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男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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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林遠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淺灰色的亞麻襯衫,深褐色的長褲,雖然洗得有些發白了,但沒有補丁,也沒有沾著麵粉和泥土。他把那份租契文書仔細疊好,貼身收著,又從新磨的麵粉里挑了一袋品相最好的,大約十斤左右,用乾淨的細麻布口袋裝好,紮緊了袋口。

  阿普看到他這副打扮,有些好奇:「東家,你要出門?」

  「去一趟男爵府,把今年的地租交了。」林遠把麵粉袋拎起來掂了掂,轉頭對阿普交代,「今天磨坊你一個人盯著,有人問起就說我去交地租了。灰崽留給你,有什麼事讓它跑來找我。」

  阿普點了點頭:「東家放心,我一定看好磨坊。」

  林遠沒有騎馬——他不會騎,也沒有馬鞍——步行往威爾斯丘的方向走去。晨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露水和青草的氣息,路兩旁的麥田已經抽穗了,沉甸甸的麥穗在風中輕輕搖晃,泛起一層層淺金色的波浪。幾隻麻雀在田埂上跳來跳去,啄食著散落的草籽,看到有人走近,呼啦一下飛起來,落在更遠的地方。

  林遠走得不快,一路上腦子裡反覆過著到了男爵府之後要說的話、要做的事。交地租是正事——雖然他預付了五年租金,但按照契約規定,每年的地租仍然需要在當年交付,之前的預付款相當於一筆押金,逐年抵扣。所以他今年還是要交十五枚銀幣,只是不需要再額外掏七十五枚出來了。

  但那袋麵粉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他想借這個機會,讓男爵府里的人記住他這個佃戶,記住他的磨坊,記住他產出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上,光有錢是不夠的——如果沒有上層的關係和庇護,一個小小的佃戶隨時都可能被碾碎。他需要讓男爵府里的人對他有印象,而且是好的印象。

  走了大約一個半時辰,威爾斯丘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城堡還是老樣子,青灰色的石牆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牆頭上的旗幟懶洋洋地垂著,沒有什麼風。城堡腳下的農田裡,幾十個農奴正在彎腰勞作,有人在鋤草,有人在施肥,有人趕著牛在翻地,一派繁忙的景象。

  林遠沿著碎石路走上丘頂,來到城堡門口。衛兵還是上次那兩個人,其中一個認出了他,點了點頭:「又來交地租?」

  「是的,今年的地租到期了。」林遠笑著回應,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用油紙包好的麵粉,遞了過去,「兩位大哥辛苦了,這是我磨坊新出的麵粉,拿回去烙餅吃,嘗嘗鮮。」

  兩個衛兵對視了一眼,接過麵粉包,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不少。左邊的衛兵把長矛往旁邊一靠,側身讓開了路:「進去吧,馬庫斯大人在東配樓。」

  林遠道了聲謝,穿過城門,沿著城堡內側的石板路走到了東側的領地事務處門口。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而入。

  馬庫斯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帳冊,右手握著一支羽毛筆,正在往上面記錄著什麼。房間裡瀰漫著墨水和陳舊羊皮紙的氣味,窗台上擺著一盆不知名的綠色植物,給這間略顯沉悶的辦公室增添了一抹生機。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來,看到是林遠,放下了手中的筆。

  「林遠?」馬庫斯的語氣帶著一絲意外,但更多的是平淡的問候,「你怎麼來了?我記得你的租約是預付了五年的,今年的地租按理說已經包含在那筆錢里了。」

  「總管大人記性好,確實是這樣。」林遠在辦公桌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但按照契約條款,預付的租金是逐年抵扣的,今年對應的那一份我已經帶來了,當面交給您入帳,大家都安心。」

  他從懷裡取出錢袋,數出十五枚銀幣,整齊地碼在辦公桌上。銀幣在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每一枚都乾乾淨淨。

  馬庫斯看了那堆銀幣一眼,沒有立刻去收,而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平靜地看著林遠:「你倒是很守規矩。」

  「租了男爵大人的地,就該按時交租,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林遠說,「我雖然是新來的,但這個道理還是懂的。」

  馬庫斯微微點了點頭,伸手把銀幣一枚一枚地數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拉開辦公桌右側的抽屜,取出一本厚厚的帳冊,翻開到標記著「南荒地」的那一頁,提筆記錄了一筆。他寫字的動作很慢,每一筆都寫得很工整,顯示出一種一絲不苟的性格。

  寫完之後,他合上帳冊,抬起頭來:「地租已收到,記錄在冊了。你那邊墾荒的情況怎麼樣?上次你來簽租約的時候,那塊地還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現在應該變樣了吧?」

  「已經開出了大約五畝地,種了黑麥和蔬菜,長勢都不錯。」林遠如實回答,「另外我還買了一頭牛,在北溝村那邊盤下了一座磨坊,現在已經開張營業了。」

  馬庫斯聽到「磨坊」兩個字,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你在北溝村買了磨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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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原來的磨坊主欠了賭債急著出手,價格還算合適,我就盤下來了。」林遠說,「這幾天剛開張,生意還可以。」

  馬庫斯沉默了幾秒鐘,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似乎在思考什麼。然後他說:「你那塊荒地離北溝村可不近,來回要走上小半天。你買了磨坊,地里的活誰干?」

