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反芻
地下室的黑水，已經漫到了林遠的腳踝。
那不是水。
它黏稠、溫熱，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體溫——像是剛從某個活物的胃袋裡嘔出來的東西。黑水表面浮著密密麻麻的人臉，每一張都在無聲地開合嘴唇。林遠不用聽也知道它們在念什麼。
餓。
那些臉隨波逐流，朝他腳邊湧來。所過之處，水泥地面滋滋作響，冒出刺鼻的白煙。林遠的靴底已經被腐蝕出了幾個洞，腳背傳來火燒般的劇痛。
「林遠……這玩意兒在漲。「陳遠山靠在牆角，胸口的銀藍印記隨著他的呼吸一明一暗。他剛從鬼門關被拽回來，臉色慘白得像紙，聲音卻已經帶上了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它在往外面頂——不是漏，是'吐'。那具屍體在往咱們這邊吐渣子！「
林遠咬緊牙關，將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催動到極致。光芒所及，黑水稍稍退開半尺，但隨即又涌了上來。
他抬頭看向那根柱子。
裂縫比剛才更寬了。原本只有兩指寬的傷口，此刻已經擴張到能塞進一個拳頭。黑水不是滲出來的，是從裂縫深處被「泵「出來的——伴隨著一種令人牙酸的、類似腸胃蠕動的咕嚕聲。
那具神骸在嘔吐。
因為長明莊的靜默穹頂擋住了它的信標，它吃不到人，便把胃裡積了三百年的、無法消化的殘渣，順著扎進地球的根，一股腦地反吐出來。
如果讓這些黑水漫出地下室，漫進居民樓，漫進這座擁有上千萬人口的城市——那些浮在黑水裡的臉，會順著下水道、順著水管、順著每一條裂縫，找到活人。
它們會把這座城市，變成第二個灰谷城。
「老陳。「林遠的聲音嘶啞得可怕，「還能撐住grid嗎？「
「能！「陳遠山一抹嘴角的血，胸口的印記驟然亮起，「周凱那邊已經把郊區變電站的主閘並上了！只要我這邊錨印一催，整個片區三千戶的電，全給你抽過來！「
「不是抽電。「林遠將手按在胸口，銀藍雙色的紋路在黑暗中灼灼生輝，「是反向物流。「
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雙頻錨印。
灰白空間在眼前展開。
那本血紅色的生籍懸浮在虛空中，封皮上的銀絲正在瘋狂遊走。林遠的意識「翻「到最後一頁，找到了一條此前從未留意過的記錄——
【廢棄物處理日誌】
編號：殘渣·001。
來源：神骸腹腔·未消化物。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
排泄通道：根須節點（地球·主柱）。
當前狀態：已排出·未按規程處理。
備註：該殘渣含高濃度未吸收生命能，若滯留現實維度超過十二時辰，將自行尋找新宿主。
「找到了。「林遠在意識中睜開眼，「老陳，這玩意兒在系統里的名頭，叫'未按規程處理的排泄物'。「
陳遠山一愣：「排泄物？你的意思是——「
「它吃進去的人，有一部分它消化不了。「林遠死死盯住那行字，「那部分，就是灰谷城三萬七千人里，最硬、最不肯被磨碎的東西。神骸消化不了，就順著根須拉到我們這個世界。現在穹頂一擋，它吃不到新的，胃裡存貨又脹，就——「
他猛地睜眼：
「就開始反芻，把這些渣子往外倒。「
「那怎麼辦？！「陳遠山吼道，「總不能拿臉盆接吧？！「
「塞回去。「
林遠從懷中掏出共鳴石與影石，咔噠一聲拼合。
兩塊石頭背面的漩渦符文對接，形成一個完整的圓，散發出幽幽的藍光。他一步跨到裂縫前，將拼合的石塊狠狠按進了那道正在汩汩湧出黑水的傷口裡。
「以買家的名義——「林遠的意識在灰白空間中怒吼，雙手死死按住石塊，「退運！「
檢測到退貨請求。
退運目標：殘渣·001。
退運目的地：淵門（神骸腹腔）。
運費：域外亂流·峰值功率。
是否支付？
「付！「林遠嘶吼。
「老陳！合閘！「
電話那頭，周凱的聲音在免提中炸響：「陳老師！主閘合上了！電流上來了——「
「不夠！「陳遠山胸口的印記爆發出刺目的銀藍光芒，他整個人向前撲出，雙手按在地下室的配電箱上，「把那三台柴油機的余電也給我並上去！還有——林遠，我這邊錨印給你開道！「
他閉上眼睛，將剛剛獲得的、屬於他自己的那枚錨印碎片的力量，毫無保留地灌入網絡。
兩枚錨印，一主一副，在這一刻跨越了空間的阻隔，產生了完美的共振。
