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鋼牙
長明莊的燈，一夜沒滅。
白熾而穩定的光芒掛在石倉頂端那根最高的木桿上，照著莊前的打穀場，也照著場中那二十九個一夜未眠的人。天快亮時，東邊的山脊泛起一抹魚肚白，燈光與晨光交疊在一起，把整片河谷染成一種奇異的、介於銀藍與金紅之間的顏色。
林遠拄著木棍，站在石倉門口。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胸口的雙頻錨印在晨光中泛著微弱的銀藍光芒。一夜未睡，加上之前反芻黑水時的反噬，讓他的身體虛弱到了極點，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阿普。「
「在！「阿普頂著兩個黑眼圈跑過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麥餅。
「去把所有人都叫到打穀場。「林遠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鐵柱、二狗、老崔、王嬸……還有艾拉他們五個。一個時辰後，我有事要說。「
「是！「
一個時辰後，打穀場上站滿了人。
二十九個被贖回的莊民，加上阿普、鐵柱、二狗和其他幾個早先雇來的工人，一共四十來口，整整齊齊地站在燈光下。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卻也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虔誠的專注。
林遠拄著木棍，走到人群最前方。他沒有繞彎子，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愣住了：
「從今天起，長明莊建工坊。「
他抬起手，指向河谷東側那片緊挨著水輪機的空地：
「就在那兒，建一座熔鐵爐。十天之內，我要看到第一爐鐵水。「
人群中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
「林遠哥……「阿普小心翼翼地問，「咱不先收菸葉嗎？杜掌柜說，那菸葉再過十天就能收第一茬了，一斤能賣十枚金幣……「
「菸葉照收。「林遠打斷他，「但工坊更要建。「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聲音低沉而清晰：
「灰谷城底下，那東西正在啃石頭。「
打穀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那東西「是什麼。他們中超過一半的人，胸口都帶著那道銀色的、拔線留下的疤痕。他們見過那片灰白，見過那本冊子，也見過那尊長著成千上萬張臉、齊聲念著「餓「的神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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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啃穿了，「林遠一字一頓，「它就有新嘴吃飯。到時候，被抽走的不只是靈視者，是所有人——包括你，包括我，包括王嬸家剛生下的那個娃。「
他頓了頓，用木棍重重頓地：
「所以，我們要去把它的嘴，堵上。「
「工坊第一爐鐵水，不鑄劍，不打矛。澆的，是封神板。「
「我們要把灰谷城底下那些正在被啃碎的封印石，一塊一塊，全給它鑲上鋼牙。「
工坊的建設，從當天清晨就開始了。
林遠拿著炭筆，在河灘的沙地上畫出了熔鐵爐的結構圖——爐膛、風道、出鐵口、以及最關鍵的水力鼓風裝置。他沒有照搬地球的現代高爐，而是結合《工業生產基礎手冊》里的原理，用了這個世界上能找到的材料：石塊砌爐身，本地黏土摻上陳遠山從地球送來的「耐火泥「做內襯，風箱則用粗大的圓木掏空製成。
而驅動風箱的動力，來自河邊的那台水力渦輪。
「這叫水排。「林遠一邊比劃一邊對鐵柱解釋，「水輪機轉起來，帶動木桿往復運動，風箱就不停地往爐膛里鼓風。風越大，火越旺，鐵化得越快。「
鐵柱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套由木桿、曲軸和皮帶組成的簡陋機構，半天憋出一句話：「林遠哥……這玩意兒，真能比人拉風箱還厲害？「
「你去拉半個時辰風箱，再來看它轉半個時辰。「林遠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水排建成的當天下午，第一爐炭火被點燃。
當水力渦輪帶動木桿，將第一股強勁的風灌入爐膛時，整座熔鐵爐爆發出一聲沉悶的呼嘯。橘紅色的火焰從爐口噴涌而出，將半個河灘都映得通紅。圍觀的工人們發出一陣驚呼，幾個膽小的甚至跪在了地上——在他們的認知里，能吐出這種火焰的，只有龍。
阿普站得最近，熱浪烤得他臉上的汗「滋滋「作響，但他一步都沒退。他死死盯著那爐膛里逐漸變紅、變軟、最終化作一灘熾白液體的精鐵，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出來了！鐵……鐵水！「二狗指著出鐵口，聲音都在發抖。
赤紅的鐵水順著陶土導流槽，緩緩流入二狗事先用河砂和黏土做好的方形模具中。模具的底部，刻著一個符號——那是從共鳴石與影石上拓下來的漩渦符文。
鐵水澆入，符文在模具底部被映得通紅。
那一刻，站在人群最外圍的艾拉忽然渾身一顫。她閉上眼睛，指尖不自覺地撫上胸口的銀疤，喃喃道：
「林遠大人……我感覺到……它在動。「
「什麼在動？「林遠立刻回頭。
「那符文。「艾拉睜開眼，瞳孔里泛著一層微弱的銀芒，「鐵水澆進去的時候，符文像是……活了。它在'認'那股力量。「
