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竊火者
清晨的第一縷光還沒爬上河谷東側的山脊，長明莊的燈還亮著。
那盞被林遠稱作「不需油的燈「的玻璃罩，在整整一夜的河水奔流與水輪轟鳴中，沒有絲毫黯淡。它掛在石倉前那根最高的木桿頂端，白熾而穩定的光芒穿透薄霧，將整片領地照得如同白晝退去後殘留的夢境——不，不是夢境，是現實。露水掛在菸草田的葉尖上，被那光一照，每一滴都像是一顆碎掉的水晶。
阿普一整夜沒睡。
他裹著一件破氈衣，縮在木桿底下，仰著頭，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盞燈。偶有夜風拂過，他便緊張地伸手去扶木桿，仿佛生怕那光會像蠟燭一樣被風吹滅。可它始終亮著，穩定得近乎傲慢。
「林遠哥……「身後傳來小豆子的聲音。少年端著兩碗熱粥走過來，眼睛也是紅的，「老湯姆熬的，讓你醒了喝。「
阿普接過粥，卻沒有喝，只是望著木桿頂端，喃喃道：「小豆子，你說……這世上真有不需油的火嗎？「
小豆子也仰起頭。他那張年輕的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蒼白，胸口的銀疤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我不知道。「少年輕聲說，「但我知道，昨晚那道要抽我的銀線，就是被這光彈回去的。「
兩人沉默著，在燈光下站了很久。
農舍里，林遠盤腿坐在土炕上，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在他掌心明滅。
他的意識順著錨印，沉入那片熟悉的灰白空間。
生籍依舊懸浮在虛空里，血紅色的封皮上，「清剿協議「四個字已經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冰冷而刺目的新標記：
目標坐標：霜脊要塞以南河谷（長明莊）。
干擾場強度：100%。
狀態：無信號區。
隨機收割功能：已失效。
而在生籍的下方，那個代表著淵門進度的血色數字，正緩慢地、令人難以置信地——倒退。
17.3%→17.1%。
林遠的呼吸猛地一滯。
進度下降了！
那尊沉眠的神骸，那本吞噬了三萬七千條性命的冊子，它的「電量「，居然因為他切斷了一條小小的河谷信標，而出現了倒退！
雖然只有微不足道的零點二個百分點，但這證明了一件事——它會被餓死。
只要無信號區存在一天，那尊神就少一天的口糧。只要這樣的無信號區越來越多，那道正在甦醒的淵門，就永遠無法被填滿。
林遠睜開眼，眼底燃著一團火。
「老陳。「他在心中默念。
幾秒鐘後，陳遠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和壓抑不住的亢奮：「林遠！你那邊成功了？我這邊監測到，你那個坐標的能量汲取完全斷了！而且——「
他喘了口氣：「你讓我看的那片星空，那具'屍體'的胸口亮點，昨晚到現在，跳動頻率慢了整整百分之十五！它……它在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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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林遠在意識中回應，聲音冷靜得可怕，「老陳，我們的路走對了。現在，執行下一步——我要把金子給你送過去。「
他站起身，走到石倉的裡屋。那裡，杜洪昨天送來的預付款——一百枚沉甸甸的金幣，以及一小袋從商行金庫里調來的紅寶石——正靜靜地躺在木箱裡。林遠將它們裝進一個麻袋，扛到石倉中央的傳送符文圈上。
「老陳，接收。「
地球，城郊倉庫。
陳遠山死死盯著地面上用銅箔貼出的環形符文。幾秒鐘後，符文圈中心的空間驟然扭曲，一個沉甸甸的麻袋「啪「地掉了出來，金幣從袋口滾落，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紅寶石則像幾滴凝固的血，滾到了周凱的腳邊。
「我的媽呀……「周凱撿起一顆紅寶石，手在發抖，「這……這就是你說的'異界硬通貨'？「