嗡——
整棟居民樓的燈光在同一秒鐘熄滅。
緊接著，一股遠比上次更加狂暴的、帶著工業文明粗糲鋒芒的電流，順著城市電網、順著柴油發電機的余能、順著兩枚錨印的共振，如同一條咆哮的藍色巨龍，狠狠撞進了那根黑色的柱子之中。
柱子表面的符文寸寸亮起。
那些原本向外嘔吐的黑水，在電流洪流的衝擊下，猛地一頓。
然後——
倒卷而回。
「咕嚕——「
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巨獸吞咽的悶響，從柱體深處傳來。那些浮著人臉的黑水，在半空中被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拽住，扭轉，然後順著裂縫，一點一點地被塞回了柱子內部。
那些人臉在倒卷的過程中瘋狂扭曲，嘴巴張大到極限，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它們像是被塞回食道的食物，絕望地、不甘地，消失在裂縫深處。
生籍的頁面上，一行血紅色的文字瘋狂刷新：
退運中……
已返還：12%……47%……89%……
警告：神骸腹腔壓力過載。
淵門消化節律——紊亂。
退運完成。
神骸負荷：+300%。
淵門開啟進度：17.1%→16.4%。
進度，倒退了零點七個百分點。
那具神骸，被自己的排泄物，噎住了。
啪嗒。
最後一縷黑水被塞回柱體。裂縫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癒合，最終只在柱子表面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像是疤痕般的細線。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黑水退盡，只剩下一地被腐蝕得坑坑窪窪的水泥地面，以及空氣中殘留的、鐵鏽與腐花混合的惡臭。
林遠鬆開按在石塊上的手，整個人向後倒去。
陳遠山撲上來接住他。老人的手在發抖，胸口的銀藍印記已經黯淡成了皮膚上的一道疤，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成了……「陳遠山喃喃道，突然爆發出一陣壓抑的、近乎癲狂的大笑，「林遠！它噎著了！那玩意兒被自己的屎噎著了！哈哈哈哈！「
他笑著笑著，眼淚卻涌了出來。
「三百年……「老人抹了一把臉，聲音哽咽，「它吃了灰谷城三萬七千人，吃了不知道多少條命……今天，終於有人把渣子塞回它嘴裡了。「
林遠靠在牆壁上，大口喘息著。他的鼻腔、嘴角、甚至眼角都在滲血，雙頻錨印的光芒黯淡得幾乎看不見。但他還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虛弱的笑。
「不是塞回去。「他啞著嗓子說，「是讓它咽回去。「
「吃了我的人，就得把渣子咽回去。「
「這是規矩。「
灰白空間深處，那個古老而冰冷的聲音，在此刻驟然響起。
那聲音不再是之前的從容與飢餓，而是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仿佛被噎住喉嚨的暴怒與痛苦：
「竊火者……「
「你敢把我的……吐回來……「
林遠抬起頭，望向地下室那根已經恢復平靜的黑色柱子，眼神冷得像鐵。
「不是吐回來。「
「是退貨。「
「你記帳，我就撕帳。你收魂，我就建廠。你吃飯——「
他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一字一頓：
「我就讓你噎死。「
凌晨四點，林遠回到了長明莊。
異界的時間流速比地球快。他在地球折騰了大半夜，長明莊這邊，才剛過子夜。
他是從石倉的傳送符文圈裡摔出來的。
阿普、老湯姆、艾拉早已守在石倉里，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慮。看到林遠渾身是血地摔出來，阿普「哇「地一聲就哭了，撲上來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林遠哥！你可回來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林遠被阿普扶著坐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聲音虛弱：「慢點說……怎麼了？「