林遠心中一動。
他明白了——符文本身不是死物。它是系統的「接口「。當熾熱的鐵水與符文接觸，再加上靈視者源能的引導，這塊鐵板，就成了一枚「鑰匙「——一枚能夠暫時屏蔽淵門啃噬、將那具神骸的嘴擋在外面的鑰匙。
「艾拉。「林遠蹲下身，與她平視，「從今天起，你們五個靈視者，輪流守在工坊。每一次澆鑄，你們都要往符文里注入一縷源能。記住，只要一縷，多了你們受不了，少了符文不認主。「
艾拉用力點頭，眼淚卻在眼眶裡打轉：「林遠大人……我們終於……不是只能等著被吃了，對嗎？「
林遠沉默了一瞬，然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對。「他說，「從今天起，你們是給它鑲牙的人。「
當天深夜，石倉裡間。
林遠盤腿坐在拼合的共鳴石前，將意識沉入雙頻錨印。
「老陳。「
幾秒鐘後，陳遠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亢奮：「林遠！我這邊一切就緒！你要的東西，我分三批給你送過去——速干凝石粉二十袋，不鏽精鐵板十塊，手搖鑽一把，螺栓兩百顆，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耐火泥五十斤，全都是從耐火材料廠搞來的高級貨！這玩意兒耐火度一千七百度，你那小爐子，夠用了！「
「辛苦了。「林遠在意識中回應，隨即將灰谷城的情況說了一遍。
通訊那頭，陳遠山倒吸一口涼氣：「它真的在啃封印？「
「在啃。「林遠說，「霍爾伯爵的信里說，遺址周邊的封印石，一塊接一塊地裂。我懷疑，那是它當初被封住的地方，也是它現在找的'備用飯口'。「
「那你的意思是——「
「我要用你的不鏽精鐵板，加上這邊的符文和源能，做成'牙套'，把那些裂開的封印石全包起來。「林遠的語速很慢，卻字字如鐵，「它要啃，就讓它啃鋼板。啃崩了牙，它就吃不成。「
通訊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大笑：
「哈哈哈！好！給它鑲牙！林遠，老子這就把東西送過去！你等著——「
「還有一件事。「林遠打斷他，「黑水還在滲嗎？「
「在。「陳遠山的聲音沉了下來，「不過我按你說的，每隔七個時辰手動'退運'一次，暫時還壓得住。但林遠，這玩意兒越積越快，我一個人快撐不住了。你得儘快在異界這邊，把我教你的那套'自動排污符陣'搞起來。「
「我知道。「林遠說，「等灰谷城的事了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建排污工坊。「
「行。「
通訊切斷。
幾乎在同一瞬間，石倉庫房裡的地面符文驟然亮起。二十袋用厚牛皮紙包裹的「速干凝石粉「、十塊泛著冷冽銀光的方形鋼板、一把帶著搖柄的鐵鑽、以及幾大箱螺栓和耐火泥，憑空出現在了庫房中央。
阿普守在門口，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林遠哥……這、這就是你說的'域外搬運術'？「
「叫物流。「林遠隨口應了一句，隨即意識到阿普聽不懂，便改口道，「是從域外運來的。別問，搬。「
「哎！「阿普咧嘴一笑，招呼著鐵柱和二狗沖了上去。
這一夜，長明莊無人入睡。
爐火映紅了半邊河谷，水排的木桿不知疲倦地往復，鐵錘敲擊鋼板的叮噹聲，和著河水奔流的轟鳴，在夜色中傳出很遠很遠。
那是這片被神明陰影籠罩了三百年的土地上，第一次響起的——工業的胎音。
第二天正午，羅蘭子爵來了。
這位王都派來的年輕貴族，帶著十二名隨從和一輛裝滿禮物的馬車，趾高氣揚地停在了長明莊的大門外。他跳下馬，用馬鞭敲了敲掌心，揚聲道：
「騎士林遠！本爵奉王室之命，再度前來。王都已擬定詔書，只要你交出'不需油的燈'的造法與菸草種植之術，陛下願冊封你為男爵，賜地三百畝，並特許你長明莊世代免稅！「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威脅：
「當然，若你執迷不悟——神殿的裁判官維克多大人，已在要塞集結聖衛。三日內，若你還不上交，長明莊將被視為異端巢穴，就地淨化。「
大門開了。
林遠拄著木棍，一步一步走了出來。他的身後，阿普捧著一塊剛剛澆鑄成型的封神板——那是一塊一尺見方的精鐵方板，正面用鋼鑿刻著那個漩渦符文，背面焊著四顆粗大的螺栓，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羅蘭子爵眯起眼睛：「這是什麼？「
「給你看樣東西。「
林遠沒有廢話。他抬起手，將共鳴石與影石拼合，狠狠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沖天而起！
下一瞬間——
羅蘭子爵頭頂的天空，毫無徵兆地暗了下來。
不，不是天黑。是無數道銀色的絲線，在虛空中交織、凝聚，最終化作一行巨大的、懸浮在半空中的文字。那文字由系統生籍投影而成，每一個筆畫都泛著冰冷的銀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系統日誌·備用進食通道】
坐標：灰谷城遺址·殘餘封印。
狀態：正在啃噬。
當前進度：淵門開啟·16.4%。
警告：若封印完全破碎，本通道將正式啟用。
預計進度回升：+1.8%。
屆時，北境全境納入隨機收割範圍。
羅蘭子爵仰著頭，臉上的傲慢一點點龜裂。
他死死盯著那行「北境全境納入隨機收割範圍「，嘴唇開始發抖：「這……這不可能……這世上怎麼會有字浮在天上……「
「這不是天上，是你的腦子。「林遠冷冷道，「這是那本冊子——也就是你們神殿口中'淵毒'的源頭——自己吐出來的帳。它告訴我，灰谷城底下的封印，正在被那具神一口一口地啃。啃穿了，你們北境所有人，都是它的存糧。「
他上前一步，將那塊封神板重重杵在羅蘭子爵面前的泥地里：
