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根與排泄
林遠是摔進地下室的。
他甚至來不及在農舍里調整呼吸，就直接催動了雙頻錨印。銀藍雙色的光芒在異界的夜色中炸開的瞬間，他的身體被那股熟悉的、空間被揉擰的巨力攫住，整個人像是一塊被塞進絞肉機的布，在極度的扭曲與失重中，被狠狠甩過了維度的壁壘。
「砰！「
他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膝蓋撞在硬物上，疼得眼前發黑。
但林遠顧不上疼。
他抬起頭。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地下室的中央，那根貫穿整棟居民樓的黑色柱子，裂開了。
那不是普通的裂縫。
一道猙獰的、從柱頂一直蜿蜒到柱底的傷口，像是被某種巨力從內部硬生生撕開。裂縫最寬處能塞進兩根手指，最窄處也有一指寬。柱體表面那些原本幽暗的符文，此刻全部變成了一種病態的、正在緩慢搏動的暗紅色，像是凝固的血液在皮膚下流淌。
而最詭異的——
黑水從裂縫裡滲出來。
那不是「流「出來。
林遠死死盯著那道裂縫，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黑水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它們違反重力，沿著柱體的表面緩緩地「爬「下來。所過之處，柱體的表面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像是被腐蝕。
黑水滴落在地面上，沒有像普通液體那樣攤開、滲透。它們聚集成一灘，表面泛著油膩的光澤。而在那灘黑水的表面——
浮著臉。
無數張極小、極密的人臉，在黑水的表面若隱若現。每一張臉都在微微開合著嘴唇，像是在無聲地念誦同一個字。林遠不用聽也知道那個字是什麼。
餓。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鐵鏽的腥、腐爛花朵的甜、還有一種冰冷的、像是消毒水般的刺鼻。三種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卻又莫名熟悉的味道。
「老陳！「
林遠嘶吼著爬起身，沖向樓梯口。
樓梯上趴著一個人。
陳遠山。
他面朝下趴在樓梯的第三級台階上，右手還保持著向上伸的姿勢，指尖距離上一階台階只有半寸——他想爬上去，但沒力氣了。
林遠一把將他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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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陳遠山的右臂，已經變成了半透明的狀態。
不是受傷，不是流血。他的整條右臂——從肩膀到指尖——皮膚下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銀色紋路，那些紋路像是活的一樣，在皮下緩緩遊走、蔓延，正朝著脖子和胸口的方向爬去。他的右半邊臉也已經出現了同樣的紋路，瞳孔渙散，嘴唇發紫，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這和老湯姆被抽離時的症狀，一模一樣。
「老陳……老陳！「
林遠一巴掌拍在他的臉上，沒有反應。他顫抖著手指探向陳遠山的鼻息——還有，但極其微弱。
他沒有絲毫猶豫，一把將陳遠山從樓梯上拽下來，拖到地下室中央的空地上，遠離那根正在滲黑水的柱子。然後他撲到牆邊，「啪「地按下電燈開關。
燈沒亮。
停電了。整棟樓都被黑水的能量場干擾了。
林遠咬緊牙關，將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催動到極致。光芒從他胸口爆發出來，照亮了整個地下室。
而就在光芒亮起的瞬間——
那灘黑水，動了。
它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魚，猛地朝著林遠的方向涌了過來。黑水在地面上「爬行「，速度極快，所過之處，水泥地面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林遠瞳孔驟縮。
他明白了。
黑水不是要攻擊他。
黑水是在餓。
它感應到了雙頻錨印——那枚連接著兩個世界、同時流淌著源能和域外亂流的「鑰匙「。對黑水而言，那是最鮮美、最純粹的食物。它想通過錨印，順著林遠的身體，爬進那個網絡，爬回異界的淵門。
「滾開。「
林遠沒有退。他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將手掌按在了胸口的錨印上，將銀藍光芒催動到極限。
同時，他從懷中掏出影石，死死攥在左手中。
影石那股「被水包裹「的窒息感瞬間擴散開來，化作一層無形的屏障，將湧來的黑水硬生生擋在了三尺之外。黑水撞在屏障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嘶「聲，表面那些細密的人臉同時扭曲，像是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但屏障在一點點被腐蝕。