老湯姆拄著拐杖上前，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凝重：「莊主，天黑前，王都來人了。「
「什麼人？「
「神殿的裁判官，還有王室的特使。「艾拉捧著一本帳冊，聲音發顫，「一共兩百人，把咱們長明莊圍了。裁判官叫維克多，說要'覆核神跡'。王室特使是個年輕的子爵，說……說要'冊封'您。「
「冊封？「林遠冷笑一聲，「是來要東西的吧。「
「他們要兩樣。「艾拉翻開帳冊，指著上面記錄的內容，「第一，那盞不需油的燈的造法。第二，菸草的種植之術。作為交換，王室願意正式冊封您為男爵，把周邊三百畝地劃給您，神殿則承諾不再追究'異端'之罪。「
「如果不給呢？「
「裁判官說……「阿普咬牙切齒，「如果不給，就燒了煙田，拆了石倉，把莊上所有人——包括那二十九個從冊子裡搶回來的人——全都押回王都，以'淵毒載體'的罪名，當眾淨化。「
石倉里一片死寂。
林遠緩緩站起身，拄著木棍，一步一步走到門口。
他推開石倉的大門。
長明莊的夜空中，那盞不需油的燈，依然亮著。
白熾而穩定的光芒，將整片河谷照得如同白晝。燈光下，五畝菸草田的葉片已經舒展開了第四對真葉，翠綠的海洋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四根干擾樁頂端的銅球天線，正散發著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藍色電弧——靜默穹頂，從未撤下。
而在長明莊的大門外，兩百名銀甲聖衛列成方陣，長矛如林。方陣前方，一個身穿銀白長袍、胸口繡著金色烈日的老者，正拄著法杖，冷冷地望著那盞燈。
神殿裁判官，維克多。
他身旁，一個穿著錦緞禮服的年輕子爵，正不耐煩地用手指敲擊著馬鞭的柄。
看到林遠拄著木棍走出來，維克多緩緩開口，聲音像金石相擊：
「騎士林遠。你的'不需油的燈'，老夫已親眼所見。神殿裁定：此物若為神賜，當獻於神殿；若為域外邪器，當焚毀。你可選擇——交出燈火之秘與菸草之法，受神殿庇護，封你為男爵；或被視為異端，連根拔起。「
年輕子爵立刻接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林遠，王都六大商行已聯名保舉。只要你點頭，這河谷周邊三百畝地，就是你的了。一個騎士領，換一個男爵爵位，你賺大了。「
林遠站在燈光下，夜風吹動他染血的衣襟。
他抬起頭，看向維克多，又看向那個子爵，然後緩緩開口。
「我的燈，不燒油。「
「它燒的，是另一個世界的風。「
「你們給不了我那個世界的東西，就別想拿走我的火。「
維克多的臉色一沉：「冥頑不靈。既然如此——「
他舉起法杖，猛地一揮：「淨化之光，起！「
一道金色的光柱從天而降，直劈向石倉頂端那盞燈！
然而——
就在光柱觸及長明莊上空的一瞬間，四根干擾樁頂端的藍色電弧驟然暴漲。靜默穹頂轟然顯形，無數道藍色電蛇在穹頂上交織、蔓延，將那道金色光柱硬生生擋在三丈之外！
金光與藍光碰撞，爆發出刺耳的嗡鳴。光柱在穹頂上炸開，化作漫天金色的光屑，灑落在夜色中。
維克多的法杖猛地一顫。他後退了半步，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
「這……這是什麼？！「
「是我給這片莊子，搭的屋頂。「林遠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可以試試，是你先燒穿我的屋頂，還是我先讓你那道'神術'，變成笑話。「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亮起。下一瞬間，長明莊中所有被贖回的人——阿普、艾拉、小豆子、老崔、王嬸……二十九個人，胸口的銀色疤痕同時亮起！
一道道半透明的文字，從他們胸前的疤痕中浮現，漂浮在夜空中，如同二十九枚燃燒的印章：
編號：0097。姓名：艾拉。狀態：已買斷·非貨物。
編號：0117。姓名：老湯姆。狀態：已買斷·非貨物。
編號：0215。姓名：小豆子。狀態：已買斷·非貨物。
……
二十九道退貨憑據，在夜空中排成一列，銀光灼灼，刺得人睜不開眼。
老湯姆拄著拐杖，從人群中走出。老人站在燈光下，緩緩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那道已經黯淡的疤痕。