「別廢話，去變現。「陳遠山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按原計劃，三台五百千瓦靜音柴油發電機組，五百米軍用電纜，還有——「
他看向通訊器，林遠的聲音繼續傳來：
「再給我訂兩套小型水力發電機的全套散件。我要在要塞外圍和石橋鎮，再建兩座電站。「
「你要擴張無信號區？！「陳遠山倒吸一口涼氣。
「對。「林遠說，「我要讓那本冊子，變成瞎子。「
正午，長明莊的打穀場上，二十九個人整齊地站成了三排。
他們胸前都帶著那道銀色的、拔線留下的疤痕。在過去的幾天裡，他們是被王國戶籍抹去的「死人「，是生籍上等待充能的「貨物「，是那尊神明口中喊著「餓「的食物。
但此刻，他們站在陽光和那盞不滅的燈下，腳下是堅實的土地。
林遠拄著木棍，站在最前方。他的臉色依然蒼白，胸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從今天起，「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這片河谷，不再是無名的荒地。它有名字了——「
他抬起手，指向石倉頂端那盞燈：
「叫長明莊。「
「你們二十九個人，也不再是死人。你們是長明莊的第一批莊民。「
人群中傳來一陣壓抑的抽泣聲。農戶王嬸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裡湧出來；貨郎老崔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鐵匠鋪學徒小豆子死死咬著嘴唇，咬出了血。
林遠繼續說道：「我會給你們地。河谷東邊那片新翻的四十畝，按人頭分，每人一畝二分，種子、農具、化肥——「
他頓了頓，用了一個他們聽不懂的詞，隨即改口：「——催肥的靈藥，都由莊裡出。收成除去口糧，剩下的按市價由白石商行收購，錢歸你們自己。「
他看向艾拉：「艾拉，你識字，也會算數。從今天起，你是長明莊的文書，兼教書先生。我要你每天教兩個時辰，教所有人認字、算帳。將來工坊建起來，你們就是第一批工匠。「
艾拉怔住了，眼淚奪眶而出：「林遠大人……我……「
「還有，「林遠的聲音低了下來，「你們如果有人想走，想回石橋鎮，回要塞，去找你們的家人——我不攔。路費我出，身份我來想辦法。「
打穀場上死一般寂靜。
然後，艾拉第一個跪了下去。
她的膝蓋砸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仰起頭，淚水混著陽光，在那張年輕的臉上流淌：
「林遠大人……我們在那片灰白里，見過那尊神。它把我們吊著，用一根線扎進胸口，把我們當……當存糧。它的身上，長著灰谷城成千上萬張臉，那些臉都在念一個字——'餓'。「
她的聲音顫抖著，卻越來越堅定：
「它從來沒把我們當人。只有您……只有您，從那本冊子手裡，把我們從'貨'變回了'人'。「
「我不走。「她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長明莊就是我的家。您讓我教書，我就教到死。「
「俺也不走！「小豆子「咚「地跪下，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俺爹娘都被抽走了，俺回去也是死！林遠大哥，俺給你種地，給你養馬，俺啥都會幹！「
「我也不走！「
「莊主，俺們都不走！「
二十九個人，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哭聲、磕頭聲、泥土的悶響，在長明莊的上空迴蕩。
阿普站在人群最外圍，這個憨厚的年輕人早已哭得像個淚人，卻還死死記著林遠的吩咐，扯著嗓子喊：「都起來！都起來！林遠哥說了，跪啥跪，咱們是莊民，不是奴僕！「
林遠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胸口那枚雙頻錨印滾燙得幾乎要燒穿皮肉。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卻堅定：
「好。那從今天起，長明莊——立。「
午後，杜洪來了。
白石商行的掌柜幾乎是滾下馬的。他連滾帶爬地衝進打穀場，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紫檀木盒，臉上是一種混雜著狂喜與恐懼的神情。
「林……林遠莊主！「杜洪撲通一聲跪下，把木盒舉過頭頂，「王都……王都回話了！「
