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沉默的世界
陳述梧繼續走。他的腿越來越沉了，膝蓋以上的部分像被灌進了一層緩慢凝固的東西，每一次抬起都比他預想的要更費力氣，落下時也比預想的更重。
路面沒有變化，依然是那種被遺忘之潮反覆浸泡過的柏油，表面微微泛紫，踩上去微微發軟。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在走。
他試圖數步數，數到十幾步腦子就亂了，注意力也總是被別的東西吸引走。
程陌機器般的姿勢，游世予似有似無的腳步聲，還有自己手心裡，那道正在緩慢蔓延的暗紫色痕跡。
現在，那道痕跡已經越過了掌心，正在往手腕的方向延伸，像一株植物的根須在表皮下緩慢推進。
陳述梧盯著那看了幾秒，用拇指狠狠地擦了擦，哪怕皮膚被搓得通紅也擦不掉，和之前一樣。
看向前方。
程陌的背影還在，黑色的外套下擺隨步伐擺動，擺動的幅度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這一路上，程陌似乎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像是同一段影像被反覆循環播放。
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又比剛才更重了，但腳步仍然沒有停下來。
他想開口問點什麼，比如「還有多遠」，或者「我們是不是走錯了方向」。
但他發現，自己甚至拿不出一點多餘的力氣去開口。喉嚨里的乾澀讓他說一個字都要消耗掉大半的力氣。
他張了張嘴，又猶豫著閉上了，什麼話都沒說。
游世予的腳步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消失了。這次他沒有回頭，他只是停了一下，聽著身後的方向。大約兩秒，沒有聲音。
然後游世予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依然是那種平直的、被裁掉尾音的語調：「應該，就在前面了。」
陳述梧沒有回頭確認那聲音是否匹配著一張人類的臉，他只是繼續走。
他把那個聲音和「腳步消失」放在了一起，放進他正在累積的那堆「不對勁」里。
這堆東西已經堆得比他預想的更大了，但他的思維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遲遲無法把那些點連接起來。
又走了一段路。
手心裡的暗紫色痕跡已經蔓延到了小臂內側，陳述梧在走動時把袖口掀開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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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痕跡像一條細長的暗色河流，沿著血管的走向緩慢延伸，邊緣帶著一種細微的光澤，像是從皮肉底下滲透出來的。
他放下袖子繼續走。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道陌生的輪廓，比水泥柱更矮更寬，像是一截倒下的鐵架，鏽跡斑斑，有一根橫杆被折斷了。
陳述梧看到程陌直接走了過去，沒有繞行，沒有放慢，步伐和剛才一樣均勻，像一個機器躍過障礙物。
但陳述梧這一次沒有選擇跨過去，他停住了，站在原地盯著那截鐵架看了幾秒，又看向程陌的背影。
他終於捨得開口了：「程陌。」
沒有回應。
他又說了一遍：「程陌。」
那背影沒有停，也沒有任何反應。
陳述梧站在原地，他注意到他沒有跟在後面的時候，程陌和游世予也沒有等他。
他們還走在前面，保持著三四步的距離，保持著一致的步伐，沒有因為他停下來而調整，也沒有回頭。
陳述梧站在那截鐵架前，沒有立刻追上去。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胸腔里慢慢加快，但那種加速很奇怪，像是隔著一層陌生的東西在跳，不夠真實。
他低頭看著手心裡的暗紫色痕跡，它已經蔓延到了小臂的中段。
在原地站了大約十秒，然後他抬起腳，邁過了那截鐵架，他的腳步比剛才更慢了，但還是踩在了地上，還是繼續跟了上去。
不知又過去了多久，前方的霧氣中忽然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不是水泥柱，不是鐵架，是一個人形。
陳述梧的腳步慢下來了。那個人形的輪廓正在霧中漸漸清晰，是一個側影，像是靜止的，沒有移動。
陳述梧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所以他往那個方向偏了一步，離開了程陌和游世予的直線路徑。