他看著維克多，聲音蒼老卻字字如刀：
「裁判官大人，老朽被那本冊子吊了六天六夜。老朽見過那片灰白，見過那些銀線，也見過那尊神——它身上長著灰谷城成千上萬張臉，每一張都在念一個字：餓。「
「老朽想問一句。「
老人的拐杖重重頓地：
「你們神殿口口聲聲淨化淵毒。可灰谷城的三萬七千人，被它吃掉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現在，莊主把老朽從那本冊子上，一筆一筆劃了回來。你們不來道賀，反倒要燒老朽的莊子——「
老人渾濁的眼中湧出淚水，聲音嘶啞：
「天底下，有這個道理嗎？！「
夜風中，二十九個被贖回的人，齊刷刷地站直了身體。
他們沒有跪，沒有哭，只是那麼靜靜地站著。胸口的疤痕在燈光下泛著微光，像是二十九枚勳章，又像是二十九道無法磨滅的、向那尊神討還血債的印記。
維克多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蒼白。
他死死盯著夜空中那二十九道退貨憑據，又看向那盞不滅的燈，最後看向站在燈光下的林遠。
良久，他緩緩垂下了法杖。
「……長明莊，暫不淨化。「裁判官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但老夫會將今日所見，原原本本稟報神殿。林遠，你和你這'不需油的火'，終將面臨最終的審判。「
說完，他轉身，帶著聖衛隊，在夜色中緩緩退去。
年輕子爵猶豫了片刻，也跟著離去。但走到半路，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在燈光下生機勃勃的菸草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貪婪與忌憚。
杜洪是在天快亮時趕到的。
白石商行的掌柜幾乎是滾下馬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紫檀木盒，臉上是一種混雜著狂喜與恐懼的神情。
「莊主！王都回話了！「他撲通跪下，把木盒舉過頭頂，「六大商行聯名加價，菸葉收購價漲到每兩十枚金幣！還有——霍爾伯爵派人送來一封信。「
林遠接過信，展開。
信上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在倉促中寫就：
「林遠莊主：北邊灰谷城遺址，最近夜裡總有藍光從地下冒出來，和您這燈的光，一模一樣。遺址周邊的封印石，一塊接一塊地裂。當地駐軍上報王都，王都卻壓了下來，說是'尋常地氣'。伯爵讓我問您一句——那底下，是不是還有什麼'貨'，要出手？「
林遠握著信紙，久久沒有說話。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
在長明莊以北五十里，灰谷城遺址的方向，夜空的最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甦醒。
他的雙頻錨印，在這一刻微微發燙。
灰白空間中，那本生籍的頁面緩緩翻動，最終停在了淵門進度條上。
16.4%。
進度沒有再降，也沒有回升。
但在進度條的下方，一行全新的、此前從未出現過的血色小字，正在緩緩浮現：
檢測到備用進食通道。
目標：灰谷城遺址·殘餘封印。
狀態：正在啃噬。
林遠緩緩合上信紙。
他轉身，望向身後那片在晨光中輕輕搖曳的菸草田，望向石倉頂端那盞依舊亮著的燈，望向那二十九個站在燈光下、胸口帶著疤痕卻挺直了脊樑的人。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北方。
聲音很低，卻清晰得像是在對整片河谷宣告：
「阿普。「
「在！「
「傳令下去。「林遠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熾熱的弧度，「從今天起，長明莊的工坊，正式開建。「
「第一批貨，不是菸葉。「
「是——封印。「
「那具神敢啃灰谷城的骨頭，我就把它的牙，一顆一顆，全敲碎。「
晨光越過東邊的山脊，灑在長明莊的土地上。
那盞不需油的燈，在朝陽中依舊亮著。
而在遙遠的地球，陳遠山胸口的銀藍印記突然一燙。老人猛地抬起頭，看向監測儀上瘋狂跳動的波形，喃喃道：
