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需油的燈
地球，城郊廢棄倉庫。
林遠站在一堆貨物前，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兩噸高濃度複合肥，碼成了一座半人高的小山；兩箱青黴素和磺胺類藥物，用泡沫箱密封著，箱蓋上貼著「冷鏈運輸「的標籤；一台五十千瓦的靜音水力發電機組，連同配套的渦輪、變速箱和防水外殼，占據了倉庫的整個東牆；還有那十七本手抄的《工業生產基礎手冊》，用牛皮紙包著，捆成一摞，摞起來比人頭還高。
「這些……怎麼運？「林遠揉了揉太陽穴。
陳遠山從一台醜陋的機器後面探出頭來，臉上沾滿油污，手裡還攥著一把剝線鉗：「用這個。「
林遠走過去。
那是一台由廢舊射頻模塊、軍用信號發生器、天線陣列和一台老式示波器拼裝而成的機器——外殼是拆開的配電箱，裡面密密麻麻纏著各色電線，幾根天線像蜘蛛腿一樣支棱在外面，頂端焊著銅球。整台機器通上電後，嗡嗡作響，示波器上跳動的綠色波形像是某種瘋狂的心電圖。
「我叫它'域門穩定器'。「陳遠山拍了拍機器外殼，語氣裡帶著一種土法煉鋼的自豪，「原理很簡單——你上次說過，物質傳輸失敗是因為通道不穩定，物質結構在傳輸過程中會潰散。所以我加了這套射頻鎖定模塊，用特定頻率的電磁波，在通道兩端建立'諧振錨點'。只要兩端的頻率完全同步，物質就能像走鋼絲一樣，穩穩噹噹地過去。「
他頓了頓，指了指旁邊一台更大號的柴油發電機：「當然，這玩意兒很費電。滿功率運行一小時，至少燒掉二十升柴油。「
林遠盯著那台醜陋的機器，沉默了三秒，然後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陳遠山的肩膀上。
「老陳，你是個天才。「
傳送實驗，在當天深夜進行。
林遠先穿越回異界，在石倉的裡屋，將共鳴石與影石拼合，嵌入地面事先刻好的環形符文中。然後他閉上眼睛，將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催動到極致，與地球那端的陳遠山建立了意識連接。
「老陳，我這邊準備好了。頻率對準——三、二、一，同步！「
地球，倉庫。
陳遠山猛地合上電閘。
——嗡！
域門穩定器的天線陣列同時亮起刺目的藍白色電弧，示波器上的波形瞬間從雜亂的噪音變成了一條筆直的水平線。倉庫地面上，用銅箔貼出的環形符文驟然亮起，與異界石倉地面的符文產生了跨越維度的共鳴。
兩座倉庫之間的空氣，同時扭曲了。
「第一批——化肥，五十公斤！「陳遠山嘶吼著，將一袋化肥推進符文圈。
化肥袋在藍光中消失了。
幾乎同一瞬間，異界石倉里，那袋化肥「啪「地一聲掉在地上，麻袋完好無損，封口繩都沒散。
林遠盯著地上的化肥袋，心臟狂跳。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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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兩座倉庫之間建立起了一條穩定的「物流通道「。
一袋化肥，一箱藥品，一捆電纜，一台渦輪……貨物在地球那端消失，在異界這端出現。每一次傳輸，都伴隨著符文的明滅和那種令人牙酸的、空間被撕開又縫合的嗡鳴。
陳遠山在那邊不斷調節電壓，額頭上的汗珠砸在示波器的外殼上。林遠在這邊用源能維持著符文陣的穩定，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幾乎將他的胸膛烤焦。
當最後一台水力發電機組的核心部件——那台重達三百公斤的渦輪——穩穩落在石倉地面上時，林遠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了地上。
他的鼻腔和嘴角都在滲血，靈識幾乎被抽空。
但石倉里，已經堆滿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奇蹟。
「林遠哥……「
阿普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顫抖。
林遠抬起頭，看到阿普、鐵柱、二狗和幾個工人站在石倉門口，每個人的臉都嚇白了。他們親眼看著那些麻袋、木箱和鐵疙瘩憑空出現在倉庫里，以為是見了鬼。
「這些……這些是……「阿普指著那台渦輪，聲音發顫。
「從很遠的地方運來的。「林遠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撐著地面站起身，「阿普，別問。去把鐵柱他們叫來，從今天起，領地進入全封閉狀態——任何人不得靠近石倉五十步內。「
