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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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不得周懷謹如此坦然,相信自己今日一定會來。

  刀頭舔血十數年,他自踏入東廠那日起,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蘇游微微抬眼,深黑的瞳底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涼,音色清泠堅硬,沒有半分退讓的意思:「周大人,我半生行走幽暗,日日與利刃刑具為伴,本就是刀口討活的人。」

  他坦蕩迎上周懷謹的目光,「假宦身份被查出,無非是補一刀淨身。成年人淨身九死一生,我若命絕,便是生死有命,天意如此,我蘇游認。」

  生死於他,從不是軟肋。

  話音一轉,他眸光更沉:「可我若順勢站在周大人這條船上,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條。」

  「說句逆耳的話,皇上多疑,是寧可錯殺不會放過一個。周大人已被猜忌,日後寸步難行。若皇上追究,周大人絕非一死便可了結,株連滿門、遺臭萬年,這可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一室靜謐,暗流洶湧。

  周懷謹靜靜看著他,看著這副清俊皮囊下傲骨嶙峋、悍不畏死的模樣,眼底沒有惱怒,反倒浮起一抹深沉的笑意。

  他指尖輕輕翻開泛黃的舊冊,聲音沉穩篤定,「不是死路。」

  「是屬於你我的,通天大道。」

  燭火映在他眼底,無半分虛妄,只有運籌帷幄的篤定。

  「皇上猜忌日深,權臣功高震主,張鶴聲兵權在手尚且岌岌可危,何況是你我。提督若一味守拙,最終只會淪為帝王制衡的棋子,用完即棄,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場。」

  「蘇游,賭生死,未必輸。」

  「守愚忠,一定輸。」

  蘇游默然。

  清俊陰翳的面容覆上一層濃重的沉凝,眼底寒芒翻湧不休。

  一邊是九死一生的天命,坦蕩無懼。

  一邊是步步登天的險途,萬丈深淵。

  「東廠提督瞧著光鮮亮麗,但乾的終究都是些陰私見不得人的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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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有幾人能得善終?」

  「日後新帝登基,哪能容得你活著?」

  蘇游沉聲說道:「周大人的口才,蘇游佩服。」

  「提督可以仔細思量。」

  燭火輕輕晃動搖曳,將蘇游清俊陰翳的側臉映得明暗交錯。

  過了片刻,蘇游抬頭問到:「你可有把握全身而退?」

  他不懼死,不懼補刀殘身,不懼天命無常。

  可他怕徒勞一賭、深陷泥沼、最終淪為棋子,落得屍骨無存、白白為人鋪路。

  周懷謹抬眸,目光沉穩如磐石,篤定落地:「有。」

  他望著蘇游,「只要東廠不泄風聲,皇上便永遠抓不住實證。」

  「你掌東廠耳目,是離帝王最近的人。你緘口,便天衣無縫。」

  蘇游靜靜凝望著他,良久無聲。

  刀頭舔血半生,他早已看透帝王涼薄、朝局無常。

  忠君是死,站隊亦是賭,可周懷謹所言,不知為何,他想試一試。

  萬般權衡過後,他眼底最後一絲遲疑散去,沉冷頷首。

  「好。」

  蘇游抬眼,「不過,我能得到什麼?」

  「蘇提督,不知你願不願意賭一把?」

  「賭萬一我敗露,是你蘇游先死?還是我周懷謹先?」

  蘇游沉默。

  周懷謹唇角微揚,提起茶盞,「皇上命你暗查我與張鶴聲之事,該查便查、該盯便盯,不必刻意徇私。」

  「真假虛實,你我心知即可。」

  蘇游眸色微動,端起身前溫熱的茶盞。

  夜色深沉,密室無風,兩張茶盞輕輕相碰,發出清脆極輕的一聲響。

  以茶代酒。

  二人仰頭,一飲而盡。

  等蘇游離開,周懷謹鋪開素箋,筆尖蘸墨,寥寥數行。

  近日天顏難測,君心疑雲漸生。過往往來,恐入旁人耳目。往後行事宜斂鋒芒,慎言慎行,諸事不可張揚,靜待時機。

  寫罷,他吹乾墨跡,折好塞進蠟封,遣止戈去送。

  牆後值守的東廠番役眼尖,一眼便瞧出異樣,立刻摸出紙筆,俯身於暗影之中,提筆就要將這一幕記錄在冊:三更,周府止戈私出,攜密件,往張府方向而去。

  筆尖剛剛落下,一道清冷的影子無聲落在他身後。

  蘇游立在樹影下,清俊的面容被夜色掩去大半,唯有那雙陰翳沉冷的眼眸,在昏暗中格外銳利。

  「住手。」

  他聲音壓得低,不帶怒意,卻帶著十足的威壓。

  那番役渾身一僵,握筆的手頓在半空,慌忙回頭行禮:「提督。」

  蘇游目光掃過紙上剛寫下的半行字跡,緩緩抬手,輕輕按住他握筆的手腕。

  「此事不必記錄。」

  「今夜這一出,不必入檔。」

  番役不解,卻不敢置喙,「是。」

  蘇游微微用力,將那頁寫了半行的紙輕輕抽走,放入了袖中。

  「繼續盯守,只記公開出入,私下密行,不必上報。」

  已是後半夜,張鶴聲早已歇下。

  小六不敢耽擱,把人叫醒了。

  「侯爺,止戈送來的信。」

  張鶴聲抬眼看一眼窗外,「什麼時辰了?」

  「丑時。」

  這個時辰,想必是有什麼急事。

  小六看張鶴聲接過,急忙掌燈。

  張鶴聲拆開蠟封,目光掃過紙上文字,方才還鬆弛的神色瞬間沉下。

  指尖反覆摩挲箋紙,反覆讀了兩遍,明白了周懷謹的意思——皇上已經疑心他與周懷謹,二人之間的聯繫,已經落到帝王眼中。

  孟景。

  老三。

  賭坊發生的一幕重現眼前。

  定是如此。

  是自己不夠謹慎。

  張鶴聲抬手將素箋湊到燭火邊,火苗舔舐紙角,箋紙緩緩化為灰燼。

  張鶴聲看著火苗說道:「皇上已經起疑了。」

  「侯爺,那我們行事可要收斂?」

  「不必,這種關頭收斂,皇上更得疑心。」

  「明日去樓里找幾個姑娘。」

  「送來府上唱曲。」

  「之後的每一日,都如此。」

  「是,屬下明白。」


  一夜未歸。

  暖香閣的花魁貌美,不少人專門為了一睹芳容遠道而來。

  關鍵在於,這花魁是光祿寺寺卿的相好。

  好端端的人就這麼搶走,光祿寺寺卿好不憤怒,第二日就同數名大臣上書奏張鶴聲尋花問柳,不務正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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