「林遠……那具屍體的心跳……又變了。「
那不是水。
它黏稠、溫熱，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體溫——像是剛從某個活物的胃袋裡嘔出來的東西。黑水表面浮著密密麻麻的人臉，每一張都在無聲地開合嘴唇。林遠不用聽也知道它們在念什麼。
餓。
那些臉隨波逐流，朝他腳邊湧來。所過之處，水泥地面滋滋作響，冒出刺鼻的白煙。林遠的靴底已經被腐蝕出了幾個洞，腳背傳來火燒般的劇痛。
「林遠……這玩意兒在漲。「陳遠山靠在牆角，胸口的銀藍印記隨著他的呼吸一明一暗。他剛從鬼門關被拽回來，臉色慘白得像紙，聲音卻已經帶上了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它在往外面頂——不是漏，是'吐'。那具屍體在往咱們這邊吐渣子！「
林遠咬緊牙關，將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催動到極致。光芒所及，黑水稍稍退開半尺，但隨即又涌了上來。
他抬頭看向那根柱子。
裂縫比剛才更寬了。原本只有兩指寬的傷口，此刻已經擴張到能塞進一個拳頭。黑水不是滲出來的，是從裂縫深處被「泵「出來的——伴隨著一種令人牙酸的、類似腸胃蠕動的咕嚕聲。
那具神骸在嘔吐。
因為長明莊的靜默穹頂擋住了它的信標，它吃不到人，便把胃裡積了三百年的、無法消化的殘渣，順著扎進地球的根，一股腦地反吐出來。
如果讓這些黑水漫出地下室，漫進居民樓，漫進這座擁有上千萬人口的城市——那些浮在黑水裡的臉，會順著下水道、順著水管、順著每一條裂縫，找到活人。
它們會把這座城市，變成第二個灰谷城。
「老陳。「林遠的聲音嘶啞得可怕，「還能撐住grid嗎？「
「能！「陳遠山一抹嘴角的血，胸口的印記驟然亮起，「周凱那邊已經把郊區變電站的主閘並上了！只要我這邊錨印一催，整個片區三千戶的電，全給你抽過來！「
「不是抽電。「林遠將手按在胸口，銀藍雙色的紋路在黑暗中灼灼生輝，「是反向物流。「
他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雙頻錨印。
灰白空間在眼前展開。
那本血紅色的生籍懸浮在虛空中，封皮上的銀絲正在瘋狂遊走。林遠的意識「翻「到最後一頁，找到了一條此前從未留意過的記錄——
【廢棄物處理日誌】
編號：殘渣·001。
來源：神骸腹腔·未消化物。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
排泄通道：根須節點（地球·主柱）。
當前狀態：已排出·未按規程處理。
備註：該殘渣含高濃度未吸收生命能，若滯留現實維度超過十二時辰，將自行尋找新宿主。
「找到了。「林遠在意識中睜開眼，「老陳，這玩意兒在系統里的名頭，叫'未按規程處理的排泄物'。「
陳遠山一愣：「排泄物？你的意思是——「
「它吃進去的人，有一部分它消化不了。「林遠死死盯住那行字，「那部分，就是灰谷城三萬七千人里，最硬、最不肯被磨碎的東西。神骸消化不了，就順著根須拉到我們這個世界。現在穹頂一擋，它吃不到新的，胃裡存貨又脹，就——「
他猛地睜眼：
「就開始反芻，把這些渣子往外倒。「
「那怎麼辦？！「陳遠山吼道，「總不能拿臉盆接吧？！「
「塞回去。「
林遠從懷中掏出共鳴石與影石，咔噠一聲拼合。
兩塊石頭背面的漩渦符文對接，形成一個完整的圓，散發出幽幽的藍光。他一步跨到裂縫前，將拼合的石塊狠狠按進了那道正在汩汩湧出黑水的傷口裡。
「以買家的名義——「林遠的意識在灰白空間中怒吼，雙手死死按住石塊，「退運！「
檢測到退貨請求。
退運目標：殘渣·001。
退運目的地：淵門（神骸腹腔）。
運費：域外亂流·峰值功率。
是否支付？
「付！「林遠嘶吼。
「老陳！合閘！「
電話那頭，周凱的聲音在免提中炸響：「陳老師！主閘合上了！電流上來了——「
「不夠！「陳遠山胸口的印記爆發出刺目的銀藍光芒，他整個人向前撲出，雙手按在地下室的配電箱上，「把那三台柴油機的余電也給我並上去！還有——林遠，我這邊錨印給你開道！「
他閉上眼睛，將剛剛獲得的、屬於他自己的那枚錨印碎片的力量，毫無保留地灌入網絡。
兩枚錨印，一主一副，在這一刻跨越了空間的阻隔，產生了完美的共振。
嗡——
整棟居民樓的燈光在同一秒鐘熄滅。