阿普咽了口唾沫，重重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接下來的兩天，領地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林遠親自設計，領著二十九個被贖回的人，在地下埋設了總長超過兩千米的電纜——當然，不是地球那種帶絕緣皮的銅纜，而是用異界能找到的、最柔軟的退火銅絲，外面裹上浸過桐油的麻布作為絕緣層。電纜沿著石倉的地基延伸，分出四條主線，分別通向領地東西南北四個方向。
四個方向的終點，各埋下一根「干擾樁「——那是一根三米高的鐵桿，杆頂焊著陳遠山從地球帶來的銅球天線，桿身纏繞著共鳴石的碎片。鐵桿深埋地下，底部連接著電纜。
而在河邊的圍堰上，那台五十千瓦的水力發電機組被安裝了下去。渦輪沒入湍急的河水中，轟隆隆的運轉聲在河谷里迴蕩，通過變速箱和穩壓器，將源源不斷的電能送入電纜網絡。
領地的中央，石倉的屋頂上，豎起了一根最高的木桿。
木桿的頂端，掛著一件林遠從地球帶來的東西——一盞一百瓦的LED工礦燈，外面罩著防水的玻璃罩，燈體是沉甸甸的鋁合金，接出的兩根電線順著木桿一直延伸到石倉內部的配電箱裡。
「這叫……'不需油的燈'。「林遠站在木桿下，對圍觀的眾人說，「它不用油，不用火，只要通上那股'域外的力量'，就能亮。「
眾人似懂非懂，但每個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一種奇異的期待。
小豆子仰著頭，看著那個拳頭大小的玻璃罩，小聲問：「林遠大哥，它……真的能亮？「
林遠沒有回答，只是轉身走向石倉。
第三天的黃昏，杜洪來了。
白石商行的掌柜騎著馬，身後跟著兩個馱貨的夥計，剛進領地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地上有挖開的電纜溝，河邊有轟鳴的水輪機，石倉頂上豎著一根古怪的木桿。
「林遠騎士……這……「杜洪勒住馬，目瞪口呆。
「杜掌柜，來得正好。「林遠迎上去，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上次的菸絲，反響如何？「
杜洪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翻身下馬，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林遠騎士，那半斤菸絲，我切成了二十份，分送給石橋鎮和要塞周邊有頭有臉的人物。結果——「
他豎起一根手指：「霍爾男爵的管家，當場開出十枚金幣一兩的天價，要我把所有的存貨都留給他。要塞的騎兵隊長，抽了一口之後，把自己窖藏了十年的烈酒都搬出來要跟我換。還有王都來的那幾個商人……「
杜洪咽了口唾沫：「他們問我這菸葉產自哪裡，我說是一個新晉騎士的領地。他們當場就讓我帶話——'不管多少，全要'。「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羊皮紙，塞給林遠：「這是我擬的新契約。預付款一百枚金幣，後續按一兩菸絲五枚金幣結算。林遠騎士，只要你的煙能種出來，我白石商行願意傾家蕩產陪你賭這一把！「
林遠接過契約，掃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向北方要塞的方向：「杜掌柜，神殿的人，到要塞了嗎？「
杜洪的臉色一凝：「到了。三天前，神殿的聖衛隊進駐了要塞，領頭的是樞機主教奧古斯都。他們一到，就查封了西側禁地，還在要塞里張貼了告示，說要'淨化異端，肅清淵毒'。「
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而且……他們放出話來，說要親自來您的領地'勘察'。說這裡'域外氣息濃重，恐有邪祟盤踞'。「
林遠的眼神冷了下來。
該來的，終於來了。
但他沒有慌。他只是拍了拍杜洪的肩膀：「杜掌柜，勞煩你回去之後，幫我放一句話出去——就說三日後夜裡，我林遠在領地上點亮'不需油的燈'，請要塞和周邊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觀禮。「
「觀禮？「杜洪愣住了。
「對。「林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神殿不是說這裡有邪祟嗎？那我就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我這片領地上，點亮的到底是什麼。「