林遠接過木盒，打開。
裡面是一張羊皮紙契約，以及——五枚拇指大小的、切割完美的藍寶石。
「那半斤菸絲，我托人送進了王都。「杜洪語無倫次地說，「霍爾男爵……不，現在是霍爾伯爵了，他抽了一口之後，當場把自己的封地印章拍在桌上，說要見您！還有王都的六大商行，全部聯名上書，願意以每兩菸葉八枚金幣的價格，包銷您未來三年的所有產量！「
他顫抖著指了指那五枚藍寶石：「這是定金。另外……霍爾伯爵讓我帶句話——他說，長明莊的領地，他霍爾家族'自願放棄一切管轄權'，從此以後，這片河谷，'只聽林遠莊主一人號令'。「
林遠握著那五枚冰涼的藍寶石，心中卻毫無波瀾。
他知道，霍爾伯爵不是敬畏他，是敬畏那盞燈。
那盞不需油的、在夜裡照亮了半個河谷的燈，已經徹底嚇破了這片土地上所有貴族的膽。
「杜掌柜。「林遠將藍寶石收起，「你立刻回王都，用這些錢，幫我採購三樣東西——精鐵、桐油、還有硝石。越多越好，價錢隨你開。「
「硝石？！「杜洪一愣，「莊主，您要硝石做什麼？那可是管制品！「
「做肥料。「林遠淡淡地說，「另外，再幫我帶一句話給霍爾伯爵和王都的商行——「
他抬頭望向北方，眼神冷冽：
「一個月後，長明莊的第一茬菸葉，會準時出現在王都的市場上。誰要是敢伸手攔我的貨，我就讓他的府邸，也嘗嘗'不需油的火'是什麼滋味。「
杜洪打了個寒顫，連連叩頭而去。
然而，平靜只持續了半個時辰。
當那盞燈的光芒剛剛染上暮色時，一陣低沉的號角聲，從北方的大道上傳來。
阿普第一個衝進打穀場，臉色煞白：「林遠哥！來了！銀甲！全是銀甲！「
林遠拄著木棍，走到領地的大門前。
遠處，一隊約兩百人的騎兵正沿著土路緩緩逼近。他們穿著與黑曜石衛隊截然不同的鎧甲——那是一種銀白色的、在夕陽下泛著聖潔光芒的全身甲，胸口繡著一輪噴薄而出的金色烈日。
光輝神殿的聖衛。
隊伍的最前方，一輛由四匹白馬牽引的華輦停了下來。車簾掀開，一個身穿金絲刺繡白袍、頭戴三重寶冠的老者緩步走下。
他約莫七十歲，面容枯瘦，皺紋深如刀刻，但那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兩團燃燒的聖火。他的左手握著一根頂端鑲嵌著烈日法杖，右手則捧著一本用金線裝訂的厚書。
樞機主教，奧古斯都。
王都國教的最高權柄之一，也是這一次北上「淨化淵毒「的仲裁者。
「騎士林遠。「奧古斯都的聲音蒼老而威嚴，像是金石相擊，「老夫奉光輝之神諭，勘察此地。有人告發你——竊取神權，偽造神跡，私藏被淵毒污染之人不下三十，更以域外邪器蠱惑民心。「
他的法杖重重頓地，一圈金色的光暈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
「你可知罪？「
林遠站在大門前，臉上沒有絲毫懼色。他甚至沒有行禮，只是平靜地看著這位權傾王國的老人。
「樞機主教大人。「林遠開口，「你說我偽造神跡——可那盞燈，就掛在石倉頂上，你抬頭就能看見。你說我私藏污染之人——「
他側過身，指向身後打穀場上那二十九個站得筆直的身影：
「他們就在這裡。你要淨化，就當著我的面，來淨。「
奧古斯都的瞳孔微微一縮。他顯然沒料到這個年輕的騎士敢如此強硬。
「冥頑不靈。「老人冷哼一聲，舉起法杖，「那老夫便讓你看看，什麼是真正的神跡——「
他猛地一指艾拉。
「淨化之光，起！「
一道金色的、熾烈的光柱從天而降，直直劈在艾拉的頭頂！那不是殺人的光，而是神殿用來甄別「淵毒「的聖術——被污染者會在光柱中哀嚎、現形，最終被淨化成灰燼。
艾拉嚇得閉上眼睛，渾身發抖。
打穀場上一片驚呼。阿普和幾個工人想要衝上去，卻被聖衛用長矛逼退。
然而——
就在那道金色光柱觸及艾拉頭頂的瞬間，林遠動了。
他沒有去擋，只是將手掌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雙頻錨印，銀藍雙色光芒，轟然爆發！
「老陳！「他在心中嘶吼，「就是現在！「
地球，倉庫。早已守在域門穩定器前的陳遠山，在林遠信號傳來的瞬間，狠狠合上了電閘！
——嗡！！
兩座世界之間的符文網絡，在這一刻被催動到極限。水力發電機的轟鳴、柴油發電機的咆哮、以及地球城市電網被劫持的龐大電流，三路合一，順著四根干擾樁，沖天而起！
長明莊的上空，那層原本隱於無形的靜默穹頂，猛然顯形！
無數道藍色電蛇在穹頂上交織、蔓延，將整片河谷籠罩在一片刺目的幽藍之中。而那道劈向艾拉的金色淨化之光，撞上穹頂的剎那，竟像是撞上了一面無形的巨盾，驟然潰散！