「你們要我的燈，是要拿去王都點給貴族看。可我要這燈，是為了讓這片土地上的活人，不被那本冊子划走。「
「現在，給我聽好了——「
林遠的聲音陡然拔高：
「回去告訴王都，告訴最高評議團，告訴神殿那幫老東西——「
「我要灰谷城遺址的處置權，我要周邊五百畝的開採權，我要精鐵兩萬斤、硝石五千斤、桐油三百桶。作為交換——「
他一腳踩在那塊封神板上，雙頻錨印的光芒將鐵板映得一片幽藍：
「我給他們一塊封神板。一塊，能堵住那具神的牙的板。「
「若是他們連這點代價都不肯付——「
林遠抬起頭，望向北方，眼神冷得像鐵：
「那就等它啃穿封印，第一個來吃你們。「
羅蘭子爵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鐵青，又從鐵青變成了一種近乎絕望的灰敗。
他死死盯著那塊鐵板，又看向天空中尚未消散的系統文字，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最終，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紙，顫抖著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本爵……代表王室，暫准你的請求。「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但詔書……要呈報神殿與評議團核定。林遠，你……你最好祈禱這東西真的有用。「
「有沒有用，不是我說了算。「
林遠彎腰，將那塊封神板從泥地里拔出來，遞到羅蘭子爵面前：
「帶回去。讓神殿的裁判官，讓王都的工匠，全都看看。「
「看完之後，告訴他們——「
「十日之內，我要在灰谷城，看到第一批鋼牙，釘進那具神的嘴裡。「
三日後，灰谷城遺址。
林遠站在那片巨大的、碗狀的廢墟中央，仰頭望著眼前那七根通天巨石。
這就是封印石。
七根高達十丈的黑色石柱，呈環形矗立在廢墟的最深處，柱體表面刻滿了與共鳴石同源的符文。而此刻——
每一根石柱的底部，都布滿了齒痕。
那不是風化，不是裂紋。那是咬痕。
巨大的、半月形的、深達數尺的咬痕，一圈一圈地嵌在石柱上，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曾無數次地將嘴貼上來，一寸一寸地啃噬。咬痕的邊緣光滑而濕潤，滲出一種粘稠的、泛著幽藍光芒的黑水。黑水表面，浮著密密麻麻的、正在無聲開合嘴唇的人臉。
而在七根石柱的最中央，大地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縫隙中，藍白色的光霧緩緩翻湧，發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磨牙聲。
那具神，就在縫隙的另一面。
它的嘴，正死死抵在這道封印上，一刻不停地啃。
「林遠……「索菲亞握緊了腰間的劍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玩意兒……真的能堵住？「
「不知道。「林遠坦然搖頭，「但總得試試。「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的隊伍——德朗、索菲亞、阿普、鐵柱、二狗，以及艾拉等五名靈視者，還有二十名從長明莊帶來的精壯工人。每個人的手中，都捧著一塊封神板。
「幹活。「
一聲令下，所有人動了。
鐵柱和二狗掄起大錘，將幾十根腕口粗的鋼釺釘入地面，搭起腳手架。工人們用從地球帶來的手搖鑽，在封印石表面鑽出一個個深孔——鑽頭與黑石碰撞，濺起一串串幽藍的火星。
阿普帶著幾個人，將速干凝石粉倒進木盆，兌上河水，飛快地攪拌成灰白色的漿體。漿體入孔，插入螺栓，不過半刻鐘便凝固得堅如鐵石。
然後，是最關鍵的一步。
林遠親自捧起第一塊封神板，將它對準封印石上那道最深、最大的咬痕，狠狠按了上去。鋼板背面的四顆螺栓精準地插入孔中，阿普立刻撲上去，用扳手將螺帽一顆顆擰死。
咔。咔。咔。
螺栓擰緊的瞬間，艾拉上前一步，將雙掌按在鋼板正面的漩渦符文上，閉上了眼睛。
一縷極其微弱的、銀白色的源能，從她胸口那道銀疤中滲出，順著指尖，緩緩注入符文。
嗡——
封神板上的漩渦符文，驟然亮起。
銀白色的光芒順著鋼板的紋路蔓延開來，將整塊鋼板映得如同燒紅的烙鐵。緊接著，光芒滲入了封印石的內部，與那些古老的符文產生了共鳴。
第一根石柱，被鑲上了鋼牙。
接下來是第二根，第三根……
當第六塊封神板被牢牢釘死時，整個灰谷城遺址，已經籠罩在一片銀白色的、穩定而溫和的光暈之中。那些滲出的黑水，在光芒的照射下，像是遇到了烈火的殘雪，一寸寸地縮回了石縫深處。
而那「咯吱——咯吱——「的磨牙聲，也明顯變得遲疑、焦躁起來。
「最後一根。「林遠捧起第七塊封神板，走到了中央那道最深的地縫前。
這道地縫，寬約三尺，深不見底。它是七根封印石拱衛的核心，也是那具神啃噬得最凶的地方。地縫兩側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布滿了數十道新舊交疊的咬痕，最深的一道，幾乎要將石壁徹底穿透。
林遠蹲下身，將封神板對準地縫最寬處，正要按下去——
「吼——！！！！！「
一聲無法用語言形容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咆哮，猛地從地縫中炸開！
那不是聲音。
那是飢餓本身在尖叫。
地縫中，藍白色的光霧瘋狂翻湧。緊接著，一張巨大到無法形容的「嘴「，狠狠地懟在了封印石的內側！
那不是完整的嘴。
那只是從縫隙中擠進來的一小截——幾排如同斷裂墓碑般的、參差不齊的巨齒，齒縫間掛著粘稠的黑水，每一顆牙齒的表面，都嵌著一顆正在微弱閃爍的星辰。而在那些牙齒的後面，是無數張密密麻麻的、重疊在一起的人臉，每一張都在瘋狂地開合嘴唇，齊聲尖嘯：