影石的力量擋得住能量，卻擋不住這種帶著「飢餓「意志的實體污染。
林遠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將影石塞進陳遠山的左手，然後雙手按住陳遠山的胸口，將雙頻錨印的全部力量，順著掌心，灌入他的體內。
「給我——回來！「
林遠的意識，順著錨印，沉入了陳遠山的身體。
那是一片正在被「黑潮「淹沒的荒原。
林遠的「意識體「站在這片荒原上，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發冷。
陳遠山的意識，此刻正蜷縮在一塊僅存的高地上。他的「形體「——如果那還能稱為形體的話——正在一點點被腳下的黑潮吞噬。黑潮中，無數張人臉在翻湧，每一張都在張開嘴，撕咬著陳遠山意識體的邊緣。
而更遠處，在那片黑潮的盡頭——
林遠「看「到了。
一具巨大的、橫亘在維度夾縫中的軀體。
它的皮膚是灰色的，乾癟的，上面嵌滿了閃爍的星辰。它的胸口有一個洞，那個洞正在一收一縮地搏動，每一次搏動，就有無數根銀線從四面八方被吸入洞中。
而在軀體的下方——
林遠的呼吸停滯了。
那具神骸的下半身，延伸出了無數條粗大的、如同根系般的管道。這些管道穿透維度的壁壘，深深地扎進了另一個世界——地球。
其中一根最粗的管道，末端連接著的，正是林遠公寓地下室里那根黑色的柱子。
根。
林遠終於明白了。
異界的淵門，是這具神骸的嘴。它在異界進食——吞噬魂魄，抽取生命。
而地球的柱子網絡，是這具神骸的根。
根負責吸收——吸收地球的電能、吸收那些被「消化「後殘留的能量。而消化後的殘渣，則通過根，重新排回地球。
那些黑水，根本不是什麼污染。
那是排泄物。
是灰谷城三萬七千人，被這具神骸吃干抹淨之後，剩下的最後一點無法消化的渣滓。它們順著根，被排到了地球，排到了這棟居民樓的地下室里。
「林遠……「
一個微弱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林遠猛地回頭。
陳遠山的意識體正蜷縮在那裡，已經只剩下上半身還露在黑潮之上。他看著林遠，眼中滿是恐懼和一種近乎崩潰的清明。
「我看到了……「陳遠山的聲音在顫抖，「我他娘的看到了……那是一具屍體……它在吃人……然後拉在我們這兒……「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嘶啞：
「林遠，我們倆……是不是一直在給一具神明的屍體……當抽水馬桶？「
林遠沒有回答。
他一步跨出，意識體化作一道銀藍色的光，狠狠撞進了黑潮之中。
雙頻錨印的力量在這一刻轟然爆發——銀白的一半，是源能，是這個世界呼吸的節律；幽藍的一半，是電能，是地球工業文明的狂暴與鋒芒。
兩種力量在黑潮中炸開，硬生生撕開了一條通道。
林遠一把抓住了陳遠山的手臂。
「抓住我！「
他嘶吼著，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陳遠山從黑潮中往外拽。
黑潮瘋狂地翻湧，無數張人臉在怒吼，那些聲音匯成一片，像是一萬個人同時在尖叫那個字：
「餓——！「
林遠感到自己的錨印在劇烈震顫，銀藍雙色的光芒開始出現裂痕。他的靈識在飛速消耗，鼻腔和嘴角同時湧出溫熱的液體。
但他沒有鬆手。
「老陳，「他在意識中咆哮，「你他娘的給我撐住！我們還有一百多個人要養！還有一片煙田沒收！還有一整座工廠要建！「
「你要是死了——「
「我找誰去搞發電機？！「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燃燒般的熱血。
陳遠山的意識體猛地一震。
那雙正在渙散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點光。
「對……對……「陳遠山的聲音虛弱卻倔強，「老子……老子還沒看到那座工廠建起來……我……我不能死……「
他猛地咬緊牙關，用盡最後的力氣，配合著林遠的拉扯，將自己的意識從黑潮中一寸一寸地往外拔。
一寸。
兩寸。
三寸——
轟！
黑潮炸開，林遠的意識體帶著陳遠山，雙雙衝出了那片荒原。
現實中，地下室里。
林遠猛地睜開眼睛，一口鮮血噴在了水泥地上。
他低頭看向陳遠山。
老人的胸口，那個被黑水侵蝕的半透明右臂，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那些銀色的紋路從他的手臂上褪去，重新匯聚到胸口——最終，在陳遠山心臟的位置，凝固成了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銀藍色交織的印記。
那枚印記的形狀，和林遠胸口的雙頻錨印一模一樣。
只是小得多。
陳遠山劇烈地咳嗽起來，然後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神渙散，好半天才聚焦在林遠的臉上。
「林遠……「
「你活著。「林遠虛弱地笑了，眼淚卻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你他娘的活著。「