不止如此。
林遠沒有停下。他將雙頻錨印的全部力量，順著共鳴石與影石拼合後的符文，狠狠「刺「入了那片灰白空間！
「給我——顯形！「
他的意識在虛空中怒吼：
「生籍！把艾拉的帳——翻開！讓所有人都看見！「
灰白空間中，那本血紅色的生籍猛地一顫。
下一瞬間，在長明莊的上空，在靜默穹頂的幽藍光芒中，一行行巨大的、由銀色絲線繡成的文字，憑空浮現！
那不是幻術。
那是系統本身的投影——被林遠用域外亂流強行「劫持「出來，投射在現實世界天空中的生籍頁面！
所有人，無論是長明莊的莊民，還是神殿的聖衛，亦或是那位權傾天下的樞機主教，全都仰起了頭，死死盯著天空中那行正在緩緩浮現的文字：
編號：0097。
姓名：艾拉。
狀態：已出庫→已改單→已返回。
入庫時間：無。
當前歸屬：長明莊自由民。
備註：該魂魄已由域外支付渠道完成買斷，非貨物，非祭品，非淵毒載體。
天空中，那行「非貨物，非祭品「幾個字，銀光灼灼，刺得人睜不開眼。
整個河谷，死一般寂靜。
奧古斯都仰著頭，臉上的威嚴一點點崩裂。他的法杖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信仰被硬生生撕裂的震駭。
他供奉了一輩子的光輝之神，從未給過他這樣的「神跡「。
而眼前這個被他斥為異端的年輕人，卻從那本吞噬眾生的冊子裡，硬生生搶出了二十九條人命，還讓那本冊子親手寫下了「退貨憑據「！
「這……這不可能……「老人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生籍……生籍怎麼會承認……「
「因為它認的不是神，是規矩。「林遠拄著木棍，一步一步走到奧古斯都面前，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
「主教大人，你口口聲聲說淨化淵毒。可你知不知道，你頭頂那片灰白里，懸著一具神的屍體？它的胸口是淵門，它的血管是銀線，它吃掉了灰谷城的三萬七千人，現在——「
他猛地抬手，指向北方要塞的方向：
「它已經把嘴，伸到了你的要塞，你的王都，你的神殿腳下！「
「而我，「林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燃燒般的熱血，「我只是把它吃進去的，吐出來而已！「
奧古斯都後退了半步。
他看著林遠，看著那盞不滅的燈，看著天空中尚未消散的退貨單，看著那二十九張淚流滿面卻重新燃起生機的臉。
良久，老人緩緩垂下了法杖。
「……長明莊，暫不淨化。「他的聲音蒼老而疲憊，「但王都，會派來真正的裁判官。林遠，你和你這'不需油的火'，終將面臨神殿的審判。「
說完，他轉身，帶著聖衛隊，在暮色中緩緩退去。
銀甲騎兵的馬蹄聲遠去，揚起的塵土在燈光下緩緩落定。
阿普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林遠哥……我們……我們贏了？「
林遠沒有回答。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正在隱入夜空的藍色穹頂，又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正在緩緩黯淡。但在那光芒的最深處，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也不屬於地球，而是來自維度夾縫、來自那具神骸胸腔深處的，古老而冰冷的「注視「。
「竊火者……「
那聲音像是星辰在互相碾磨，低沉，宏大，帶著一種超越了時間與生死的飢餓：
「你以為，擋住我的信標，就能餓死我？「
「我還有三萬七千個名字，沒有吃完。「
「而你……「
「你已經在我的冊子上了。「
「不是貨物，是——祭品。「
林遠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夜空繁星點點，銀河橫貫天際。在那片星河的最深處，他仿佛看見了一具巨大的、由星骸與神屍構成的輪廓，正緩緩轉動著它那成千上萬張、齊聲念著「餓「的臉，將目光，投向了這片被燈光照亮的山谷。
而幾乎在同一瞬間，他腦海深處的錨印，傳來了陳遠山歇斯底里的嘶吼：
「林遠！！！不好了！！！「
「你公寓地下室那根主柱——它……它裂開了！「