「餓——！餓——！餓——！「
巨大的咬合力，從地縫深處傳來。
第七根封印石，那塊剛剛被釘上去、還沒來得及注入源能的封神板，在頃刻間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的哀鳴！螺栓一根接一根地崩飛，鋼板與石壁之間，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寸許寬的縫隙！
黑水如同噴泉般從縫隙中湧出，瞬間淹沒了林遠的雙膝！
「林遠！「德朗嘶吼著衝上前來，卻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狠狠掀飛。
阿普、鐵柱、二狗等人也被震得連連後退，幾個工人直接被掀翻在地，口吐鮮血。
艾拉尖叫一聲，整個人被一股吸力拽向地縫，胸口的銀疤幾乎要裂開！
「想吃飯？「
林遠站在黑水中，緩緩直起身。
他的雙眼，在此刻亮得嚇人——一半是銀白，一半是幽藍。雙頻錨印的光芒從他體內爆發出來，將周圍的黑水硬生生逼退三尺。
他抬起手，死死按住那塊正在崩裂的封神板，任由螺栓崩飛的碎屑劃破他的手掌，任由黑水腐蝕他的皮肉。
然後，他對著虛空，發出了嘶吼：
「老陳！！！就是現在！！！「
地球，城郊倉庫。
早已守在域門穩定器前的陳遠山，在林遠信號傳來的瞬間，雙目血紅，猛地合上了電閘！
——嗡！！！
整座城市的電網，在這一刻被強行劫持。三個街區的燈光在同一秒鐘熄滅，龐大的電流順著地下那四根黑色的柱子，順著林遠與陳遠山兩枚錨印的共振，化作一道狂暴到極致的藍色洪流，跨越維度，狠狠灌入了灰谷城遺址的第七根封印石中！
嗡——！！！
那塊瀕臨崩裂的封神板，漩渦符文轟然炸亮！
銀白與幽藍交織的光芒，從鋼板上沖天而起，化作一層厚重的、堅不可摧的光膜，死死抵住了地縫深處那張瘋狂啃噬的巨嘴！
咯吱——！！！
巨齒與光膜狠狠撞在一起。
刺耳的、仿佛能撕裂靈魂的摩擦聲，在整片廢墟上空迴蕩。那張嘴瘋狂地、不甘地撕咬著光膜，每一次咬合，都讓光膜劇烈震盪，卻始終無法再深入半分！
黑水倒卷。
人臉扭曲。
那無數張重疊在一起的、喊著「餓「的臉，在光芒的灼燒下，發出悽厲到極點的、無聲的尖嘯！
天空中，那本生籍的投影再次浮現，血紅色的文字瘋狂刷新：
檢測到人為封堵。
備用進食通道·第七節點：已堵塞。
神骸咬合：受阻。
淵門開啟進度：16.4%→停止回升。
警告：目標載體（林遠）已具備主動封堵能力。
威脅等級：上調至——【剿滅】。
當最後一個字浮現時，地縫深處的巨嘴，終於發出一聲不甘的、沉悶的嘶吼，緩緩縮了回去。
黑水退盡。
光芒漸熄。
整片灰谷城遺址，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七根被鑲上了鋼牙的封印石，依舊在夜色中，泛著穩定而冰冷的銀藍光芒。
林遠鬆開手，整個人向後倒去。
阿普瘋了一樣衝上來，死死抱住他：「林遠哥！林遠哥！「
林遠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雙手血肉模糊，胸口一片焦黑，但嘴角，卻緩緩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抬起頭，望向那七根被鋼牙牢牢護住的封印石，又看向圍攏過來的、滿臉淚水的艾拉、阿普、德朗、索菲亞……
「看到了嗎？「他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燃燒般的熱血，「它的牙，崩了。「
艾拉跪在他身邊，哭得渾身發抖，卻用力點頭：「看到了……林遠大人，我們都看到了……那東西，真的被堵住了……「
「不是堵住。「林遠望向北方，眼神冷冽而熾熱，「是剛開始。「
「它的牙，我們一顆一顆敲。它的嘴，我們一處一處堵。它要吃人——「
他撐著地面，艱難地站起身，在阿普的攙扶下，迎著灰谷城遺址上空的夜風，聲音低沉而堅定：
「我就讓它，一粒都吃不著。「
同一時刻，地球。
陳遠山癱坐在控制室的地上，胸口的銀藍印記還在微微發燙。他大口喘著氣，目光卻死死盯著監測儀上剛剛恢復平穩的波形，喃喃道：
「堵住了……真他娘的堵住了……這小子，還真給那具神的牙，鑲了個鋼牙套……「
他笑了兩聲，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然而，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綻開，監測儀上的一道副屏，突然爆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陳遠山猛地轉頭。
只見屏幕上的波形，不再是代表「心跳「的平緩搏動，而是變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緩慢的、如同液體滴落般的——滴答。滴答。滴答。
他顫抖著調出畫面。
畫面中，是林遠公寓地下室那根黑色的主柱。
柱體表面那條早已癒合的裂縫，不知何時，又裂開了一道細小的口子。
而從那道口子裡滲出來的，不再是黑水。
那是一種粘稠的、泛著暗金色光澤的液體。它像血，又比血更加濃稠、更加冰冷。液體滴落在地面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水泥地面瞬間被腐蝕出一個深坑。
而在那灘金色液體的表面——
浮著一隻眼睛。
一隻巨大的、緊閉著的、由純粹光芒凝聚而成的眼睛。
陳遠山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滯了。
他顫抖著抓起通訊器，嘶吼出聲：
「林遠！！！「
「柱子裡滲出來的……不是黑水了！「
「是……金色的！像血一樣的金色！「