緊接著，一股遠比上次更加狂暴的、帶著工業文明粗糲鋒芒的電流，順著城市電網、順著柴油發電機的余能、順著兩枚錨印的共振，如同一條咆哮的藍色巨龍，狠狠撞進了那根黑色的柱子之中。
柱子表面的符文寸寸亮起。
那些原本向外嘔吐的黑水，在電流洪流的衝擊下，猛地一頓。
然後——
倒卷而回。
「咕嚕——「
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巨獸吞咽的悶響，從柱體深處傳來。那些浮著人臉的黑水，在半空中被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拽住，扭轉，然後順著裂縫，一點一點地被塞回了柱子內部。
那些人臉在倒卷的過程中瘋狂扭曲，嘴巴張大到極限，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它們像是被塞回食道的食物，絕望地、不甘地，消失在裂縫深處。
生籍的頁面上，一行血紅色的文字瘋狂刷新：
退運中……
已返還：12%……47%……89%……
警告：神骸腹腔壓力過載。
淵門消化節律——紊亂。
退運完成。
神骸負荷：+300%。
淵門開啟進度：17.1%→16.4%。
進度，倒退了零點七個百分點。
那具神骸，被自己的排泄物，噎住了。
啪嗒。
最後一縷黑水被塞回柱體。裂縫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癒合，最終只在柱子表面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像是疤痕般的細線。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黑水退盡，只剩下一地被腐蝕得坑坑窪窪的水泥地面，以及空氣中殘留的、鐵鏽與腐花混合的惡臭。
林遠鬆開按在石塊上的手，整個人向後倒去。
陳遠山撲上來接住他。老人的手在發抖，胸口的銀藍印記已經黯淡成了皮膚上的一道疤，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成了……「陳遠山喃喃道，突然爆發出一陣壓抑的、近乎癲狂的大笑，「林遠！它噎著了！那玩意兒被自己的屎噎著了！哈哈哈哈！「
他笑著笑著，眼淚卻涌了出來。
「三百年……「老人抹了一把臉，聲音哽咽，「它吃了灰谷城三萬七千人，吃了不知道多少條命……今天，終於有人把渣子塞回它嘴裡了。「
林遠靠在牆壁上，大口喘息著。他的鼻腔、嘴角、甚至眼角都在滲血，雙頻錨印的光芒黯淡得幾乎看不見。但他還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虛弱的笑。
「不是塞回去。「他啞著嗓子說，「是讓它咽回去。「
「吃了我的人，就得把渣子咽回去。「
「這是規矩。「
灰白空間深處，那個古老而冰冷的聲音，在此刻驟然響起。
那聲音不再是之前的從容與飢餓，而是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仿佛被噎住喉嚨的暴怒與痛苦：
「竊火者……「
「你敢把我的……吐回來……「
林遠抬起頭，望向地下室那根已經恢復平靜的黑色柱子，眼神冷得像鐵。
「不是吐回來。「
「是退貨。「
「你記帳，我就撕帳。你收魂，我就建廠。你吃飯——「
他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一字一頓：
「我就讓你噎死。「
凌晨四點，林遠回到了長明莊。
異界的時間流速比地球快。他在地球折騰了大半夜，長明莊這邊，才剛過子夜。
他是從石倉的傳送符文圈裡摔出來的。
阿普、老湯姆、艾拉早已守在石倉里，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慮。看到林遠渾身是血地摔出來，阿普「哇「地一聲就哭了，撲上來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林遠哥！你可回來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林遠被阿普扶著坐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聲音虛弱：「慢點說……怎麼了？「