「從裂縫裡……在往外滲黑水！像血一樣的黑水！而且……「
陳遠山的聲音在發抖：
「而且我用射電望遠鏡看到，宇宙里那具屍體的心臟——它剛才，突然跳快了一倍！「
那盞被林遠稱作「不需油的燈「的玻璃罩，在整整一夜的河水奔流與水輪轟鳴中，沒有絲毫黯淡。它掛在石倉前那根最高的木桿頂端，白熾而穩定的光芒穿透薄霧，將整片領地照得如同白晝退去後殘留的夢境——不，不是夢境，是現實。露水掛在菸草田的葉尖上，被那光一照，每一滴都像是一顆碎掉的水晶。
阿普一整夜沒睡。
他裹著一件破氈衣，縮在木桿底下，仰著頭，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盞燈。偶有夜風拂過，他便緊張地伸手去扶木桿，仿佛生怕那光會像蠟燭一樣被風吹滅。可它始終亮著，穩定得近乎傲慢。
「林遠哥……「身後傳來小豆子的聲音。少年端著兩碗熱粥走過來，眼睛也是紅的，「老湯姆熬的，讓你醒了喝。「
阿普接過粥，卻沒有喝，只是望著木桿頂端，喃喃道：「小豆子，你說……這世上真有不需油的火嗎？「
小豆子也仰起頭。他那張年輕的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蒼白，胸口的銀疤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我不知道。「少年輕聲說，「但我知道，昨晚那道要抽我的銀線，就是被這光彈回去的。「
兩人沉默著，在燈光下站了很久。
農舍里，林遠盤腿坐在土炕上，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在他掌心明滅。
他的意識順著錨印，沉入那片熟悉的灰白空間。
生籍依舊懸浮在虛空里，血紅色的封皮上，「清剿協議「四個字已經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冰冷而刺目的新標記：
目標坐標：霜脊要塞以南河谷（長明莊）。
干擾場強度：100%。
狀態：無信號區。
隨機收割功能：已失效。
而在生籍的下方，那個代表著淵門進度的血色數字，正緩慢地、令人難以置信地——倒退。
17.3%→17.1%。
林遠的呼吸猛地一滯。
進度下降了！
那尊沉眠的神骸，那本吞噬了三萬七千條性命的冊子，它的「電量「，居然因為他切斷了一條小小的河谷信標，而出現了倒退！
雖然只有微不足道的零點二個百分點，但這證明了一件事——它會被餓死。
只要無信號區存在一天，那尊神就少一天的口糧。只要這樣的無信號區越來越多，那道正在甦醒的淵門，就永遠無法被填滿。
林遠睜開眼，眼底燃著一團火。
「老陳。「他在心中默念。
幾秒鐘後，陳遠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和壓抑不住的亢奮：「林遠！你那邊成功了？我這邊監測到，你那個坐標的能量汲取完全斷了！而且——「
他喘了口氣：「你讓我看的那片星空，那具'屍體'的胸口亮點，昨晚到現在，跳動頻率慢了整整百分之十五！它……它在餓！「
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知道。「林遠在意識中回應，聲音冷靜得可怕，「老陳，我們的路走對了。現在，執行下一步——我要把金子給你送過去。「
他站起身，走到石倉的裡屋。那裡，杜洪昨天送來的預付款——一百枚沉甸甸的金幣，以及一小袋從商行金庫里調來的紅寶石——正靜靜地躺在木箱裡。林遠將它們裝進一個麻袋，扛到石倉中央的傳送符文圈上。
「老陳，接收。「
地球，城郊倉庫。
陳遠山死死盯著地面上用銅箔貼出的環形符文。幾秒鐘後，符文圈中心的空間驟然扭曲，一個沉甸甸的麻袋「啪「地掉了出來，金幣從袋口滾落，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紅寶石則像幾滴凝固的血，滾到了周凱的腳邊。
「我的媽呀……「周凱撿起一顆紅寶石，手在發抖，「這……這就是你說的'異界硬通貨'？「
「別廢話，去變現。「陳遠山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按原計劃，三台五百千瓦靜音柴油發電機組，五百米軍用電纜，還有——「
他看向通訊器，林遠的聲音繼續傳來：
「再給我訂兩套小型水力發電機的全套散件。我要在要塞外圍和石橋鎮，再建兩座電站。「