「而且——「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而且那裡面……有一隻眼睛。「
「它在……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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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拄著木棍，站在石倉門口。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胸口的雙頻錨印在晨光中泛著微弱的銀藍光芒。一夜未睡，加上之前反芻黑水時的反噬，讓他的身體虛弱到了極點，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阿普。「
「在！「阿普頂著兩個黑眼圈跑過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麥餅。
「去把所有人都叫到打穀場。「林遠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鐵柱、二狗、老崔、王嬸……還有艾拉他們五個。一個時辰後，我有事要說。「
「是！「
一個時辰後，打穀場上站滿了人。
二十九個被贖回的莊民，加上阿普、鐵柱、二狗和其他幾個早先雇來的工人，一共四十來口，整整齊齊地站在燈光下。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卻也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虔誠的專注。
林遠拄著木棍，走到人群最前方。他沒有繞彎子，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愣住了：
「從今天起，長明莊建工坊。「
他抬起手，指向河谷東側那片緊挨著水輪機的空地：
「就在那兒，建一座熔鐵爐。十天之內，我要看到第一爐鐵水。「
人群中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
「林遠哥……「阿普小心翼翼地問，「咱不先收菸葉嗎？杜掌柜說，那菸葉再過十天就能收第一茬了，一斤能賣十枚金幣……「
「菸葉照收。「林遠打斷他，「但工坊更要建。「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聲音低沉而清晰：
「灰谷城底下，那東西正在啃石頭。「
打穀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那東西「是什麼。他們中超過一半的人，胸口都帶著那道銀色的、拔線留下的疤痕。他們見過那片灰白，見過那本冊子，也見過那尊長著成千上萬張臉、齊聲念著「餓「的神骸。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書📕𝐬𝐡𝐮.𝐭𝐰】
「石頭啃穿了，「林遠一字一頓，「它就有新嘴吃飯。到時候，被抽走的不只是靈視者，是所有人——包括你，包括我，包括王嬸家剛生下的那個娃。「
他頓了頓，用木棍重重頓地：
「所以，我們要去把它的嘴，堵上。「
「工坊第一爐鐵水，不鑄劍，不打矛。澆的，是封神板。「
「我們要把灰谷城底下那些正在被啃碎的封印石，一塊一塊，全給它鑲上鋼牙。「
工坊的建設，從當天清晨就開始了。
林遠拿著炭筆，在河灘的沙地上畫出了熔鐵爐的結構圖——爐膛、風道、出鐵口、以及最關鍵的水力鼓風裝置。他沒有照搬地球的現代高爐，而是結合《工業生產基礎手冊》里的原理，用了這個世界上能找到的材料：石塊砌爐身，本地黏土摻上陳遠山從地球送來的「耐火泥「做內襯，風箱則用粗大的圓木掏空製成。
而驅動風箱的動力，來自河邊的那台水力渦輪。
「這叫水排。「林遠一邊比劃一邊對鐵柱解釋，「水輪機轉起來，帶動木桿往復運動，風箱就不停地往爐膛里鼓風。風越大，火越旺，鐵化得越快。「
鐵柱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套由木桿、曲軸和皮帶組成的簡陋機構，半天憋出一句話：「林遠哥……這玩意兒，真能比人拉風箱還厲害？「
「你去拉半個時辰風箱，再來看它轉半個時辰。「林遠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水排建成的當天下午，第一爐炭火被點燃。
當水力渦輪帶動木桿，將第一股強勁的風灌入爐膛時，整座熔鐵爐爆發出一聲沉悶的呼嘯。橘紅色的火焰從爐口噴涌而出，將半個河灘都映得通紅。圍觀的工人們發出一陣驚呼，幾個膽小的甚至跪在了地上——在他們的認知里，能吐出這種火焰的，只有龍。
阿普站得最近，熱浪烤得他臉上的汗「滋滋「作響，但他一步都沒退。他死死盯著那爐膛里逐漸變紅、變軟、最終化作一灘熾白液體的精鐵，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出來了！鐵……鐵水！「二狗指著出鐵口，聲音都在發抖。
赤紅的鐵水順著陶土導流槽，緩緩流入二狗事先用河砂和黏土做好的方形模具中。模具的底部，刻著一個符號——那是從共鳴石與影石上拓下來的漩渦符文。
鐵水澆入，符文在模具底部被映得通紅。
那一刻，站在人群最外圍的艾拉忽然渾身一顫。她閉上眼睛，指尖不自覺地撫上胸口的銀疤，喃喃道：
「林遠大人……我感覺到……它在動。「
「什麼在動？「林遠立刻回頭。
「那符文。「艾拉睜開眼，瞳孔里泛著一層微弱的銀芒，「鐵水澆進去的時候，符文像是……活了。它在'認'那股力量。「
林遠心中一動。
他明白了——符文本身不是死物。它是系統的「接口「。當熾熱的鐵水與符文接觸，再加上靈視者源能的引導，這塊鐵板，就成了一枚「鑰匙「——一枚能夠暫時屏蔽淵門啃噬、將那具神骸的嘴擋在外面的鑰匙。