而就在他偏出的那一步落地的同時，他後方的衣領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很輕，不像是被拉，像是被空氣吸住了一樣，讓他沒法再走離隊伍。
陳述梧停下來，回過頭。
身後什麼都沒有。
衣領被拽住的感覺消失了。他低頭看自己的肩膀，上面一樣什麼都沒有。
他重新看向前方那個人形的輪廓，它已經消失了。
陳述梧站在原地，他感覺到自己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種說不清的、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在原地的感覺。
他看向程陌的背影，程陌還在走，沒有回頭。
陳述梧跟在隊伍里繼續走著，身體在發抖，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身體裡慢慢流走，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多久，他只是跟著那兩線背影，繼續往前邁腿。
然後他看到了游世予的衣角在霧中微微抖動了一下，像一個信號突然中斷前殘留在屏幕上的干擾波。
陳述梧想再確認一次，但在那之前，他卻感覺到自己的膝蓋碰到了地面。身體正在傾斜，落向一片暗紫色的、柔軟的水泥地。
陳述梧跌倒了。
他的膝蓋和掌心同時觸地，地面的觸感比他預想的更冷，像被冷了很久的瓷磚。
他想撐起身體，但手臂沒有力氣。
低下頭，掌心的暗紫色痕跡正在和他觸地的那一塊地面連在一起，像一個正在被吸進去的東西。
他聽到游世予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很平，很慢，像一段沒有被錄完的磁帶：「陳述梧，快起來。」
陳述梧沒有起來。他沒有力氣也沒有意志了，他只是跪在那片紫色的霧氣里，等著什麼發生，或者等著什麼都不發生。
然後他聽到了一道腳步聲，和之前所有腳步聲都不一樣，是真正的、沉重的、鞋底碾過碎石時發出的聲音，是一種熟悉。
陳述梧抬起頭。霧中有一道人影朝他快步跑來，那人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拉鏈拉到一半，露出裡面的白色T恤領口。
陳述梧想抬頭看清那張臉，但他什麼都看不清了，他的身體在往前傾，意識正在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兜住，緩緩放倒。
他的視線最後捕捉到的是那件灰色外套的拉鏈頭，在暗紫色的霧中一晃而過，像一道極短的光。然後陳述梧徹底失去了意識。
路面沒有變化，依然是那種被遺忘之潮反覆浸泡過的柏油，表面微微泛紫，踩上去微微發軟。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在走。
他試圖數步數，數到十幾步腦子就亂了，注意力也總是被別的東西吸引走。
程陌機器般的姿勢，游世予似有似無的腳步聲，還有自己手心裡，那道正在緩慢蔓延的暗紫色痕跡。
現在，那道痕跡已經越過了掌心，正在往手腕的方向延伸，像一株植物的根須在表皮下緩慢推進。
陳述梧盯著那看了幾秒，用拇指狠狠地擦了擦，哪怕皮膚被搓得通紅也擦不掉，和之前一樣。
看向前方。
程陌的背影還在，黑色的外套下擺隨步伐擺動，擺動的幅度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這一路上，程陌似乎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像是同一段影像被反覆循環播放。
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又比剛才更重了，但腳步仍然沒有停下來。
他想開口問點什麼，比如「還有多遠」，或者「我們是不是走錯了方向」。
但他發現，自己甚至拿不出一點多餘的力氣去開口。喉嚨里的乾澀讓他說一個字都要消耗掉大半的力氣。
他張了張嘴，又猶豫著閉上了，什麼話都沒說。
游世予的腳步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消失了。這次他沒有回頭，他只是停了一下，聽著身後的方向。大約兩秒，沒有聲音。
然後游世予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依然是那種平直的、被裁掉尾音的語調：「應該，就在前面了。」
陳述梧沒有回頭確認那聲音是否匹配著一張人類的臉，他只是繼續走。
他把那個聲音和「腳步消失」放在了一起，放進他正在累積的那堆「不對勁」里。
這堆東西已經堆得比他預想的更大了，但他的思維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遲遲無法把那些點連接起來。