「你要擴張無信號區？！「陳遠山倒吸一口涼氣。
「對。「林遠說，「我要讓那本冊子，變成瞎子。「
正午，長明莊的打穀場上，二十九個人整齊地站成了三排。
他們胸前都帶著那道銀色的、拔線留下的疤痕。在過去的幾天裡，他們是被王國戶籍抹去的「死人「，是生籍上等待充能的「貨物「，是那尊神明口中喊著「餓「的食物。
但此刻，他們站在陽光和那盞不滅的燈下，腳下是堅實的土地。
林遠拄著木棍，站在最前方。他的臉色依然蒼白，胸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從今天起，「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這片河谷，不再是無名的荒地。它有名字了——「
他抬起手，指向石倉頂端那盞燈：
「叫長明莊。「
「你們二十九個人，也不再是死人。你們是長明莊的第一批莊民。「
人群中傳來一陣壓抑的抽泣聲。農戶王嬸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裡湧出來；貨郎老崔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鐵匠鋪學徒小豆子死死咬著嘴唇，咬出了血。
林遠繼續說道：「我會給你們地。河谷東邊那片新翻的四十畝，按人頭分，每人一畝二分，種子、農具、化肥——「
他頓了頓，用了一個他們聽不懂的詞，隨即改口：「——催肥的靈藥，都由莊裡出。收成除去口糧，剩下的按市價由白石商行收購，錢歸你們自己。「
他看向艾拉：「艾拉，你識字，也會算數。從今天起，你是長明莊的文書，兼教書先生。我要你每天教兩個時辰，教所有人認字、算帳。將來工坊建起來，你們就是第一批工匠。「
艾拉怔住了，眼淚奪眶而出：「林遠大人……我……「
「還有，「林遠的聲音低了下來，「你們如果有人想走，想回石橋鎮，回要塞，去找你們的家人——我不攔。路費我出，身份我來想辦法。「
打穀場上死一般寂靜。
然後，艾拉第一個跪了下去。
她的膝蓋砸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仰起頭，淚水混著陽光，在那張年輕的臉上流淌：
「林遠大人……我們在那片灰白里，見過那尊神。它把我們吊著，用一根線扎進胸口，把我們當……當存糧。它的身上，長著灰谷城成千上萬張臉，那些臉都在念一個字——'餓'。「
她的聲音顫抖著，卻越來越堅定：
「它從來沒把我們當人。只有您……只有您，從那本冊子手裡，把我們從'貨'變回了'人'。「
「我不走。「她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長明莊就是我的家。您讓我教書，我就教到死。「
「俺也不走！「小豆子「咚「地跪下，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俺爹娘都被抽走了，俺回去也是死！林遠大哥，俺給你種地，給你養馬，俺啥都會幹！「
「我也不走！「
「莊主，俺們都不走！「
二十九個人，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哭聲、磕頭聲、泥土的悶響，在長明莊的上空迴蕩。
阿普站在人群最外圍，這個憨厚的年輕人早已哭得像個淚人，卻還死死記著林遠的吩咐，扯著嗓子喊：「都起來！都起來！林遠哥說了，跪啥跪，咱們是莊民，不是奴僕！「
林遠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胸口那枚雙頻錨印滾燙得幾乎要燒穿皮肉。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卻堅定：
「好。那從今天起，長明莊——立。「
午後，杜洪來了。
白石商行的掌柜幾乎是滾下馬的。他連滾帶爬地衝進打穀場，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紫檀木盒，臉上是一種混雜著狂喜與恐懼的神情。
「林……林遠莊主！「杜洪撲通一聲跪下，把木盒舉過頭頂，「王都……王都回話了！「
林遠接過木盒，打開。
裡面是一張羊皮紙契約，以及——五枚拇指大小的、切割完美的藍寶石。