「艾拉。「林遠蹲下身，與她平視，「從今天起，你們五個靈視者，輪流守在工坊。每一次澆鑄，你們都要往符文里注入一縷源能。記住，只要一縷，多了你們受不了，少了符文不認主。「
艾拉用力點頭，眼淚卻在眼眶裡打轉：「林遠大人……我們終於……不是只能等著被吃了，對嗎？「
林遠沉默了一瞬，然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對。「他說，「從今天起，你們是給它鑲牙的人。「
當天深夜，石倉裡間。
林遠盤腿坐在拼合的共鳴石前，將意識沉入雙頻錨印。
「老陳。「
幾秒鐘後，陳遠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亢奮：「林遠！我這邊一切就緒！你要的東西，我分三批給你送過去——速干凝石粉二十袋，不鏽精鐵板十塊，手搖鑽一把，螺栓兩百顆，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耐火泥五十斤，全都是從耐火材料廠搞來的高級貨！這玩意兒耐火度一千七百度，你那小爐子，夠用了！「
「辛苦了。「林遠在意識中回應，隨即將灰谷城的情況說了一遍。
通訊那頭，陳遠山倒吸一口涼氣：「它真的在啃封印？「
「在啃。「林遠說，「霍爾伯爵的信里說，遺址周邊的封印石，一塊接一塊地裂。我懷疑，那是它當初被封住的地方，也是它現在找的'備用飯口'。「
「那你的意思是——「
「我要用你的不鏽精鐵板，加上這邊的符文和源能，做成'牙套'，把那些裂開的封印石全包起來。「林遠的語速很慢，卻字字如鐵，「它要啃，就讓它啃鋼板。啃崩了牙，它就吃不成。「
通訊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大笑：
「哈哈哈！好！給它鑲牙！林遠，老子這就把東西送過去！你等著——「
「還有一件事。「林遠打斷他，「黑水還在滲嗎？「
「在。「陳遠山的聲音沉了下來，「不過我按你說的，每隔七個時辰手動'退運'一次，暫時還壓得住。但林遠，這玩意兒越積越快，我一個人快撐不住了。你得儘快在異界這邊，把我教你的那套'自動排污符陣'搞起來。「
「我知道。「林遠說，「等灰谷城的事了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建排污工坊。「
「行。「
通訊切斷。
幾乎在同一瞬間，石倉庫房裡的地面符文驟然亮起。二十袋用厚牛皮紙包裹的「速干凝石粉「、十塊泛著冷冽銀光的方形鋼板、一把帶著搖柄的鐵鑽、以及幾大箱螺栓和耐火泥，憑空出現在了庫房中央。
阿普守在門口，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林遠哥……這、這就是你說的'域外搬運術'？「
「叫物流。「林遠隨口應了一句，隨即意識到阿普聽不懂，便改口道，「是從域外運來的。別問，搬。「
「哎！「阿普咧嘴一笑，招呼著鐵柱和二狗沖了上去。
這一夜，長明莊無人入睡。
爐火映紅了半邊河谷，水排的木桿不知疲倦地往復，鐵錘敲擊鋼板的叮噹聲，和著河水奔流的轟鳴，在夜色中傳出很遠很遠。
那是這片被神明陰影籠罩了三百年的土地上，第一次響起的——工業的胎音。
第二天正午，羅蘭子爵來了。
這位王都派來的年輕貴族，帶著十二名隨從和一輛裝滿禮物的馬車，趾高氣揚地停在了長明莊的大門外。他跳下馬，用馬鞭敲了敲掌心，揚聲道：
「騎士林遠！本爵奉王室之命，再度前來。王都已擬定詔書，只要你交出'不需油的燈'的造法與菸草種植之術，陛下願冊封你為男爵，賜地三百畝，並特許你長明莊世代免稅！「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威脅：
「當然，若你執迷不悟——神殿的裁判官維克多大人，已在要塞集結聖衛。三日內，若你還不上交，長明莊將被視為異端巢穴，就地淨化。「
大門開了。
林遠拄著木棍，一步一步走了出來。他的身後，阿普捧著一塊剛剛澆鑄成型的封神板——那是一塊一尺見方的精鐵方板，正面用鋼鑿刻著那個漩渦符文，背面焊著四顆粗大的螺栓，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羅蘭子爵眯起眼睛：「這是什麼？「
「給你看樣東西。「
林遠沒有廢話。他抬起手，將共鳴石與影石拼合，狠狠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沖天而起！
下一瞬間——
羅蘭子爵頭頂的天空，毫無徵兆地暗了下來。
不，不是天黑。是無數道銀色的絲線，在虛空中交織、凝聚，最終化作一行巨大的、懸浮在半空中的文字。那文字由系統生籍投影而成，每一個筆畫都泛著冰冷的銀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系統日誌·備用進食通道】
坐標：灰谷城遺址·殘餘封印。
狀態：正在啃噬。
當前進度：淵門開啟·16.4%。
警告：若封印完全破碎，本通道將正式啟用。
預計進度回升：+1.8%。
屆時，北境全境納入隨機收割範圍。
羅蘭子爵仰著頭，臉上的傲慢一點點龜裂。
他死死盯著那行「北境全境納入隨機收割範圍「，嘴唇開始發抖：「這……這不可能……這世上怎麼會有字浮在天上……「
「這不是天上，是你的腦子。「林遠冷冷道，「這是那本冊子——也就是你們神殿口中'淵毒'的源頭——自己吐出來的帳。它告訴我，灰谷城底下的封印，正在被那具神一口一口地啃。啃穿了，你們北境所有人，都是它的存糧。「
他上前一步，將那塊封神板重重杵在羅蘭子爵面前的泥地里：
「你們要我的燈，是要拿去王都點給貴族看。可我要這燈，是為了讓這片土地上的活人，不被那本冊子划走。「
「現在，給我聽好了——「
林遠的聲音陡然拔高：