杜洪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帶著契約和滿心的震撼，騎馬離去。
第三天的夜晚，終於來臨。
河谷上空的最後一抹殘陽沉入地平線，夜幕降臨，繁星滿天。
領地中央的空地上，擠滿了人。二十九個被贖回的「死人「，阿普、鐵柱、二狗和其他工人，還有聞訊趕來的杜洪、以及少數幾個膽大的石橋鎮居民。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望著那根木桿，望著杆頂那盞沉默的玻璃罩。
德朗也來了。他站在人群的最外圍，懷裡抱著那把精靈短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卻緊盯著木桿頂端。
林遠站在石倉的配電箱前，雙手按在刀閘上。
他的身邊，老湯姆拄著拐杖，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那盞燈。艾拉站在稍遠的地方，雙手絞著衣角，胸口的銀疤在夜色中泛著微光。
「合閘。「林遠輕聲說。
他深吸一口氣，將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催動到極致，然後將全身的源能——以及通過錨印連接的、地球那邊陳遠山啟動的城市電網脈衝——全部灌入了電纜網絡。
水力發電機的渦輪瘋狂旋轉，河水咆哮。
柴油發電機的排氣管噴出青煙。
四根干擾樁頂端的銅球天線同時亮起刺目的藍色電弧。
電流，順著電纜，竄入木桿，竄入那盞玻璃罩——
下一瞬間。
一道純粹的、白熾的、不摻任何雜質的光芒，在河谷的夜空中轟然炸開。
那光芒太亮了。
亮得讓所有人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亮得讓整片河谷的黑暗像潮水般退去。亮得讓遠處的河水、近處的菸草田、以及每一個人臉上驚愕的表情，都纖毫畢現。
不需要油。
不需要火。
不需要任何人去添柴、去剪燭、去小心翼翼地護著那一點隨時可能被風吹滅的火苗。
它就那麼亮著。穩定地、沉默地、不可阻擋地亮著。用一種超越了所有人認知的方式，將這片被神明陰影籠罩了三百年的土地，照得如同白晝。
阿普跪下了。
他跪在泥地里，仰著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觸碰那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在觸碰某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存在。
老湯姆拄著拐杖，渾濁的眼中湧出淚水。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最亮的燈，是貴族府邸里用鯨油點的銅燈——那還需要專門的僕人徹夜守著，剪燭花，添燈油。而眼前這個……
「這……這得燒多少油啊……「老人喃喃自語。
「不燒油。「林遠走到他身邊，聲音很輕，「老湯姆，它燒的，是另一個世界的光。「
老湯姆愣住了。
然後，這個一輩子與藥草和傷病打交道的老醫者，緩緩地、緩緩地跪了下去。他乾枯的手指撫過地面，仿佛在撫摸某種他窮盡一生都無法理解的奇蹟。
「好啊……好啊……「老人的聲音哽咽了，「老朽這一輩子，見過靈光，見過神跡，見過人被憑空抽走魂魄……卻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光。林遠，這不是邪祟。這他娘的……是希望啊。「
二十九個被贖回的人，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他們對著那盞燈，對著那根木桿，對著站在光下的林遠，重重地磕了下去。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在那片灰白空間裡待過。他們見過那本冊子，見過那些銀線，見過那尊神骸上成千上萬張喊著「餓「的臉。他們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活在恐懼里，活在隨時可能被抽走的陰影里。
但此刻，在這片白熾的光芒下——
他們第一次感覺到，那本冊子，那尊神，那套冷冰冰的規則，並不是不可戰勝的。
因為有人，從另一個世界，帶來了光。
林遠站在燈光下，仰起頭，望向北方。
在那片被燈光照亮的夜空盡頭，霜脊要塞的輪廓隱約可見。而在要塞的西側，幾道穿著銀白色鎧甲的身影，正站在城牆上，遠遠地望著這片被照亮的河谷。
神殿的聖衛。
樞機主教奧古斯都。