老湯姆拄著拐杖上前，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凝重：「莊主，天黑前，王都來人了。「
「什麼人？「
「神殿的裁判官，還有王室的特使。「艾拉捧著一本帳冊，聲音發顫，「一共兩百人，把咱們長明莊圍了。裁判官叫維克多，說要'覆核神跡'。王室特使是個年輕的子爵，說……說要'冊封'您。「
「冊封？「林遠冷笑一聲，「是來要東西的吧。「
「他們要兩樣。「艾拉翻開帳冊，指著上面記錄的內容，「第一，那盞不需油的燈的造法。第二，菸草的種植之術。作為交換，王室願意正式冊封您為男爵，把周邊三百畝地劃給您，神殿則承諾不再追究'異端'之罪。「
「如果不給呢？「
「裁判官說……「阿普咬牙切齒，「如果不給，就燒了煙田，拆了石倉，把莊上所有人——包括那二十九個從冊子裡搶回來的人——全都押回王都，以'淵毒載體'的罪名，當眾淨化。「
石倉里一片死寂。
林遠緩緩站起身，拄著木棍，一步一步走到門口。
他推開石倉的大門。
長明莊的夜空中，那盞不需油的燈，依然亮著。
白熾而穩定的光芒，將整片河谷照得如同白晝。燈光下，五畝菸草田的葉片已經舒展開了第四對真葉，翠綠的海洋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四根干擾樁頂端的銅球天線，正散發著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藍色電弧——靜默穹頂，從未撤下。
而在長明莊的大門外，兩百名銀甲聖衛列成方陣，長矛如林。方陣前方，一個身穿銀白長袍、胸口繡著金色烈日的老者，正拄著法杖，冷冷地望著那盞燈。
神殿裁判官，維克多。
他身旁，一個穿著錦緞禮服的年輕子爵，正不耐煩地用手指敲擊著馬鞭的柄。
看到林遠拄著木棍走出來，維克多緩緩開口，聲音像金石相擊：
「騎士林遠。你的'不需油的燈'，老夫已親眼所見。神殿裁定：此物若為神賜，當獻於神殿；若為域外邪器，當焚毀。你可選擇——交出燈火之秘與菸草之法，受神殿庇護，封你為男爵；或被視為異端，連根拔起。「
年輕子爵立刻接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林遠，王都六大商行已聯名保舉。只要你點頭，這河谷周邊三百畝地，就是你的了。一個騎士領，換一個男爵爵位，你賺大了。「
林遠站在燈光下，夜風吹動他染血的衣襟。
他抬起頭，看向維克多，又看向那個子爵，然後緩緩開口。
「我的燈，不燒油。「
「它燒的，是另一個世界的風。「
「你們給不了我那個世界的東西，就別想拿走我的火。「
維克多的臉色一沉：「冥頑不靈。既然如此——「
他舉起法杖，猛地一揮：「淨化之光，起！「
一道金色的光柱從天而降，直劈向石倉頂端那盞燈！
然而——
就在光柱觸及長明莊上空的一瞬間，四根干擾樁頂端的藍色電弧驟然暴漲。靜默穹頂轟然顯形，無數道藍色電蛇在穹頂上交織、蔓延，將那道金色光柱硬生生擋在三丈之外！
金光與藍光碰撞，爆發出刺耳的嗡鳴。光柱在穹頂上炸開，化作漫天金色的光屑，灑落在夜色中。
維克多的法杖猛地一顫。他後退了半步，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
「這……這是什麼？！「
「是我給這片莊子，搭的屋頂。「林遠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可以試試，是你先燒穿我的屋頂，還是我先讓你那道'神術'，變成笑話。「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亮起。下一瞬間，長明莊中所有被贖回的人——阿普、艾拉、小豆子、老崔、王嬸……二十九個人，胸口的銀色疤痕同時亮起！
一道道半透明的文字，從他們胸前的疤痕中浮現，漂浮在夜空中，如同二十九枚燃燒的印章：
編號：0097。姓名：艾拉。狀態：已買斷·非貨物。
編號：0117。姓名：老湯姆。狀態：已買斷·非貨物。
編號：0215。姓名：小豆子。狀態：已買斷·非貨物。
……
二十九道退貨憑據，在夜空中排成一列，銀光灼灼，刺得人睜不開眼。
老湯姆拄著拐杖，從人群中走出。老人站在燈光下，緩緩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那道已經黯淡的疤痕。
他看著維克多，聲音蒼老卻字字如刀：