「回去告訴王都，告訴最高評議團，告訴神殿那幫老東西——「
「我要灰谷城遺址的處置權，我要周邊五百畝的開採權，我要精鐵兩萬斤、硝石五千斤、桐油三百桶。作為交換——「
他一腳踩在那塊封神板上，雙頻錨印的光芒將鐵板映得一片幽藍：
「我給他們一塊封神板。一塊，能堵住那具神的牙的板。「
「若是他們連這點代價都不肯付——「
林遠抬起頭，望向北方，眼神冷得像鐵：
「那就等它啃穿封印，第一個來吃你們。「
羅蘭子爵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鐵青，又從鐵青變成了一種近乎絕望的灰敗。
他死死盯著那塊鐵板，又看向天空中尚未消散的系統文字，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最終，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紙，顫抖著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本爵……代表王室，暫准你的請求。「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但詔書……要呈報神殿與評議團核定。林遠，你……你最好祈禱這東西真的有用。「
「有沒有用，不是我說了算。「
林遠彎腰，將那塊封神板從泥地里拔出來，遞到羅蘭子爵面前：
「帶回去。讓神殿的裁判官，讓王都的工匠，全都看看。「
「看完之後，告訴他們——「
「十日之內，我要在灰谷城，看到第一批鋼牙，釘進那具神的嘴裡。「
三日後，灰谷城遺址。
林遠站在那片巨大的、碗狀的廢墟中央，仰頭望著眼前那七根通天巨石。
這就是封印石。
七根高達十丈的黑色石柱，呈環形矗立在廢墟的最深處，柱體表面刻滿了與共鳴石同源的符文。而此刻——
每一根石柱的底部，都布滿了齒痕。
那不是風化，不是裂紋。那是咬痕。
巨大的、半月形的、深達數尺的咬痕，一圈一圈地嵌在石柱上，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曾無數次地將嘴貼上來，一寸一寸地啃噬。咬痕的邊緣光滑而濕潤，滲出一種粘稠的、泛著幽藍光芒的黑水。黑水表面，浮著密密麻麻的、正在無聲開合嘴唇的人臉。
而在七根石柱的最中央，大地裂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縫隙中，藍白色的光霧緩緩翻湧，發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磨牙聲。
那具神，就在縫隙的另一面。
它的嘴，正死死抵在這道封印上，一刻不停地啃。
「林遠……「索菲亞握緊了腰間的劍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玩意兒……真的能堵住？「
「不知道。「林遠坦然搖頭，「但總得試試。「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的隊伍——德朗、索菲亞、阿普、鐵柱、二狗，以及艾拉等五名靈視者，還有二十名從長明莊帶來的精壯工人。每個人的手中，都捧著一塊封神板。
「幹活。「
一聲令下，所有人動了。
鐵柱和二狗掄起大錘，將幾十根腕口粗的鋼釺釘入地面，搭起腳手架。工人們用從地球帶來的手搖鑽，在封印石表面鑽出一個個深孔——鑽頭與黑石碰撞，濺起一串串幽藍的火星。
阿普帶著幾個人，將速干凝石粉倒進木盆，兌上河水，飛快地攪拌成灰白色的漿體。漿體入孔，插入螺栓，不過半刻鐘便凝固得堅如鐵石。
然後，是最關鍵的一步。
林遠親自捧起第一塊封神板，將它對準封印石上那道最深、最大的咬痕，狠狠按了上去。鋼板背面的四顆螺栓精準地插入孔中，阿普立刻撲上去，用扳手將螺帽一顆顆擰死。
咔。咔。咔。
螺栓擰緊的瞬間，艾拉上前一步，將雙掌按在鋼板正面的漩渦符文上，閉上了眼睛。
一縷極其微弱的、銀白色的源能，從她胸口那道銀疤中滲出，順著指尖，緩緩注入符文。
嗡——
封神板上的漩渦符文，驟然亮起。
銀白色的光芒順著鋼板的紋路蔓延開來，將整塊鋼板映得如同燒紅的烙鐵。緊接著，光芒滲入了封印石的內部，與那些古老的符文產生了共鳴。
第一根石柱，被鑲上了鋼牙。
接下來是第二根，第三根……
當第六塊封神板被牢牢釘死時，整個灰谷城遺址，已經籠罩在一片銀白色的、穩定而溫和的光暈之中。那些滲出的黑水，在光芒的照射下，像是遇到了烈火的殘雪，一寸寸地縮回了石縫深處。
而那「咯吱——咯吱——「的磨牙聲，也明顯變得遲疑、焦躁起來。
「最後一根。「林遠捧起第七塊封神板，走到了中央那道最深的地縫前。
這道地縫，寬約三尺，深不見底。它是七根封印石拱衛的核心，也是那具神啃噬得最凶的地方。地縫兩側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布滿了數十道新舊交疊的咬痕，最深的一道，幾乎要將石壁徹底穿透。
林遠蹲下身，將封神板對準地縫最寬處，正要按下去——
「吼——！！！！！「
一聲無法用語言形容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咆哮，猛地從地縫中炸開！
那不是聲音。
那是飢餓本身在尖叫。
地縫中，藍白色的光霧瘋狂翻湧。緊接著，一張巨大到無法形容的「嘴「，狠狠地懟在了封印石的內側！
那不是完整的嘴。
那只是從縫隙中擠進來的一小截——幾排如同斷裂墓碑般的、參差不齊的巨齒，齒縫間掛著粘稠的黑水，每一顆牙齒的表面，都嵌著一顆正在微弱閃爍的星辰。而在那些牙齒的後面，是無數張密密麻麻的、重疊在一起的人臉，每一張都在瘋狂地開合嘴唇，齊聲尖嘯：
「餓——！餓——！餓——！「
巨大的咬合力，從地縫深處傳來。