林遠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摸出懷裡的共鳴石與影石，將它們拼合。藍光閃爍中，他的意識沉入那片灰白空間。
生籍懸浮在虛空中，血紅色的封皮上，那行「清剿協議「正在瘋狂閃爍：
檢測到干擾場強度：67%……79%……94%……
警告：目標坐標（霜脊要塞以南河谷）即將被標記為「無信號區「！
正在啟動最後一次強制收割——
林遠的瞳孔驟然收縮。
來了。
就在他點亮那盞燈的同一瞬間，系統發動了最後的反撲。
一道銀線，無聲無息地從虛空中刺出，穿透夜幕，直奔人群中靈識濃度最高的人——艾拉！
「小心！「
林遠的嘶吼聲在河谷中炸響。
幾乎同時，他猛地將雙頻錨印的全部力量，連同水力發電機、柴油發電機、以及地球那端陳遠山拼死撐住的城市電網脈衝，三路合一，狠狠灌入了四根干擾樁之中！
——嗡！！！
四道粗大的藍色電蛇從干擾樁頂端沖天而起，在領地上空交織、蔓延、閉合，化作一張覆蓋整片河谷的、肉眼可見的藍色光網。
光網成型的瞬間，靜默穹頂——降臨。
那道射向艾拉的銀線，撞上光網的剎那，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仿佛指甲刮過金屬般的尖嘯！
銀線在半空中劇烈扭曲、掙扎，像一條被斬斷了七寸的毒蛇，拼命想要鑽進光網，卻被一層無形而堅固的力量硬生生彈開、崩斷、然後——
寸寸碎裂。
化作無數點銀色的光屑，在夜空中飄散，消失。
灰白空間裡，生籍猛地合攏了封皮。
血紅色的絲線黯淡下去，一行冰冷的文字緩緩浮現，像是一聲不甘的嘆息：
干擾場強度：100%。
狀態：已標記為——無信號區。
隨機收割功能：暫時失效。
林遠睜開眼睛。
夜風吹過河谷，帶來河水奔流的聲響。
在他的頭頂，靜默穹頂的藍色光網緩緩隱入夜空，歸於無形。而在領地的中央，那盞不需油的燈，依舊沉默地、穩定地、不可阻擋地亮著。
照亮了阿普滿是淚水的臉。
照亮了老湯姆顫抖的拐杖。
照亮了艾拉劫後餘生的驚恐，以及二十九個「死人「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
林遠站在光下，緩緩抬起手，指向北方要塞的方向，指向那片神殿聖衛駐紮的黑暗。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片河谷：
「看清楚了。「
「這片土地上，從今往後——「
「它收不走，一個人。「
林遠站在一堆貨物前，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兩噸高濃度複合肥，碼成了一座半人高的小山；兩箱青黴素和磺胺類藥物，用泡沫箱密封著，箱蓋上貼著「冷鏈運輸「的標籤；一台五十千瓦的靜音水力發電機組，連同配套的渦輪、變速箱和防水外殼，占據了倉庫的整個東牆；還有那十七本手抄的《工業生產基礎手冊》，用牛皮紙包著，捆成一摞，摞起來比人頭還高。
「這些……怎麼運？「林遠揉了揉太陽穴。
陳遠山從一台醜陋的機器後面探出頭來，臉上沾滿油污，手裡還攥著一把剝線鉗：「用這個。「
林遠走過去。
那是一台由廢舊射頻模塊、軍用信號發生器、天線陣列和一台老式示波器拼裝而成的機器——外殼是拆開的配電箱，裡面密密麻麻纏著各色電線，幾根天線像蜘蛛腿一樣支棱在外面，頂端焊著銅球。整台機器通上電後，嗡嗡作響，示波器上跳動的綠色波形像是某種瘋狂的心電圖。
「我叫它'域門穩定器'。「陳遠山拍了拍機器外殼，語氣裡帶著一種土法煉鋼的自豪，「原理很簡單——你上次說過，物質傳輸失敗是因為通道不穩定，物質結構在傳輸過程中會潰散。所以我加了這套射頻鎖定模塊，用特定頻率的電磁波，在通道兩端建立'諧振錨點'。只要兩端的頻率完全同步，物質就能像走鋼絲一樣，穩穩噹噹地過去。「
他頓了頓，指了指旁邊一台更大號的柴油發電機：「當然，這玩意兒很費電。滿功率運行一小時，至少燒掉二十升柴油。「
林遠盯著那台醜陋的機器，沉默了三秒，然後伸出手，重重地拍在陳遠山的肩膀上。
「老陳，你是個天才。「
傳送實驗，在當天深夜進行。
林遠先穿越回異界，在石倉的裡屋，將共鳴石與影石拼合，嵌入地面事先刻好的環形符文中。然後他閉上眼睛，將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催動到極致，與地球那端的陳遠山建立了意識連接。
「老陳，我這邊準備好了。頻率對準——三、二、一，同步！「
地球，倉庫。
陳遠山猛地合上電閘。
——嗡！
域門穩定器的天線陣列同時亮起刺目的藍白色電弧，示波器上的波形瞬間從雜亂的噪音變成了一條筆直的水平線。倉庫地面上，用銅箔貼出的環形符文驟然亮起，與異界石倉地面的符文產生了跨越維度的共鳴。
兩座倉庫之間的空氣，同時扭曲了。