又走了一段路。
手心裡的暗紫色痕跡已經蔓延到了小臂內側，陳述梧在走動時把袖口掀開看了一眼：
本書首發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道痕跡像一條細長的暗色河流，沿著血管的走向緩慢延伸，邊緣帶著一種細微的光澤，像是從皮肉底下滲透出來的。
他放下袖子繼續走。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道陌生的輪廓，比水泥柱更矮更寬，像是一截倒下的鐵架，鏽跡斑斑，有一根橫杆被折斷了。
陳述梧看到程陌直接走了過去，沒有繞行，沒有放慢，步伐和剛才一樣均勻，像一個機器躍過障礙物。
但陳述梧這一次沒有選擇跨過去，他停住了，站在原地盯著那截鐵架看了幾秒，又看向程陌的背影。
他終於捨得開口了：「程陌。」
沒有回應。
他又說了一遍：「程陌。」
那背影沒有停，也沒有任何反應。
陳述梧站在原地，他注意到他沒有跟在後面的時候，程陌和游世予也沒有等他。
他們還走在前面，保持著三四步的距離，保持著一致的步伐，沒有因為他停下來而調整，也沒有回頭。
陳述梧站在那截鐵架前，沒有立刻追上去。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胸腔里慢慢加快，但那種加速很奇怪，像是隔著一層陌生的東西在跳，不夠真實。
他低頭看著手心裡的暗紫色痕跡，它已經蔓延到了小臂的中段。
在原地站了大約十秒，然後他抬起腳，邁過了那截鐵架，他的腳步比剛才更慢了，但還是踩在了地上，還是繼續跟了上去。
不知又過去了多久，前方的霧氣中忽然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不是水泥柱，不是鐵架，是一個人形。
陳述梧的腳步慢下來了。那個人形的輪廓正在霧中漸漸清晰，是一個側影，像是靜止的，沒有移動。
陳述梧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所以他往那個方向偏了一步，離開了程陌和游世予的直線路徑。
而就在他偏出的那一步落地的同時，他後方的衣領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很輕，不像是被拉，像是被空氣吸住了一樣，讓他沒法再走離隊伍。
陳述梧停下來，回過頭。
身後什麼都沒有。
衣領被拽住的感覺消失了。他低頭看自己的肩膀，上面一樣什麼都沒有。
他重新看向前方那個人形的輪廓，它已經消失了。
陳述梧站在原地，他感覺到自己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種說不清的、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在原地的感覺。
他看向程陌的背影，程陌還在走，沒有回頭。
陳述梧跟在隊伍里繼續走著，身體在發抖，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身體裡慢慢流走，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多久，他只是跟著那兩線背影，繼續往前邁腿。
然後他看到了游世予的衣角在霧中微微抖動了一下，像一個信號突然中斷前殘留在屏幕上的干擾波。
陳述梧想再確認一次，但在那之前，他卻感覺到自己的膝蓋碰到了地面。身體正在傾斜，落向一片暗紫色的、柔軟的水泥地。
陳述梧跌倒了。
他的膝蓋和掌心同時觸地，地面的觸感比他預想的更冷，像被冷了很久的瓷磚。
他想撐起身體，但手臂沒有力氣。
低下頭，掌心的暗紫色痕跡正在和他觸地的那一塊地面連在一起，像一個正在被吸進去的東西。
他聽到游世予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很平，很慢，像一段沒有被錄完的磁帶：「陳述梧，快起來。」
陳述梧沒有起來。他沒有力氣也沒有意志了，他只是跪在那片紫色的霧氣里，等著什麼發生，或者等著什麼都不發生。
然後他聽到了一道腳步聲，和之前所有腳步聲都不一樣，是真正的、沉重的、鞋底碾過碎石時發出的聲音，是一種熟悉。
陳述梧抬起頭。霧中有一道人影朝他快步跑來，那人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拉鏈拉到一半，露出裡面的白色T恤領口。
陳述梧想抬頭看清那張臉，但他什麼都看不清了，他的身體在往前傾，意識正在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兜住，緩緩放倒。
他的視線最後捕捉到的是那件灰色外套的拉鏈頭，在暗紫色的霧中一晃而過，像一道極短的光。然後陳述梧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