第七根封印石，那塊剛剛被釘上去、還沒來得及注入源能的封神板，在頃刻間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的哀鳴！螺栓一根接一根地崩飛，鋼板與石壁之間，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寸許寬的縫隙！
黑水如同噴泉般從縫隙中湧出，瞬間淹沒了林遠的雙膝！
「林遠！「德朗嘶吼著衝上前來，卻被一股無形的巨力狠狠掀飛。
阿普、鐵柱、二狗等人也被震得連連後退，幾個工人直接被掀翻在地，口吐鮮血。
艾拉尖叫一聲，整個人被一股吸力拽向地縫，胸口的銀疤幾乎要裂開！
「想吃飯？「
林遠站在黑水中，緩緩直起身。
他的雙眼，在此刻亮得嚇人——一半是銀白，一半是幽藍。雙頻錨印的光芒從他體內爆發出來，將周圍的黑水硬生生逼退三尺。
他抬起手，死死按住那塊正在崩裂的封神板，任由螺栓崩飛的碎屑劃破他的手掌，任由黑水腐蝕他的皮肉。
然後，他對著虛空，發出了嘶吼：
「老陳！！！就是現在！！！「
地球，城郊倉庫。
早已守在域門穩定器前的陳遠山，在林遠信號傳來的瞬間，雙目血紅，猛地合上了電閘！
——嗡！！！
整座城市的電網，在這一刻被強行劫持。三個街區的燈光在同一秒鐘熄滅，龐大的電流順著地下那四根黑色的柱子，順著林遠與陳遠山兩枚錨印的共振，化作一道狂暴到極致的藍色洪流，跨越維度，狠狠灌入了灰谷城遺址的第七根封印石中！
嗡——！！！
那塊瀕臨崩裂的封神板，漩渦符文轟然炸亮！
銀白與幽藍交織的光芒，從鋼板上沖天而起，化作一層厚重的、堅不可摧的光膜，死死抵住了地縫深處那張瘋狂啃噬的巨嘴！
咯吱——！！！
巨齒與光膜狠狠撞在一起。
刺耳的、仿佛能撕裂靈魂的摩擦聲，在整片廢墟上空迴蕩。那張嘴瘋狂地、不甘地撕咬著光膜，每一次咬合，都讓光膜劇烈震盪，卻始終無法再深入半分！
黑水倒卷。
人臉扭曲。
那無數張重疊在一起的、喊著「餓「的臉，在光芒的灼燒下，發出悽厲到極點的、無聲的尖嘯！
天空中，那本生籍的投影再次浮現，血紅色的文字瘋狂刷新：
檢測到人為封堵。
備用進食通道·第七節點：已堵塞。
神骸咬合：受阻。
淵門開啟進度：16.4%→停止回升。
警告：目標載體（林遠）已具備主動封堵能力。
威脅等級：上調至——【剿滅】。
當最後一個字浮現時，地縫深處的巨嘴，終於發出一聲不甘的、沉悶的嘶吼，緩緩縮了回去。
黑水退盡。
光芒漸熄。
整片灰谷城遺址，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七根被鑲上了鋼牙的封印石，依舊在夜色中，泛著穩定而冰冷的銀藍光芒。
林遠鬆開手，整個人向後倒去。
阿普瘋了一樣衝上來，死死抱住他：「林遠哥！林遠哥！「
林遠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雙手血肉模糊，胸口一片焦黑，但嘴角，卻緩緩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抬起頭，望向那七根被鋼牙牢牢護住的封印石，又看向圍攏過來的、滿臉淚水的艾拉、阿普、德朗、索菲亞……
「看到了嗎？「他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燃燒般的熱血，「它的牙，崩了。「
艾拉跪在他身邊，哭得渾身發抖，卻用力點頭：「看到了……林遠大人，我們都看到了……那東西，真的被堵住了……「
「不是堵住。「林遠望向北方，眼神冷冽而熾熱，「是剛開始。「
「它的牙，我們一顆一顆敲。它的嘴，我們一處一處堵。它要吃人——「
他撐著地面，艱難地站起身，在阿普的攙扶下，迎著灰谷城遺址上空的夜風，聲音低沉而堅定：
「我就讓它，一粒都吃不著。「
同一時刻，地球。
陳遠山癱坐在控制室的地上，胸口的銀藍印記還在微微發燙。他大口喘著氣，目光卻死死盯著監測儀上剛剛恢復平穩的波形，喃喃道：
「堵住了……真他娘的堵住了……這小子，還真給那具神的牙，鑲了個鋼牙套……「
他笑了兩聲，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然而，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綻開，監測儀上的一道副屏，突然爆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陳遠山猛地轉頭。
只見屏幕上的波形，不再是代表「心跳「的平緩搏動，而是變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緩慢的、如同液體滴落般的——滴答。滴答。滴答。
他顫抖著調出畫面。
畫面中，是林遠公寓地下室那根黑色的主柱。
柱體表面那條早已癒合的裂縫，不知何時，又裂開了一道細小的口子。
而從那道口子裡滲出來的，不再是黑水。
那是一種粘稠的、泛著暗金色光澤的液體。它像血，又比血更加濃稠、更加冰冷。液體滴落在地面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水泥地面瞬間被腐蝕出一個深坑。
而在那灘金色液體的表面——
浮著一隻眼睛。
一隻巨大的、緊閉著的、由純粹光芒凝聚而成的眼睛。
陳遠山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滯了。
他顫抖著抓起通訊器，嘶吼出聲：
「林遠！！！「
「柱子裡滲出來的……不是黑水了！「
「是……金色的！像血一樣的金色！「
「而且——「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而且那裡面……有一隻眼睛。「
「它在……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