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傷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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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勇臉上的傷疤拆線那天,謝昭去了他府上。

  錢勇的府邸不大,在城東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口沒有石獅子,也沒有匾額,只有兩棵槐樹,葉子已經長得很密了。謝昭站在門口,覺得這不像是將軍住的地方,倒像是一個普通文官的小院。管家引他進去,穿過一個小院子,來到前廳。錢勇坐在椅子上,大夫正在給他拆線。剪刀在他臉上剪了七下,每剪一下,謝昭的心就緊一下。錢勇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大夫拆完線,退後一步,看了看那道疤。「將軍,傷口癒合得很好,不會感染了。但這道疤去不掉了。」錢勇伸手摸了摸那道疤,從額頭摸到顴骨,像在摸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用去掉。」大夫走了。謝昭在錢勇對面坐下,看著那道疤。疤還是紅的,微微凸起,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但不像以前那麼嚇人了,可能是因為看習慣了,也可能是因為知道它不會消失,所以就接受了。

  「錢將軍,你照過鏡子嗎?」謝昭問。

  「照過。」

  「看到疤,什麼感覺?」

  錢勇沉默了一會兒。「看到疤,就想起那場仗。想起那場仗,就想起死了的人。」

  「你會不會不想看?」

  「不會。不看,也會想。看了,反而想得少。」

  謝昭不明白,但他沒有追問。他想起沈硯肩膀上的那道疤——那是廷杖留下的,十九歲的時候被打的。沈硯每天穿衣裳、脫衣裳都會看見那道疤。他看見的時候,會不會想起那三十廷杖?會不會想起那三十廷杖的疼痛、屈辱、以及沒有人替他求情的絕望?他會的。看了,反而想得少。不看,也會想。

  錢勇留謝昭吃飯。飯菜很簡單,一碗米飯,一盤青菜,一碗雞湯。謝昭看著那碗雞湯,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幾塊雞肉沉在碗底。錢勇把雞腿夾到謝昭碗裡,謝昭說不用,錢勇說「侯爺還在長身體,多吃點」。謝昭低下頭,看著那隻雞腿。雞腿很大,皮是金黃色的,冒著熱氣。他咬了一口,很香。

  「錢將軍,你以前在南疆,能吃上雞腿嗎?」

  「打勝仗的時候能。」

  「打輸了呢?」

  「打輸了,能活著就不錯了,還想吃雞腿?」

  謝昭把雞腿吃完了,又把雞湯喝完了。他放下碗,看著錢勇。錢勇也在吃飯,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數米粒。他的右手握筷子的姿勢和以前不一樣了——食指和中指夾著筷子,無名指和小指蜷著,像在握刀。謝昭看著那隻手,忽然想起沈硯的手。沈硯握筆的時候,手指也是這樣——食指和中指夾著筆桿,無名指和小指蜷著。兩個人握東西的姿勢一模一樣。

  「錢將軍,你以前是左撇子?」

  錢勇愣了一下。「侯爺怎麼知道?」

  「因為你握筷子的姿勢像在握刀。左撇子的人,右手握東西的姿勢會和別人不一樣。」

  錢勇放下筷子,看著自己的右手。「末將以前是左撇子。左臂沒了,改用右手。改了三年了,還是不習慣。」

  「不習慣,怎麼辦?」

  「不習慣也要用。總不能餓死。」

  謝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他的左手還好好的,能握刀、能拉弓、能拿筷子。他沒有失去過什麼,所以不知道失去是什麼感覺。但他知道,錢勇失去了左臂,學會了用右手。李石頭失去了左臂,在學用右手。他們都在學,學怎麼在沒有的情況下活下去。

  從錢勇府上出來,謝昭騎馬回太傅府。路上經過李家村,他拐進去看了一眼。李石頭站在地里,右手握著鋤頭,正在鋤地。他鋤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謝昭沒有下馬,站在田埂上看了他一會兒。李石頭看見他,放下鋤頭,走過來。

  「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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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你學會鋤地了?」

  「學會了。雖然慢,但能鋤了。」

  「你用了多久?」

  「半個月。」

  半個月。從舉不起鋤頭到能鋤地,用了半個月。謝昭想起自己練刀的時候,從握不住刀到能揮一百下,也用了半個月。半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對李石頭來說,這半個月是每天舉著鋤頭、一次一次地砸進土裡、一次一次地砸歪、再舉起來再砸。他只有一條胳膊,練得比他難十倍。但他練出來了。

  謝昭翻身下馬,走過去,從李石頭手裡拿過鋤頭。他鋤了幾下,把剩下的地鋤完了。李石頭看著那塊被鋤完的地,眼眶紅了。「侯爺,謝謝你。」「不用謝。你學會了,以後就不用我幫了。」「嗯。」

  謝昭把鋤頭還給李石頭,上馬,回太傅府。一路上他都在想——失去左臂的人學會了用右手,失去左臂的人學會了鋤地,失去左臂的人在活下去。他沒有失去什麼,他有什麼資格喊難?

  回到太傅府,謝昭走進書房。沈硯正在批摺子,看見他進來,放下筆。「去了錢勇府上?」

  「去了。他臉上的疤拆線了。」

  「疼嗎?」

  「他沒喊疼。」

  沈硯沉默了一瞬。「他不會喊疼。他是將軍,將軍不能在別人面前喊疼。」

  「那你呢?你是太傅,太傅能在別人面前喊疼嗎?」

  沈硯看著他,沒有回答。

  謝昭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沈硯,你以後在我面前喊疼,我不笑話你。」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好。」

  那天晚上,謝昭躺在床上,想著今天的事。錢勇的疤拆線了,不會感染了。李石頭學會鋤地了,不用他幫忙了。他們都好了,不是完全好了,是好了一些。好了一些,就是好了。

  他翻了個身,把手枕在腦袋下面。想著沈硯說的——「他是將軍,將軍不能在別人面前喊疼。」沈硯是太傅,太傅也不能在別人面前喊疼。但在自己人面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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