「裁判官大人，老朽被那本冊子吊了六天六夜。老朽見過那片灰白，見過那些銀線，也見過那尊神——它身上長著灰谷城成千上萬張臉，每一張都在念一個字：餓。「
「老朽想問一句。「
老人的拐杖重重頓地：
「你們神殿口口聲聲淨化淵毒。可灰谷城的三萬七千人，被它吃掉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現在，莊主把老朽從那本冊子上，一筆一筆劃了回來。你們不來道賀，反倒要燒老朽的莊子——「
老人渾濁的眼中湧出淚水，聲音嘶啞：
「天底下，有這個道理嗎？！「
夜風中，二十九個被贖回的人，齊刷刷地站直了身體。
他們沒有跪，沒有哭，只是那麼靜靜地站著。胸口的疤痕在燈光下泛著微光，像是二十九枚勳章，又像是二十九道無法磨滅的、向那尊神討還血債的印記。
維克多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蒼白。
他死死盯著夜空中那二十九道退貨憑據，又看向那盞不滅的燈，最後看向站在燈光下的林遠。
良久，他緩緩垂下了法杖。
「……長明莊，暫不淨化。「裁判官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但老夫會將今日所見，原原本本稟報神殿。林遠，你和你這'不需油的火'，終將面臨最終的審判。「
說完，他轉身，帶著聖衛隊，在夜色中緩緩退去。
年輕子爵猶豫了片刻，也跟著離去。但走到半路，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在燈光下生機勃勃的菸草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貪婪與忌憚。
杜洪是在天快亮時趕到的。
白石商行的掌柜幾乎是滾下馬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紫檀木盒，臉上是一種混雜著狂喜與恐懼的神情。
「莊主！王都回話了！「他撲通跪下，把木盒舉過頭頂，「六大商行聯名加價，菸葉收購價漲到每兩十枚金幣！還有——霍爾伯爵派人送來一封信。「
林遠接過信，展開。
信上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在倉促中寫就：
「林遠莊主：北邊灰谷城遺址，最近夜裡總有藍光從地下冒出來，和您這燈的光，一模一樣。遺址周邊的封印石，一塊接一塊地裂。當地駐軍上報王都，王都卻壓了下來，說是'尋常地氣'。伯爵讓我問您一句——那底下，是不是還有什麼'貨'，要出手？「
林遠握著信紙，久久沒有說話。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
在長明莊以北五十里，灰谷城遺址的方向，夜空的最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甦醒。
他的雙頻錨印，在這一刻微微發燙。
灰白空間中，那本生籍的頁面緩緩翻動，最終停在了淵門進度條上。
16.4%。
進度沒有再降，也沒有回升。
但在進度條的下方，一行全新的、此前從未出現過的血色小字，正在緩緩浮現：
檢測到備用進食通道。
目標：灰谷城遺址·殘餘封印。
狀態：正在啃噬。
林遠緩緩合上信紙。
他轉身，望向身後那片在晨光中輕輕搖曳的菸草田，望向石倉頂端那盞依舊亮著的燈，望向那二十九個站在燈光下、胸口帶著疤痕卻挺直了脊樑的人。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北方。
聲音很低，卻清晰得像是在對整片河谷宣告：
「阿普。「
「在！「
「傳令下去。「林遠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熾熱的弧度，「從今天起，長明莊的工坊，正式開建。「
「第一批貨，不是菸葉。「
「是——封印。「
「那具神敢啃灰谷城的骨頭，我就把它的牙，一顆一顆，全敲碎。「
晨光越過東邊的山脊，灑在長明莊的土地上。
那盞不需油的燈，在朝陽中依舊亮著。
而在遙遠的地球，陳遠山胸口的銀藍印記突然一燙。老人猛地抬起頭，看向監測儀上瘋狂跳動的波形，喃喃道：
「林遠……那具屍體的心跳……又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