「那半斤菸絲，我托人送進了王都。「杜洪語無倫次地說，「霍爾男爵……不，現在是霍爾伯爵了，他抽了一口之後，當場把自己的封地印章拍在桌上，說要見您！還有王都的六大商行，全部聯名上書，願意以每兩菸葉八枚金幣的價格，包銷您未來三年的所有產量！「
他顫抖著指了指那五枚藍寶石：「這是定金。另外……霍爾伯爵讓我帶句話——他說，長明莊的領地，他霍爾家族'自願放棄一切管轄權'，從此以後，這片河谷，'只聽林遠莊主一人號令'。「
林遠握著那五枚冰涼的藍寶石，心中卻毫無波瀾。
他知道，霍爾伯爵不是敬畏他，是敬畏那盞燈。
那盞不需油的、在夜裡照亮了半個河谷的燈，已經徹底嚇破了這片土地上所有貴族的膽。
「杜掌柜。「林遠將藍寶石收起，「你立刻回王都，用這些錢，幫我採購三樣東西——精鐵、桐油、還有硝石。越多越好，價錢隨你開。「
「硝石？！「杜洪一愣，「莊主，您要硝石做什麼？那可是管制品！「
「做肥料。「林遠淡淡地說，「另外，再幫我帶一句話給霍爾伯爵和王都的商行——「
他抬頭望向北方，眼神冷冽：
「一個月後，長明莊的第一茬菸葉，會準時出現在王都的市場上。誰要是敢伸手攔我的貨，我就讓他的府邸，也嘗嘗'不需油的火'是什麼滋味。「
杜洪打了個寒顫，連連叩頭而去。
然而，平靜只持續了半個時辰。
當那盞燈的光芒剛剛染上暮色時，一陣低沉的號角聲，從北方的大道上傳來。
阿普第一個衝進打穀場，臉色煞白：「林遠哥！來了！銀甲！全是銀甲！「
林遠拄著木棍，走到領地的大門前。
遠處，一隊約兩百人的騎兵正沿著土路緩緩逼近。他們穿著與黑曜石衛隊截然不同的鎧甲——那是一種銀白色的、在夕陽下泛著聖潔光芒的全身甲，胸口繡著一輪噴薄而出的金色烈日。
光輝神殿的聖衛。
隊伍的最前方，一輛由四匹白馬牽引的華輦停了下來。車簾掀開，一個身穿金絲刺繡白袍、頭戴三重寶冠的老者緩步走下。
他約莫七十歲，面容枯瘦，皺紋深如刀刻，但那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兩團燃燒的聖火。他的左手握著一根頂端鑲嵌著烈日法杖，右手則捧著一本用金線裝訂的厚書。
樞機主教，奧古斯都。
王都國教的最高權柄之一，也是這一次北上「淨化淵毒「的仲裁者。
「騎士林遠。「奧古斯都的聲音蒼老而威嚴，像是金石相擊，「老夫奉光輝之神諭，勘察此地。有人告發你——竊取神權，偽造神跡，私藏被淵毒污染之人不下三十，更以域外邪器蠱惑民心。「
他的法杖重重頓地，一圈金色的光暈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
「你可知罪？「
林遠站在大門前，臉上沒有絲毫懼色。他甚至沒有行禮，只是平靜地看著這位權傾王國的老人。
「樞機主教大人。「林遠開口，「你說我偽造神跡——可那盞燈，就掛在石倉頂上，你抬頭就能看見。你說我私藏污染之人——「
他側過身，指向身後打穀場上那二十九個站得筆直的身影：
「他們就在這裡。你要淨化，就當著我的面，來淨。「
奧古斯都的瞳孔微微一縮。他顯然沒料到這個年輕的騎士敢如此強硬。
「冥頑不靈。「老人冷哼一聲，舉起法杖，「那老夫便讓你看看，什麼是真正的神跡——「
他猛地一指艾拉。
「淨化之光，起！「
一道金色的、熾烈的光柱從天而降，直直劈在艾拉的頭頂！那不是殺人的光，而是神殿用來甄別「淵毒「的聖術——被污染者會在光柱中哀嚎、現形，最終被淨化成灰燼。
艾拉嚇得閉上眼睛，渾身發抖。
打穀場上一片驚呼。阿普和幾個工人想要衝上去，卻被聖衛用長矛逼退。
然而——
就在那道金色光柱觸及艾拉頭頂的瞬間，林遠動了。
他沒有去擋，只是將手掌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雙頻錨印，銀藍雙色光芒，轟然爆發！
「老陳！「他在心中嘶吼，「就是現在！「
地球，倉庫。早已守在域門穩定器前的陳遠山，在林遠信號傳來的瞬間，狠狠合上了電閘！
——嗡！！
兩座世界之間的符文網絡，在這一刻被催動到極限。水力發電機的轟鳴、柴油發電機的咆哮、以及地球城市電網被劫持的龐大電流，三路合一，順著四根干擾樁，沖天而起！
長明莊的上空，那層原本隱於無形的靜默穹頂，猛然顯形！
無數道藍色電蛇在穹頂上交織、蔓延，將整片河谷籠罩在一片刺目的幽藍之中。而那道劈向艾拉的金色淨化之光，撞上穹頂的剎那，竟像是撞上了一面無形的巨盾，驟然潰散！
不止如此。
林遠沒有停下。他將雙頻錨印的全部力量，順著共鳴石與影石拼合後的符文，狠狠「刺「入了那片灰白空間！
「給我——顯形！「
他的意識在虛空中怒吼：