「第一批——化肥，五十公斤！「陳遠山嘶吼著，將一袋化肥推進符文圈。
化肥袋在藍光中消失了。
幾乎同一瞬間，異界石倉里，那袋化肥「啪「地一聲掉在地上，麻袋完好無損，封口繩都沒散。
林遠盯著地上的化肥袋，心臟狂跳。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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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兩座倉庫之間建立起了一條穩定的「物流通道「。
一袋化肥，一箱藥品，一捆電纜，一台渦輪……貨物在地球那端消失，在異界這端出現。每一次傳輸，都伴隨著符文的明滅和那種令人牙酸的、空間被撕開又縫合的嗡鳴。
陳遠山在那邊不斷調節電壓，額頭上的汗珠砸在示波器的外殼上。林遠在這邊用源能維持著符文陣的穩定，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幾乎將他的胸膛烤焦。
當最後一台水力發電機組的核心部件——那台重達三百公斤的渦輪——穩穩落在石倉地面上時，林遠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了地上。
他的鼻腔和嘴角都在滲血，靈識幾乎被抽空。
但石倉里，已經堆滿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奇蹟。
「林遠哥……「
阿普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顫抖。
林遠抬起頭，看到阿普、鐵柱、二狗和幾個工人站在石倉門口，每個人的臉都嚇白了。他們親眼看著那些麻袋、木箱和鐵疙瘩憑空出現在倉庫里，以為是見了鬼。
「這些……這些是……「阿普指著那台渦輪，聲音發顫。
「從很遠的地方運來的。「林遠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撐著地面站起身，「阿普，別問。去把鐵柱他們叫來，從今天起，領地進入全封閉狀態——任何人不得靠近石倉五十步內。「
阿普咽了口唾沫，重重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接下來的兩天，領地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林遠親自設計，領著二十九個被贖回的人，在地下埋設了總長超過兩千米的電纜——當然，不是地球那種帶絕緣皮的銅纜，而是用異界能找到的、最柔軟的退火銅絲，外面裹上浸過桐油的麻布作為絕緣層。電纜沿著石倉的地基延伸，分出四條主線，分別通向領地東西南北四個方向。
四個方向的終點，各埋下一根「干擾樁「——那是一根三米高的鐵桿，杆頂焊著陳遠山從地球帶來的銅球天線，桿身纏繞著共鳴石的碎片。鐵桿深埋地下，底部連接著電纜。
而在河邊的圍堰上，那台五十千瓦的水力發電機組被安裝了下去。渦輪沒入湍急的河水中，轟隆隆的運轉聲在河谷里迴蕩，通過變速箱和穩壓器，將源源不斷的電能送入電纜網絡。
領地的中央，石倉的屋頂上，豎起了一根最高的木桿。
木桿的頂端，掛著一件林遠從地球帶來的東西——一盞一百瓦的LED工礦燈，外面罩著防水的玻璃罩，燈體是沉甸甸的鋁合金，接出的兩根電線順著木桿一直延伸到石倉內部的配電箱裡。
「這叫……'不需油的燈'。「林遠站在木桿下，對圍觀的眾人說，「它不用油，不用火，只要通上那股'域外的力量'，就能亮。「
眾人似懂非懂，但每個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一種奇異的期待。
小豆子仰著頭，看著那個拳頭大小的玻璃罩，小聲問：「林遠大哥，它……真的能亮？「
林遠沒有回答，只是轉身走向石倉。
第三天的黃昏，杜洪來了。
白石商行的掌柜騎著馬，身後跟著兩個馱貨的夥計，剛進領地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地上有挖開的電纜溝，河邊有轟鳴的水輪機，石倉頂上豎著一根古怪的木桿。
「林遠騎士……這……「杜洪勒住馬，目瞪口呆。
「杜掌柜，來得正好。「林遠迎上去，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上次的菸絲，反響如何？「
杜洪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翻身下馬，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林遠騎士，那半斤菸絲，我切成了二十份，分送給石橋鎮和要塞周邊有頭有臉的人物。結果——「
