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先發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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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昭步入正題,「孟景你可認識?」

  周懷謹垂眸應到:「略有耳聞,但不相熟。」

  「他臨死前招供了件事。」

  周懷謹不解地抬頭,「難不成是與臣有關?」

  「他說在賭坊,親眼看見你和張鶴聲親熱。」

  周懷謹臉上先是掠過一絲真切的詫異,眉峰微抬,仿佛全然沒料到孟景會扯出這般說辭。

  不過片刻,那訝異散去,他低低笑出聲,笑聲不高,在空曠的殿裡悠悠蕩開。

  他抬眼看向御座上的魏昭,笑意未褪,語氣帶著幾分嘲弄,從容反問:「皇上,臣倒想問一句。孟景這話,是瞧不起定遠侯張鶴聲,還是瞧不起臣周懷謹?」

  高義站在一側,眼皮一跳。

  祖宗哎,可真敢說。

  周懷謹微微傾身,繼續從容剖白:「張鶴聲是定遠侯,沙場出身,身邊隨從身手皆是上乘。臣位列吏部尚書,掌天下官吏銓選,一言一行皆在百官眼皮底下,何等愛惜羽毛?怎會挑人多眼雜的賭坊,做出這般授人以柄的事?」

  「偏偏就叫他孟景看去了?」

  他頓了頓,笑意淡去幾分,目光坦蕩迎上魏昭的視線:「孟景身陷囹圄,自知下場悽慘,橫豎沒有活路。臨死胡亂攀扯,編造荒唐流言,無非就是想攪亂朝局,挑撥重臣,讓皇上心生嫌隙。這般無根無據的市井閒話,也能當作供詞?」

  「若真要私會,何處不可,偏偏選喧鬧賭坊?孟景編這個謊,未免太過荒唐。」

  魏昭靜靜看著他,指尖輕輕叩擊御案,眸色幽深難測:「周卿覺得,是他刻意捏造?」

  周懷謹不答反問,「皇上,難道您信了這等憑空捏造的閒話,不肯信臣?」

  他微微躬身,聲音放輕,那點委屈又浮上來,視線落在玉盤中的紅豆上。

  「皇上這十四日不肯召臣入宮,便是因為孟景這一句虛妄供詞?」

  殿中風燭搖曳,白玉盤上的十四顆紅豆,紅得刺目。

  魏昭指尖停在御案,眸色沉沉地打量階下之人,沒有立刻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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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懷謹再往前半步,語氣懇切:「臣一心為國,殫精竭慮打理吏部,羊州水患一案,臣舉薦欽差,事事不敢懈怠。到頭來,竟要憑一個殘囚臨死的胡言,被皇上疏遠猜忌?」

  他抬眼,眼底似含淡淡寒色,又裹著幾分受傷:「若皇上心中當真這般看待臣,臣心中,委實寒心。」

  魏昭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朕並非全然信他所言,只是事關重大,不得不查。」

  「所以便閉門不見,令東廠暗中窺伺臣一舉一動?」周懷謹輕聲追問,步步緊逼,「皇上的猜忌,便是這十四日不見臣的緣由,對不對?」

  周懷謹提起了東廠。

  是了,周懷謹身邊的那個侍衛身手好,現在又多了個止戈。

  東廠的人再是謹慎,也不好瞞過這二人。

  周懷謹發覺不了才是不正常。

  魏昭望著階下眉眼悵然的人,心頭積攢多日的猜忌與疑慮,終究緩緩松垮,語氣不自覺放軟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遷就。

  「朕沒有不信你。」

  短短六字,已是魏昭能做出的最大退讓。

  可這話落進周懷謹耳中,卻沒能撫平半分鬱結,反倒讓眼底的失望愈發濃重。

  似乎他要的從不是一句輕飄飄的辯解。

  是十四日疏離冷落、暗中窺探、滿心猜忌的真相,是自己一片赤誠被肆意揣測的寒心。

  周懷謹斂去所有溫和從容,面色徹底沉冷,眉眼覆上真切的失望與慍色,不再與魏昭多言半句。

  他躬身一禮,禮數規整,卻疏離至極。

  「臣知曉了。」

  「夜已深,臣不打擾皇上就寢,臣告退。」

  話音落下,不等魏昭再接話,他轉身便要抬步離殿,身姿挺拔決絕,沒有半分留戀。

  魏昭眸色一凝,瞬時出聲制止,嗓音帶著帝王不容違抗的威嚴:「站住。朕讓你站在原地。」

  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高義嚇了一跳,當堂違抗聖命。

  可今日的周懷謹,偏要執拗到底。

  周懷謹腳步一停,卻沒有轉身,「皇上若非要留臣,殺了臣就是。」

  他背對著御座,聲音清沉,帶著積壓多日的委屈與怒意,字字鏗鏘:「皇上既心底存疑,信不過臣,臣留在殿中,亦是多餘。」

  魏昭眉峰緊蹙,眸底翻湧著無奈與慍怒:「周懷謹!」

  「臣非走不可。」

  周懷謹停在殿門檻邊,緩緩回頭,語氣決絕到了極致:「臣今日所言所行,若終究惹得皇上不喜、礙了皇上的眼,無需皇上降罪。」

  「便賜臣一把刀。」

  「臣自行了斷,絕不叫皇上為難。」

  紅豆尚在玉盤,殷紅灼灼,襯得此刻字字皆是赤誠,句句皆是孤勇。

  他不懼帝王雷霆,不懼君心莫測。

  不等魏昭說話,周懷謹便大步離開。

  背影孤獨又倔強。

  周懷謹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殿門被內侍輕輕合上。

  殿內只剩下燭火噼啪作響,玉盤裡十四顆紅豆靜靜躺著,紅得刺目。

  方才還淡然的魏昭,臉上那一點隱忍的克制驟然崩裂。

  他抬手,猛地揮落案上的端硯。


  硯台重重砸在金磚地面,墨汁飛濺開來,烏黑的墨漬順著磚縫四下漫開,污了一地。

  高義連忙屈膝半步,聲音發顫連聲勸道:「皇上!皇上息怒!千萬保重龍體!」

  魏昭胸口起伏,目光死死盯著緊閉的殿門,指節攥得發白。

  好啊,真是好啊!

  高義說道:「皇上,周大人若是心裡有鬼,又怎麼可能如此坦然?」

  「若真是來哄皇上開心,反倒是心裡沒皇上,其深意才值得深思。」

  「周大人如此,足以見得周大人心裡有皇上啊!」

  霧山守在車側,見周懷謹上車坐穩,連忙跟著登車,眉宇間滿是緊繃的焦慮,壓低聲音急問:「大人,情況如何?皇上可有動怒?」

  周懷謹神色早已褪去方才在帝王面前那番失望憤懣,面上恢復了從容沉靜。

  他自袖中取出餘下的一小把紅豆,遞到霧山掌心。

  紅豆圓潤溫熱,在掌心裡沉甸甸的。

  「放心。」周懷謹唇角浮起一抹笑意,「皇上吃了癟。」

  「這般心結,不會一時解開。但過幾日,便該平復下來了。」

  霧山攥緊手中紅豆,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卻依舊憂心:「萬一皇上當真動了殺心……」

  「不會。」周懷謹淡淡打斷,睜眼看向跳動的燈焰,「皇上心中尚有不舍。這一局,已經成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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