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授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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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勇教謝昭練刀的第五天,拿出了一把真正的刀。不是木刀,是鐵刀。刀身三尺,刃泛寒光,柄纏黑繩。謝昭接過去,手往下沉了一下,比木刀重了不止一倍。他握緊刀柄,揮了一下,刀在空中發出「嗡」的一聲。

  「這把刀,是老侯爺的。」錢勇的聲音很輕。

  謝昭的手頓住了。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刀。刃上有缺口,不止一個,密密麻麻,像被什麼東西咬過。柄上的黑繩被汗和血浸透了,顏色發黑髮亮。這是他父親的刀,他父親在南疆握了七年的刀。

  「老侯爺的刀,怎麼在你手裡?」

  「老侯爺死的那天,把刀給了末將。他說『拿著,替我護著南疆』。末將答應了。末將護了十年,現在把它交給侯爺。」

  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他父親死了,把刀給了錢勇。錢勇護了南疆十年,把刀還給他。這把刀去過南疆,砍過敵人,擋過刀,沾過血。它老了,刃卷了,柄舊了。但它還在這裡,在他手裡,沉甸甸的。

  「錢將軍,我收下了。」

  謝昭把刀插回鞘里,抱在懷裡。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發亮,有一股皮革和鐵鏽的味道。他把臉貼在刀鞘上,涼涼的,硬硬的,像父親的手。

  沈硯走過來,看著那把刀。「侯爺,練刀吧。」

  謝昭把刀從鞘里拔出來,握著刀柄,站好。錢勇站在他對面,握著木刀。「攻過來。」謝昭砍過去,刀很重,他砍得很慢,但刀風很響。錢勇用木刀架了一下,「當」的一聲,木刀差點脫手。錢勇看著自己手裡的木刀,又看看謝昭手裡的鐵刀。

  「老侯爺的刀,還是那麼重。」

  謝昭沒有說話。他又砍了一刀,錢勇沒有架,閃開了。他又砍一刀,錢勇又閃開了。他砍了十幾刀,一刀都沒有砍中,刀越來越重,手臂越來越酸,但他沒有停。他知道,如果這是戰場,敵人不會等他。他要快,要准,要狠。

  「侯爺,停。」錢勇說。謝昭放下刀,喘著氣。

  錢勇走過來,看著他。「侯爺,老侯爺的刀,不是這樣用的。」

  「怎麼用?」

  「老侯爺用這把刀,不是砍人,是擋刀。替別人擋刀。替末將擋,替士兵擋,替百姓擋。這把刀上的缺口,不是砍人砍出來的,是擋刀擋出來的。」謝昭低下頭,看著刀上的缺口。密密麻麻,像被什麼東西咬過。那些缺口,不是他父親砍人砍出來的,是擋刀擋出來的。替錢勇擋,替士兵擋,替百姓擋。他父親不是在殺人,是在保護人。

  「我知道了。」

  謝昭重新握緊刀,這一次他沒有砍,他架。錢勇用木刀砍過來,他架住了,木刀砍在鐵刀上,發出「當」的一聲。他的手腕震了一下,但他沒有鬆手。錢勇又砍了一刀,他又架住了。連架了十幾刀,謝昭的手臂酸得抬不起來,但他沒有鬆手。他知道,鬆手,就有人要受傷。不能松。

  錢勇放下木刀,看著他。「可以了。」謝昭把刀插回鞘里,抱在懷裡。刀鞘被他的汗浸濕了,滑滑的。他抱得很緊,怕掉,怕摔,怕丟了。這是父親的刀,丟了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練完刀,謝昭和沈硯騎馬回府。路上,謝昭把刀橫在馬背上,一隻手握著刀鞘,一隻手握著韁繩。他怕刀掉下去,握得很緊。

  「沈硯。」

  「嗯。」

  「我父親用這把刀替人擋刀,我也可以用這把刀替人擋刀。」

  「可以。」

  「你信我?」

  「臣信。」

  謝昭的眼淚又涌了上來。沈硯信他,信他可以用這把刀替人擋刀,信他不會丟了這把刀,信他不會丟了父親。他抱著刀,騎著馬,走在沈硯旁邊。風吹過來,把刀鞘上的皮革味吹到鼻子裡。他聞著那個味道,覺得父親就在身邊。不是在天上,是在刀里。在那把刃卷了、柄舊了、缺了很多口的刀里。

  回到太傅府,謝昭把刀掛在書房牆上。他掛得很高,怕別人碰到,怕自己碰到。他退後幾步,看著那把刀。刀掛在牆上,很安靜,像一個不說話的人。

  「沈硯,你說,我父親用過的東西,還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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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在太后那裡。」

  「我想去看。」

  「臣陪侯爺去。」

  第二天,謝昭進了宮。太后把他父親留下的東西都拿了出來——一件鎧甲,一頂頭盔,一雙靴子,一封遺書。鎧甲上全是刀痕,頭盔凹了一塊,靴子磨穿了底。遺書他看過了,再看一遍,還是哭。太后沒有勸他,讓他哭。哭夠了,擦乾臉,把東西收好。他把鎧甲、頭盔、靴子、遺書帶回太傅府,和那把刀掛在一起。牆上掛滿了父親的東西,像一個不說話的人站在那裡。

  「沈硯,我想畫一幅父親的像。」

  「臣會畫。」

  「你還會畫畫?」

  「會。但畫得不好。」

  「畫吧。」

  沈硯鋪開一張紙,提起筆,開始畫。他畫得很慢,一筆一筆的,像在描什麼珍貴的東西。謝昭站在旁邊看著,看著他畫。畫上是一個男人,穿著鎧甲,騎著馬,手裡握著刀。臉看不清,沒有五官。謝昭看著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愣了一下。

  「沈硯,臉呢?」

  「臣不知道老侯爺長什麼樣。畫不出來。」

  謝昭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他不知道父親長什麼樣,沈硯也不知道。父親死了十年了,他的樣子在所有人心裡都模糊了。只剩下那些東西——刀、鎧甲、頭盔、靴子、遺書。東西不會變,但人會忘。他怕有一天,連他也忘了父親的樣子。

  「沈硯,你不要畫了。」沈硯放下筆。謝昭把那張沒有臉的畫像貼在牆上,和刀、鎧甲、頭盔、靴子、遺書掛在一起。那張沒有臉的畫像,像一個沒有說話的人站在那裡。不說話,但他知道,那是父親。


  他翻了個身,把手枕在腦袋下面。想著那把刀,想著那些缺口。每一道缺口都是一個人,一個被他父親保護過的人。那些人有的還活著,有的死了。但他們都記得,記得有一個人替他們擋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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