他豎起一根手指：「霍爾男爵的管家，當場開出十枚金幣一兩的天價，要我把所有的存貨都留給他。要塞的騎兵隊長，抽了一口之後，把自己窖藏了十年的烈酒都搬出來要跟我換。還有王都來的那幾個商人……「
杜洪咽了口唾沫：「他們問我這菸葉產自哪裡，我說是一個新晉騎士的領地。他們當場就讓我帶話——'不管多少，全要'。「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羊皮紙，塞給林遠：「這是我擬的新契約。預付款一百枚金幣，後續按一兩菸絲五枚金幣結算。林遠騎士，只要你的煙能種出來，我白石商行願意傾家蕩產陪你賭這一把！「
林遠接過契約，掃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向北方要塞的方向：「杜掌柜，神殿的人，到要塞了嗎？「
杜洪的臉色一凝：「到了。三天前，神殿的聖衛隊進駐了要塞，領頭的是樞機主教奧古斯都。他們一到，就查封了西側禁地，還在要塞里張貼了告示，說要'淨化異端，肅清淵毒'。「
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而且……他們放出話來，說要親自來您的領地'勘察'。說這裡'域外氣息濃重，恐有邪祟盤踞'。「
林遠的眼神冷了下來。
該來的，終於來了。
但他沒有慌。他只是拍了拍杜洪的肩膀：「杜掌柜，勞煩你回去之後，幫我放一句話出去——就說三日後夜裡，我林遠在領地上點亮'不需油的燈'，請要塞和周邊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觀禮。「
「觀禮？「杜洪愣住了。
「對。「林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神殿不是說這裡有邪祟嗎？那我就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我這片領地上，點亮的到底是什麼。「
杜洪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帶著契約和滿心的震撼，騎馬離去。
第三天的夜晚，終於來臨。
河谷上空的最後一抹殘陽沉入地平線，夜幕降臨，繁星滿天。
領地中央的空地上，擠滿了人。二十九個被贖回的「死人「，阿普、鐵柱、二狗和其他工人，還有聞訊趕來的杜洪、以及少數幾個膽大的石橋鎮居民。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望著那根木桿，望著杆頂那盞沉默的玻璃罩。
德朗也來了。他站在人群的最外圍，懷裡抱著那把精靈短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卻緊盯著木桿頂端。
林遠站在石倉的配電箱前，雙手按在刀閘上。
他的身邊，老湯姆拄著拐杖，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那盞燈。艾拉站在稍遠的地方，雙手絞著衣角，胸口的銀疤在夜色中泛著微光。
「合閘。「林遠輕聲說。
他深吸一口氣，將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催動到極致，然後將全身的源能——以及通過錨印連接的、地球那邊陳遠山啟動的城市電網脈衝——全部灌入了電纜網絡。
水力發電機的渦輪瘋狂旋轉，河水咆哮。
柴油發電機的排氣管噴出青煙。
四根干擾樁頂端的銅球天線同時亮起刺目的藍色電弧。
電流，順著電纜，竄入木桿，竄入那盞玻璃罩——
下一瞬間。
一道純粹的、白熾的、不摻任何雜質的光芒，在河谷的夜空中轟然炸開。
那光芒太亮了。
亮得讓所有人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亮得讓整片河谷的黑暗像潮水般退去。亮得讓遠處的河水、近處的菸草田、以及每一個人臉上驚愕的表情，都纖毫畢現。
不需要油。
不需要火。
不需要任何人去添柴、去剪燭、去小心翼翼地護著那一點隨時可能被風吹滅的火苗。
它就那麼亮著。穩定地、沉默地、不可阻擋地亮著。用一種超越了所有人認知的方式，將這片被神明陰影籠罩了三百年的土地，照得如同白晝。
阿普跪下了。
他跪在泥地里，仰著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觸碰那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在觸碰某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存在。
