使用能力。如果你有這方面想法也可以直接告訴我，那對你或許是個好歸宿。」
陳述梧沒有再問，只是像一個腦子模糊的人一樣，再一次調轉話題：「我好像看到我的本體是什麼了。」
陸豐銘說：「魔方，對吧。」
陳述梧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的。」
陸豐銘說：「大家都猜到，對你而言是件好事，對我們……」
陳述梧沒有開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
確定那魔方是真的，它就在這身體深處，正在緩慢地、安靜地旋轉，像一顆被放進胸腔里的行星，正在按照自己的軌道運行。
陳述梧終於停止了問答：「謝謝你帶我回來。」
「不用謝。」
陳述梧重新躺回枕頭上，感覺到那股暖流正在緩慢恢復。他聽到陸豐銘站起來的聲音，椅子在磨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刮擦聲。
「你要走了？」
「我就在隔壁，有事可以叫我，我有事也會隨時找你。」
陳述梧沒有回答，只是聽著那腳步聲走到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門被輕聲帶上了。
陳述梧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窗外的風穿過樟樹葉片的聲音一陣一陣湧進來，和他在遺忘之潮里聽到的一模一樣。
只是現在那些聲音是真實的，穿過真實的葉片，真實的空氣，真實的距離。陳述梧閉上了眼睛，但不是睡著。
白色的，帶著細微的顆粒感，有一條細長的裂縫從牆角蔓延到燈座旁邊，和他記憶中基地二樓房間裡那條裂縫一模一樣。
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幾秒，然後偏過頭，視線掃過房間的輪廓：鐵架床、灰藍色的床單、窗外的樟樹葉片正在晨光中微微晃動。
陳述梧重新躺平，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緩慢地重新註冊存在。
胸口的位置有一陣沉悶的鈍痛，像有什麼東西被壓在那裡，但他能呼吸，只是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時更淺。
他把手從被子下面伸出來，舉到眼前。
掌心裡的暗紫色痕跡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只剩下一種隱約的觸感殘留，像有什麼東西曾經在那裡長時間停留之後留下的記憶。
陳述梧翻了一下手掌，手背朝上，沒有痕跡。他放下手，重新看向天花板。
然後他聽到一個稚嫩的聲音從床邊傳來：「你醒了。」
陳述梧偏過頭，看到一個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一個男孩，看起來大約十二三歲，金髮碧眼，穿著一件淺色的外套，正在低頭翻著一疊疊折泛黃明顯的紙。外貌可愛，但舉止成熟
陳述梧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了那個男孩幾秒，注意到他翻紙的動作很輕，像在翻一件容易碎裂的東西。
「你是……」
那男孩抬起頭來，合上書放在膝蓋上。
「陸豐銘。」
陳述梧從沒有想過，游世予口中的陸豐銘竟然是一個外國樣貌的小孩子。
陸豐銘說：「你的房間。你暈在小巷裡，我帶你回來了。」
陳述梧靠在枕頭上，沒有說話。
他記得巷口那個模糊的影子：淺色外套，身高大約到他的胸口。
現在那個人就坐在他床邊，陳述梧想起來那時候那個影子不是模糊的，是他自己的視野在變暗，所以看不清。
陳述梧問：「你找到我的時候，我是什麼樣子的？」
陸豐銘終於放下紙，抬起頭做思考狀，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趴在地上，臉貼著水泥。呼吸很淺。我以為你死了，摸了摸你的後背，發現你還在動。」
陳述梧沒有繼續問下去，他感覺到喉嚨乾澀，嘴唇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干皮，陳述梧舔了一下嘴唇，嘗到一絲咸苦的味道。
是血干透了之後留下來的味道，不知道是在哪個位置咬破的，可能是戰鬥的時候，可能是跌倒的時候，也可能是在麵館門口的時候。
陳述梧坐起來，靠著枕頭，感覺到胸口的鈍痛在他改變姿勢的時候變得更清晰了一些。
陳述梧看著天花板，感覺到那層正在緩慢恢復的暖流正在他的肋骨下方流動，像一層正在被重新注滿的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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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事情不明白。」
陸豐銘把紙放在膝蓋上，沒有翻開。陳述梧等了幾秒，意識到這孩子並不會說「哪些」來打斷他，而是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陳述梧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開口了：「腐靈是什麼？」
陸豐銘沒有停頓：「器物在未知條件下產生靈魂，變成人形，這就是器物之靈。器靈的誕生是罕見的奇蹟。」