陳遠山愣愣地看著他，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然後他緩緩抬起右手，摸向自己的胸口，摸到了那枚還在發燙的印記。
他的手僵住了。
「這……這是什麼？「
林遠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
「錨印。準確地說，是我分給你的錨印碎片。「
他閉上眼睛，喘息著解釋：「黑水要把你拖進那具神骸的腹腔。我用錨印把你拽了回來，但連結建立的那一刻，你的'存在'就和這套系統綁定了。老陳，從現在起——「
他睜開眼，看著陳遠山：
「你也是'在冊'的人了。「
地下室里死一般寂靜。
陳遠山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印記，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在顫抖，嘴唇在顫抖，整個人都在顫抖。
林遠以為他會崩潰，會憤怒，會恐懼。
但陳遠山沒有。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突然咧開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在冊？「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老子研究了一輩子物理，臨老了，倒被一具神的屍體給'登記'了？「
他咳嗽了兩聲，突然爆發出一陣壓抑的、近乎癲狂的大笑。
笑到最後，眼淚卻從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涌了出來。
「林遠啊林遠……「陳遠山抹了一把臉，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你救了我的命，也把我拖進了這趟渾水。「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死死盯住地下室中央那根還在滲著黑水的柱子：
「但既然都'在冊'了——「
「你就別想甩開我。「
「那座工廠，那片煙田，那二十九個等著吃飯的莊民——「
「還有那具他娘的、敢把排泄物拉到我實驗室的神的屍體——「
他猛地撐著地面站了起來，胸口的銀藍印記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是第二顆心臟，在和林遠的錨印遙相呼應。
「老子陪你，跟它耗到底。「
他甚至來不及在農舍里調整呼吸，就直接催動了雙頻錨印。銀藍雙色的光芒在異界的夜色中炸開的瞬間，他的身體被那股熟悉的、空間被揉擰的巨力攫住，整個人像是一塊被塞進絞肉機的布，在極度的扭曲與失重中，被狠狠甩過了維度的壁壘。
「砰！「
他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膝蓋撞在硬物上，疼得眼前發黑。
但林遠顧不上疼。
他抬起頭。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地下室的中央，那根貫穿整棟居民樓的黑色柱子，裂開了。
那不是普通的裂縫。
一道猙獰的、從柱頂一直蜿蜒到柱底的傷口，像是被某種巨力從內部硬生生撕開。裂縫最寬處能塞進兩根手指，最窄處也有一指寬。柱體表面那些原本幽暗的符文，此刻全部變成了一種病態的、正在緩慢搏動的暗紅色，像是凝固的血液在皮膚下流淌。
而最詭異的——
黑水從裂縫裡滲出來。
那不是「流「出來。
林遠死死盯著那道裂縫，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黑水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它們違反重力，沿著柱體的表面緩緩地「爬「下來。所過之處，柱體的表面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像是被腐蝕。
黑水滴落在地面上，沒有像普通液體那樣攤開、滲透。它們聚集成一灘，表面泛著油膩的光澤。而在那灘黑水的表面——
浮著臉。
無數張極小、極密的人臉，在黑水的表面若隱若現。每一張臉都在微微開合著嘴唇，像是在無聲地念誦同一個字。林遠不用聽也知道那個字是什麼。
餓。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鐵鏽的腥、腐爛花朵的甜、還有一種冰冷的、像是消毒水般的刺鼻。三種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卻又莫名熟悉的味道。
「老陳！「
林遠嘶吼著爬起身，沖向樓梯口。
樓梯上趴著一個人。
陳遠山。
他面朝下趴在樓梯的第三級台階上，右手還保持著向上伸的姿勢，指尖距離上一階台階只有半寸——他想爬上去，但沒力氣了。
林遠一把將他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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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陳遠山的右臂，已經變成了半透明的狀態。