  「我雇了一個幫手,叫阿普,是個逃難過來的年輕人,手腳勤快,地里的活和磨坊的活都能幹。」林遠說,「我自己兩邊跑,忙是忙了點,但還能應付得過來。」

  馬庫斯聽完,沒有立刻評價,而是伸手拿起了辦公桌角落裡的那袋麵粉,解開扎口,捻了一點麵粉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到鼻尖聞了聞。他的動作很專業,像是在檢驗一件商品的品質。

  「這麵粉是你自己種的麥子磨的?」他問。

  「是的。」林遠說,「荒地開出來之後種的第一季黑麥,收成還可以,磨出來的麵粉品質比預期的好一些。我特地挑了一袋品相最好的帶來,給總管大人和男爵大人嘗嘗鮮。」

  馬庫斯把麵粉放回袋子裡,重新紮好袋口,抬頭看著林遠,目光中多了一絲審視的意味:「你這個磨坊,我聽人說起過。前幾天在石橋鎮一帶搞了什麼『免費磨麵三天』,動靜鬧得不小。鎮上有幾家老磨坊的坊主來找我訴苦,說你壞了行情。」

  林遠心裡微微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我只是想讓鄉親們知道我的磨坊開張了,手藝怎麼樣。免費三天虧不了多少,但能讓更多人嘗到我的麵粉,值得。至於壞了行情——我的加工費並沒有比別家低,只是麵粉的品質更好一些,客人願意多走幾步路來我這裡,我也攔不住。」

  馬庫斯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但確實是笑了:「你倒是會說話。」

  「我只是實話實說。」林遠坦然應對。

  馬庫斯沒有再追究這件事,轉而問道:「前兩天巡查隊去過你那裡?」

  「去過。」林遠如實回答,「一位叫凱恩的隊長帶人來的,問了姓名和來處,登記了一下就走了。我當時不在磨坊,是我的幫工阿普接待的,後來我回來之後,凱恩隊長又來過一次,跟我當面核實了信息。」

  「凱恩那人做事認真,但不會故意刁難人。」馬庫斯說,「只要你手續齊全、身份清白,他不會找你麻煩。不過他既然登記了你,你的名字就會出現在男爵領的外來人口名冊上。以後你如果要離開男爵領去其他地方,需要提前到領地事務處報備,領取通行憑證。」

  林遠點了點頭:「明白了,多謝總管大人提點。」

  兩人又聊了幾句關於墾荒和耕種的話題。馬庫斯問得很細——種了什麼作物、用了多少肥料、預計產量如何、水源是否充足——林遠一一作答,既不誇大也不隱瞞,態度誠懇實在。他看得出來,馬庫斯並不是在閒聊,而是在認真地評估他這個新佃戶的價值和能力。

  聊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馬庫斯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合上了面前的帳冊:「今天就到這裡吧。你的地租已經入帳,麵粉我會轉交給廚房。你回去好好經營你的地和磨坊,有什麼事可以直接來找我。」

  林遠站起身來,鄭重地向馬庫斯行了一禮:「多謝總管大人。那我就不打擾了,先告退了。」

  他轉身走出領地事務處,輕輕帶上了門。

  站在城堡的石板路上,林遠深深吸了一口氣。今天這一趟的目的達到了——他讓總管馬庫斯記住了自己,也讓對方看到了自己的產品和態度。更重要的是,他從馬庫斯的態度中感覺到,男爵府對他這個新來的佃戶並沒有敵意,反而帶著一種觀察和評估的意味。

  對於一個想要在這片土地上立足的人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開局了。

  他沿著碎石路走下威爾斯丘,腳步輕快。灰崽從路邊的草叢裡躥了出來——他出發時沒有帶它,但這傢伙顯然偷偷跟了一路,一直躲在暗處等他。它在林遠腳邊蹭了蹭,然後跟在他身旁,一起往磨坊的方向走去。

  回到磨坊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阿普正在磨坊里清理磨盤,看到林遠回來,咧嘴一笑:「東家,今天又有好幾個新客人來,都說咱家的麵粉比別處好!還有人問咱們收不收麥子,說他家莊稼收了之後想直接賣給咱們,省得自己跑一趟。」

  林遠眼睛一亮。這是個好信號——如果有人願意直接把麥子賣給他,而不是自己磨好了麵粉再拿來賣,那就意味著他可以囤積原料、批量生產,利潤空間會更大。

  「下次有人再來問,你就說收。」林遠說,「價格按照市價來,不壓價,不賒帳,當場結清。」

  「好嘞!」阿普幹勁十足地應了一聲,轉身繼續去清理磨盤了。

  林遠站在磨坊門口,看著夕陽餘暉中緩緩轉動的水輪,心裡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磨坊的生意已經走上了正軌,地里的莊稼長勢良好,男爵府那邊也搭上了線——雖然只是和總管建立了聯繫,但這已經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穩住局面,擴大生產,積累更多的資本。

  至於那個灰色斗篷的人——如果他真的還在暗處盯著,那就讓他盯著吧。林遠現在有合法的身份、穩定的收入來源和逐漸擴大的社交網絡,不再是那個孤零零蹲在荒地上無處可去的流浪漢了。

  想動他,沒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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