「生籍！把艾拉的帳——翻開！讓所有人都看見！「
灰白空間中，那本血紅色的生籍猛地一顫。
下一瞬間，在長明莊的上空，在靜默穹頂的幽藍光芒中，一行行巨大的、由銀色絲線繡成的文字，憑空浮現！
那不是幻術。
那是系統本身的投影——被林遠用域外亂流強行「劫持「出來，投射在現實世界天空中的生籍頁面！
所有人，無論是長明莊的莊民，還是神殿的聖衛，亦或是那位權傾天下的樞機主教，全都仰起了頭，死死盯著天空中那行正在緩緩浮現的文字：
編號：0097。
姓名：艾拉。
狀態：已出庫→已改單→已返回。
入庫時間：無。
當前歸屬：長明莊自由民。
備註：該魂魄已由域外支付渠道完成買斷，非貨物，非祭品，非淵毒載體。
天空中，那行「非貨物，非祭品「幾個字，銀光灼灼，刺得人睜不開眼。
整個河谷，死一般寂靜。
奧古斯都仰著頭，臉上的威嚴一點點崩裂。他的法杖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信仰被硬生生撕裂的震駭。
他供奉了一輩子的光輝之神，從未給過他這樣的「神跡「。
而眼前這個被他斥為異端的年輕人，卻從那本吞噬眾生的冊子裡，硬生生搶出了二十九條人命，還讓那本冊子親手寫下了「退貨憑據「！
「這……這不可能……「老人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生籍……生籍怎麼會承認……「
「因為它認的不是神，是規矩。「林遠拄著木棍，一步一步走到奧古斯都面前，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
「主教大人，你口口聲聲說淨化淵毒。可你知不知道，你頭頂那片灰白里，懸著一具神的屍體？它的胸口是淵門，它的血管是銀線，它吃掉了灰谷城的三萬七千人，現在——「
他猛地抬手，指向北方要塞的方向：
「它已經把嘴，伸到了你的要塞，你的王都，你的神殿腳下！「
「而我，「林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燃燒般的熱血，「我只是把它吃進去的，吐出來而已！「
奧古斯都後退了半步。
他看著林遠，看著那盞不滅的燈，看著天空中尚未消散的退貨單，看著那二十九張淚流滿面卻重新燃起生機的臉。
良久，老人緩緩垂下了法杖。
「……長明莊，暫不淨化。「他的聲音蒼老而疲憊，「但王都，會派來真正的裁判官。林遠，你和你這'不需油的火'，終將面臨神殿的審判。「
說完，他轉身，帶著聖衛隊，在暮色中緩緩退去。
銀甲騎兵的馬蹄聲遠去，揚起的塵土在燈光下緩緩落定。
阿普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林遠哥……我們……我們贏了？「
林遠沒有回答。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正在隱入夜空的藍色穹頂，又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正在緩緩黯淡。但在那光芒的最深處，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也不屬於地球，而是來自維度夾縫、來自那具神骸胸腔深處的，古老而冰冷的「注視「。
「竊火者……「
那聲音像是星辰在互相碾磨，低沉，宏大，帶著一種超越了時間與生死的飢餓：
「你以為，擋住我的信標，就能餓死我？「
「我還有三萬七千個名字，沒有吃完。「
「而你……「
「你已經在我的冊子上了。「
「不是貨物，是——祭品。「
林遠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夜空繁星點點，銀河橫貫天際。在那片星河的最深處，他仿佛看見了一具巨大的、由星骸與神屍構成的輪廓，正緩緩轉動著它那成千上萬張、齊聲念著「餓「的臉，將目光，投向了這片被燈光照亮的山谷。
而幾乎在同一瞬間，他腦海深處的錨印，傳來了陳遠山歇斯底里的嘶吼：
「林遠！！！不好了！！！「
「你公寓地下室那根主柱——它……它裂開了！「
「從裂縫裡……在往外滲黑水！像血一樣的黑水！而且……「
陳遠山的聲音在發抖：
「而且我用射電望遠鏡看到，宇宙里那具屍體的心臟——它剛才，突然跳快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