不是受傷，不是流血。他的整條右臂——從肩膀到指尖——皮膚下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銀色紋路，那些紋路像是活的一樣，在皮下緩緩遊走、蔓延，正朝著脖子和胸口的方向爬去。他的右半邊臉也已經出現了同樣的紋路，瞳孔渙散，嘴唇發紫，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這和老湯姆被抽離時的症狀，一模一樣。
「老陳……老陳！「
林遠一巴掌拍在他的臉上，沒有反應。他顫抖著手指探向陳遠山的鼻息——還有，但極其微弱。
他沒有絲毫猶豫，一把將陳遠山從樓梯上拽下來，拖到地下室中央的空地上，遠離那根正在滲黑水的柱子。然後他撲到牆邊，「啪「地按下電燈開關。
燈沒亮。
停電了。整棟樓都被黑水的能量場干擾了。
林遠咬緊牙關，將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催動到極致。光芒從他胸口爆發出來，照亮了整個地下室。
而就在光芒亮起的瞬間——
那灘黑水，動了。
它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魚，猛地朝著林遠的方向涌了過來。黑水在地面上「爬行「，速度極快，所過之處，水泥地面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林遠瞳孔驟縮。
他明白了。
黑水不是要攻擊他。
黑水是在餓。
它感應到了雙頻錨印——那枚連接著兩個世界、同時流淌著源能和域外亂流的「鑰匙「。對黑水而言，那是最鮮美、最純粹的食物。它想通過錨印，順著林遠的身體，爬進那個網絡，爬回異界的淵門。
「滾開。「
林遠沒有退。他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將手掌按在了胸口的錨印上，將銀藍光芒催動到極限。
同時，他從懷中掏出影石，死死攥在左手中。
影石那股「被水包裹「的窒息感瞬間擴散開來，化作一層無形的屏障，將湧來的黑水硬生生擋在了三尺之外。黑水撞在屏障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嘶「聲，表面那些細密的人臉同時扭曲，像是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但屏障在一點點被腐蝕。
影石的力量擋得住能量，卻擋不住這種帶著「飢餓「意志的實體污染。
林遠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將影石塞進陳遠山的左手，然後雙手按住陳遠山的胸口，將雙頻錨印的全部力量，順著掌心，灌入他的體內。
「給我——回來！「
林遠的意識，順著錨印，沉入了陳遠山的身體。
那是一片正在被「黑潮「淹沒的荒原。
林遠的「意識體「站在這片荒原上，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發冷。
陳遠山的意識，此刻正蜷縮在一塊僅存的高地上。他的「形體「——如果那還能稱為形體的話——正在一點點被腳下的黑潮吞噬。黑潮中，無數張人臉在翻湧，每一張都在張開嘴，撕咬著陳遠山意識體的邊緣。
而更遠處，在那片黑潮的盡頭——
林遠「看「到了。
一具巨大的、橫亘在維度夾縫中的軀體。
它的皮膚是灰色的，乾癟的，上面嵌滿了閃爍的星辰。它的胸口有一個洞，那個洞正在一收一縮地搏動，每一次搏動，就有無數根銀線從四面八方被吸入洞中。
而在軀體的下方——
林遠的呼吸停滯了。
那具神骸的下半身，延伸出了無數條粗大的、如同根系般的管道。這些管道穿透維度的壁壘，深深地扎進了另一個世界——地球。
其中一根最粗的管道，末端連接著的，正是林遠公寓地下室里那根黑色的柱子。
根。
林遠終於明白了。
異界的淵門，是這具神骸的嘴。它在異界進食——吞噬魂魄，抽取生命。
而地球的柱子網絡，是這具神骸的根。
根負責吸收——吸收地球的電能、吸收那些被「消化「後殘留的能量。而消化後的殘渣，則通過根，重新排回地球。
那些黑水，根本不是什麼污染。
那是排泄物。
是灰谷城三萬七千人，被這具神骸吃干抹淨之後，剩下的最後一點無法消化的渣滓。它們順著根，被排到了地球，排到了這棟居民樓的地下室里。
「林遠……「
一個微弱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林遠猛地回頭。
陳遠山的意識體正蜷縮在那裡，已經只剩下上半身還露在黑潮之上。他看著林遠，眼中滿是恐懼和一種近乎崩潰的清明。
「我看到了……「陳遠山的聲音在顫抖，「我他娘的看到了……那是一具屍體……它在吃人……然後拉在我們這兒……「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嘶啞：
「林遠，我們倆……是不是一直在給一具神明的屍體……當抽水馬桶？「
林遠沒有回答。
他一步跨出，意識體化作一道銀藍色的光，狠狠撞進了黑潮之中。
雙頻錨印的力量在這一刻轟然爆發——銀白的一半，是源能，是這個世界呼吸的節律；幽藍的一半，是電能，是地球工業文明的狂暴與鋒芒。