老湯姆拄著拐杖，渾濁的眼中湧出淚水。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最亮的燈，是貴族府邸里用鯨油點的銅燈——那還需要專門的僕人徹夜守著，剪燭花，添燈油。而眼前這個……
「這……這得燒多少油啊……「老人喃喃自語。
「不燒油。「林遠走到他身邊，聲音很輕，「老湯姆，它燒的，是另一個世界的光。「
老湯姆愣住了。
然後，這個一輩子與藥草和傷病打交道的老醫者，緩緩地、緩緩地跪了下去。他乾枯的手指撫過地面，仿佛在撫摸某種他窮盡一生都無法理解的奇蹟。
「好啊……好啊……「老人的聲音哽咽了，「老朽這一輩子，見過靈光，見過神跡，見過人被憑空抽走魂魄……卻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光。林遠，這不是邪祟。這他娘的……是希望啊。「
二十九個被贖回的人，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他們對著那盞燈，對著那根木桿，對著站在光下的林遠，重重地磕了下去。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在那片灰白空間裡待過。他們見過那本冊子，見過那些銀線，見過那尊神骸上成千上萬張喊著「餓「的臉。他們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活在恐懼里，活在隨時可能被抽走的陰影里。
但此刻，在這片白熾的光芒下——
他們第一次感覺到，那本冊子，那尊神，那套冷冰冰的規則，並不是不可戰勝的。
因為有人，從另一個世界，帶來了光。
林遠站在燈光下，仰起頭，望向北方。
在那片被燈光照亮的夜空盡頭，霜脊要塞的輪廓隱約可見。而在要塞的西側，幾道穿著銀白色鎧甲的身影，正站在城牆上，遠遠地望著這片被照亮的河谷。
神殿的聖衛。
樞機主教奧古斯都。
林遠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摸出懷裡的共鳴石與影石，將它們拼合。藍光閃爍中，他的意識沉入那片灰白空間。
生籍懸浮在虛空中，血紅色的封皮上，那行「清剿協議「正在瘋狂閃爍：
檢測到干擾場強度：67%……79%……94%……
警告：目標坐標（霜脊要塞以南河谷）即將被標記為「無信號區「！
正在啟動最後一次強制收割——
林遠的瞳孔驟然收縮。
來了。
就在他點亮那盞燈的同一瞬間，系統發動了最後的反撲。
一道銀線，無聲無息地從虛空中刺出，穿透夜幕，直奔人群中靈識濃度最高的人——艾拉！
「小心！「
林遠的嘶吼聲在河谷中炸響。
幾乎同時，他猛地將雙頻錨印的全部力量，連同水力發電機、柴油發電機、以及地球那端陳遠山拼死撐住的城市電網脈衝，三路合一，狠狠灌入了四根干擾樁之中！
——嗡！！！
四道粗大的藍色電蛇從干擾樁頂端沖天而起，在領地上空交織、蔓延、閉合，化作一張覆蓋整片河谷的、肉眼可見的藍色光網。
光網成型的瞬間，靜默穹頂——降臨。
那道射向艾拉的銀線，撞上光網的剎那，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仿佛指甲刮過金屬般的尖嘯！
銀線在半空中劇烈扭曲、掙扎，像一條被斬斷了七寸的毒蛇，拼命想要鑽進光網，卻被一層無形而堅固的力量硬生生彈開、崩斷、然後——
寸寸碎裂。
化作無數點銀色的光屑，在夜空中飄散，消失。
灰白空間裡，生籍猛地合攏了封皮。
血紅色的絲線黯淡下去，一行冰冷的文字緩緩浮現，像是一聲不甘的嘆息：
干擾場強度：100%。
狀態：已標記為——無信號區。
隨機收割功能：暫時失效。
林遠睜開眼睛。
夜風吹過河谷，帶來河水奔流的聲響。
在他的頭頂，靜默穹頂的藍色光網緩緩隱入夜空，歸於無形。而在領地的中央，那盞不需油的燈，依舊沉默地、穩定地、不可阻擋地亮著。
照亮了阿普滿是淚水的臉。
照亮了老湯姆顫抖的拐杖。
照亮了艾拉劫後餘生的驚恐，以及二十九個「死人「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
林遠站在光下，緩緩抬起手，指向北方要塞的方向，指向那片神殿聖衛駐紮的黑暗。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片河谷：
「看清楚了。「
「這片土地上，從今往後——「
「它收不走，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