「腐靈是器靈的另一面，因為怨恨、痛苦或者孤獨，殘缺並扭曲了靈魂，最後變成沒有智慧，只能依靠本能吞噬人類靈魂才能活著的怪物。」
陳述梧點了點頭，又問：「……器靈是什麼？」
陸豐銘說：「我們。」
陳述梧眨了眨眼，然後意識到這就是解釋：你是器靈，不需要更多描述，你在做的事情就是器靈在做的事情。
陳述梧沉默了一會兒，消化了這個答案，然後問：「憶法呢？」
陸豐銘說：「玩過遊戲嗎，你用的那些技能。每個器靈都有，都不一樣，通常刻印在心臟或大腦上。與之對應的是人云，是一種限制，人云並非每個器靈都有。」
陸豐銘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話鋒一轉：「聽游世予他們說，你能複製其他器靈的本體，能複製憶法嗎？」
陳述梧搖了搖頭：「我沒注意。」
他沒有說謊，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他根本沒辦法注意那些，他只是害怕得想活著。
陳述梧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想起刀刃切入薄膜時那種清晰的阻力感，想起那種暖流湧向手臂時的路徑。
「那驅動憶法的那股力量呢，我總感覺到有一股暖流在動，它在消耗，會恢復，像水一樣。」
「記憶之力。每個器靈持有的記憶之力總量不同。你當你使用憶法或控制它強化、恢復自身時，它就會消耗，停止使用時就會慢慢恢復。」
陳述梧聽著，忽然想到在幻境中自己無比疲憊的感覺，於是追問：「如果消耗完了會怎麼樣？」
「你會死。記憶之力你不能簡單把它理解為能量，它是你的第二靈魂，是你的存在的具現。當你的存在殆盡時，你會被質吞噬，隨後完全消失在這個世界。」
質？陳述梧的求知慾開始無限延伸：「質是什麼？」
「質是隨著覺醒成為器靈時，隨同你的憶法誕生的東西。它來源於人類，而它唯一的作用，便是讓人類遺忘器靈……」
說到這，他的聲音突然變輕：「……人類整體對器物的靈性、歷史與情感的集體性遺忘，產生了質。但人類並沒有主動遺忘器靈，是質從他們的記憶里把器靈擦掉了。」
陳述梧沒有問「我父母也是這樣嗎」，他坐在那裡，想起麵館門口父親的視線從他身上滑過去、落在那棵行道樹上的那幾秒，陳述梧沒有再問，他已經知道了。
「那遺忘之潮是什麼？以及……我在那裡面看到的幻象……」陳述梧沒有繼續質的話題，而是調轉話鋒。
「遺忘之潮里的那些，我看到的那些東西，不是真的，對吧。」
陸豐銘沒有反問「哪些東西」，似乎游世予他們已經把一切都告知了。
他說：「遺忘之潮的誕生主要是依託於異常誕生的器靈，那器靈只誕生了一半的靈魂，而沒有誕生肉體，其體內的質便開始迅速溢出……」
「……而隨著質和霧一齊散出來的，還有它提前出現的憶法。那憶法不受控制地在霧裡揮散，並影響到路過的器靈乃至人類……」
「……根據調查，這一次霧中出現的其他腐靈和你看到的一切幻象，全部都是虛假的，都是由那人偶的憶法製造的……」
沉默持續了幾秒，陳述梧忽然問了個不一樣的話題：「器靈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這次陸豐銘猶豫了，不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樣子，而是不知道該不該開口的樣子，似乎，他自己也沒想好這問題的答案。
「……我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或許器靈的存在本身就沒有意義。其實，器靈與腐靈之所以是對立面，也僅僅只是因為大家都有一份正義……」
「……目前世界上的器靈不足三十位，加上你，我們這地方也只有七位器靈，而將除魔衛道視為己任的器靈，只有一半……」
「……另一半的器靈對那些並不感冒，於是器靈組織花錢供養他們，代價是他們不能使用能力。如果你有這方面想法也可以直接告訴我，那對你或許是個好歸宿。」
陳述梧沒有再問，只是像一個腦子模糊的人一樣，再一次調轉話題：「我好像看到我的本體是什麼了。」
陸豐銘說：「魔方，對吧。」
陳述梧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的。」
陸豐銘說：「大家都猜到，對你而言是件好事，對我們……」
陳述梧沒有開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
確定那魔方是真的，它就在這身體深處，正在緩慢地、安靜地旋轉，像一顆被放進胸腔里的行星，正在按照自己的軌道運行。
陳述梧終於停止了問答：「謝謝你帶我回來。」
「不用謝。」
陳述梧重新躺回枕頭上，感覺到那股暖流正在緩慢恢復。他聽到陸豐銘站起來的聲音，椅子在磨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刮擦聲。
「你要走了？」
「我就在隔壁，有事可以叫我，我有事也會隨時找你。」
陳述梧沒有回答，只是聽著那腳步聲走到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門被輕聲帶上了。
陳述梧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窗外的風穿過樟樹葉片的聲音一陣一陣湧進來，和他在遺忘之潮里聽到的一模一樣。
只是現在那些聲音是真實的，穿過真實的葉片，真實的空氣，真實的距離。陳述梧閉上了眼睛，但不是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