兩種力量在黑潮中炸開，硬生生撕開了一條通道。
林遠一把抓住了陳遠山的手臂。
「抓住我！「
他嘶吼著，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陳遠山從黑潮中往外拽。
黑潮瘋狂地翻湧，無數張人臉在怒吼，那些聲音匯成一片，像是一萬個人同時在尖叫那個字：
「餓——！「
林遠感到自己的錨印在劇烈震顫，銀藍雙色的光芒開始出現裂痕。他的靈識在飛速消耗，鼻腔和嘴角同時湧出溫熱的液體。
但他沒有鬆手。
「老陳，「他在意識中咆哮，「你他娘的給我撐住！我們還有一百多個人要養！還有一片煙田沒收！還有一整座工廠要建！「
「你要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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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山的意識體猛地一震。
那雙正在渙散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點光。
「對……對……「陳遠山的聲音虛弱卻倔強，「老子……老子還沒看到那座工廠建起來……我……我不能死……「
他猛地咬緊牙關，用盡最後的力氣，配合著林遠的拉扯，將自己的意識從黑潮中一寸一寸地往外拔。
一寸。
兩寸。
三寸——
轟！
黑潮炸開，林遠的意識體帶著陳遠山，雙雙衝出了那片荒原。
現實中，地下室里。
林遠猛地睜開眼睛，一口鮮血噴在了水泥地上。
他低頭看向陳遠山。
老人的胸口，那個被黑水侵蝕的半透明右臂，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那些銀色的紋路從他的手臂上褪去，重新匯聚到胸口——最終，在陳遠山心臟的位置，凝固成了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銀藍色交織的印記。
那枚印記的形狀，和林遠胸口的雙頻錨印一模一樣。
只是小得多。
陳遠山劇烈地咳嗽起來，然後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神渙散，好半天才聚焦在林遠的臉上。
「林遠……「
「你活著。「林遠虛弱地笑了，眼淚卻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你他娘的活著。「
陳遠山愣愣地看著他，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然後他緩緩抬起右手，摸向自己的胸口，摸到了那枚還在發燙的印記。
他的手僵住了。
「這……這是什麼？「
林遠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
「錨印。準確地說，是我分給你的錨印碎片。「
他閉上眼睛，喘息著解釋：「黑水要把你拖進那具神骸的腹腔。我用錨印把你拽了回來，但連結建立的那一刻，你的'存在'就和這套系統綁定了。老陳，從現在起——「
他睜開眼，看著陳遠山：
「你也是'在冊'的人了。「
地下室里死一般寂靜。
陳遠山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印記，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在顫抖，嘴唇在顫抖，整個人都在顫抖。
林遠以為他會崩潰，會憤怒，會恐懼。
但陳遠山沒有。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突然咧開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在冊？「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老子研究了一輩子物理，臨老了，倒被一具神的屍體給'登記'了？「
他咳嗽了兩聲，突然爆發出一陣壓抑的、近乎癲狂的大笑。
笑到最後，眼淚卻從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涌了出來。
「林遠啊林遠……「陳遠山抹了一把臉，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你救了我的命，也把我拖進了這趟渾水。「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死死盯住地下室中央那根還在滲著黑水的柱子：
「但既然都'在冊'了——「
「你就別想甩開我。「
「那座工廠，那片煙田，那二十九個等著吃飯的莊民——「
「還有那具他娘的、敢把排泄物拉到我實驗室的神的屍體——「
他猛地撐著地面站了起來，胸口的銀藍印記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是第二顆心臟，在和林遠的錨印遙相呼應。
「老子陪你，跟它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