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靜默穹頂
黎明時分，河谷上飄著一層薄紗似的白霧。
林遠拄著一根削去樹皮的木棍，一步一步挪到石倉門前。他的胸口還在隱隱作痛，雙頻錨印在皮膚下一跳一跳地搏動，一半銀白，一半幽藍，兩種光芒透過麻布衣衫滲出來，在晨霧中暈開一圈奇異的冷光。
阿普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一盞風燈，不住地叮囑：「林遠哥，你慢點，老湯姆說你魂魄剛歸位，得養半個月……「
「養不了半個月了。「林遠停下腳步，將手掌按在石倉那扇包鐵皮的橡木大門上，「系統改規矩了。我多躺一天，就多幾個人可能被'隨機'抽走。「
他推開大門。
石倉裡間，二十九個人席地而坐。
他們是石橋鎮的七個——鐵匠鋪學徒小豆子、貨郎老崔、農戶王嬸……以及要塞那場「起運「中被搶回來的二十一個。加上最早被贖回的老湯姆，一共二十九條命，此刻全都擠在這座新建成的石倉里，安靜得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每個人的胸口，都有一道淡淡的銀色疤痕，形狀像是一根被硬生生拔出來的線。
看到林遠進來，小豆子第一個跪了起來。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眼眶通紅，膝蓋在地上磕得砰砰響：「林遠大哥……我們都聽阿普哥說了。是您從那本冊子手裡，把我們搶回來的。「
「不是搶。「林遠搖了搖頭，聲音還有些虛弱，但很平靜，「是退回去的貨。你們本來就該活著。「
他拄著木棍，緩緩走到眾人中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從今天起，你們在這個王國，都是死人。「林遠說得很直白，「石橋鎮的七個人，官方記錄是被織網者探子牽連，已處決。要塞的二十一個，是'淨化'儀式上的耗材，屍骨無存。你們的名字，在王國的戶籍冊上已經被劃掉了。「
人群中傳來一陣低低的啜泣。
「但在這裡——「林遠用木棍重重地頓了頓地面，「在霜脊要塞以南十五里，這片河谷地上，你們還活著。你們有手有腳，能種地，能做工，能吃飯，能吵架。等外頭風頭過去，我給你們重新弄身份，讓你們能光明正大走在太陽底下。「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來：
「但在那之前，你們得幫我做一件事——把這座領地，建成一個連那本冊子都吞不下去的地方。「
人群分開，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角落裡挪了出來。
那是個十六七歲的女孩，臉色蒼白，胸口的那道銀疤在油燈下泛著微光。她叫艾拉，是要塞地下大廳的見習文書，也是被「起運「的二十二人中，僅有的五名靈視者之一。
「林、林遠大人……「艾拉的聲音抖得厲害，雙手死死絞著衣角，「我……我在那片灰白里，看到了東西。我想了很久，覺得必須告訴您。「
林遠蹲下身，與她平視：「你看到了什麼？「
艾拉的瞳孔驟然收縮，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沒有天地的空間。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語速卻越來越快，像是要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倒出來：
「灰白空間的下面……不是空的。那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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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具身體。「艾拉的眼淚涌了出來，「很大，很大很大。我看不到它的全貌，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像是……像是一截橫在虛空里的山脈，但那不是山。那是……肉。「
林遠的心臟猛地一沉。
「肉？「
「是死掉的肉。「艾拉顫抖著說，「灰色的，乾癟的，像是放了幾萬年。上面……上面覆蓋著一層東西，像是星星。對，星星！那些星星嵌在它的皮膚里，一明一暗地閃，像是一層會發光的痂。「
她抬起手，在空中比劃著名一個巨大的輪廓：
「它的胸口有一個洞。那個洞的形狀……是一扇門。就是您說的那個'淵門'。那扇門在跳，咚咚咚地跳，像心臟一樣。每一次跳，就有無數根銀線從四面八方被吸進去——那些銀線，就是被抽走的人身上連著的線！「
石倉里死一般寂靜。
老湯姆拄著拐杖站了起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駭：「你看到了'底'？「
「我看到了……「艾拉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而且……而且那具身體上，長著臉。「
「臉？「
「成千上萬張臉。「艾拉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裡湧出來，「灰谷城的人……那些被抽走的人，他們的臉都長在那具身體的表面，像是……像是它身上的瘡。他們睜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在……在念什麼東西。我聽不清，但我知道他們在念——'餓'。「
「它在吃。「老湯姆的聲音乾澀得像枯葉，「那根本不是什麼門。林遠，那是一尊神。一尊死了很久、卻還沒爛透的神。「
林遠緩緩站直了身體。
他的腦海中，將自己掌握的所有線索串聯了起來——
源能來自天外，來自星辰深處。
灰谷城的三萬七千人，是被充能的「電量「。
生籍上的每一個名字，都連著一根銀線，匯向淵門。
淵門進度，17.3%。
原來，那根本不是門。
那是一尊神明的遺骸——一具漂浮在維度夾縫中的、由星骸與神屍構成的巨大軀體。它的心臟是淵門，它的血管是那些銀線，它的胃袋，就是那本生籍。
織網者不是什麼陰謀家，他們是這尊神屍的飼祭者。他們要做的，是把這尊沉眠的神明「餵飽「，讓它在徹底甦醒的瞬間，以整個世界的生靈為食，重塑天地。
而那所謂的「系統規則「，不過是神屍消化食物的節律。
「林遠哥……「阿普的聲音把林遠從思緒中拉了回來，「你怎麼了？你臉色好嚇人。「
林遠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他將靈識沉入胸口的雙頻錨印。
銀白與幽藍交織的紋路亮起，他的意識穿過維度的屏障，墜入那片熟悉的灰白空間。
生籍依然懸浮在那裡。血紅色的封皮上，那一行新規觸目驚心：
【新規·隨機收割】
自即日起，取消定點預約。
凡靈識濃度高於閾值者，或位於節點共振範圍內之生靈，隨機抽取，即時入庫。
清剿協議：目標——林遠（雙頻錨印持有者）。
優先級：最高。狀態：鎖定中。
林遠的意識「翻「到下一頁，看到了更詳細的內容：
檢測到目標所在坐標（霜脊要塞以南河谷）存在「域外亂流「殘留。
隨機收割信標受到干擾，當前命中率：3%。
警告：目標正在構築「干擾場「。一旦干擾場強度突破閾值，本坐標將被標記為「無信號區「，隨機收割功能將暫時失效。
命中率3%。
干擾場可構築。
無信號區——隨機收割失效。
林遠猛地睜開眼睛，眼底爆發出一團灼熱的光。
他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老陳。「
林遠在心中默念，同時將意識通過錨印，連接到了地球那端。
幾秒鐘後，陳遠山的聲音在腦海中炸響，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和恐懼：
「林遠！你可算聯繫我了！你那邊是……早上？我這邊剛過中午！出事了，出大事了！「
「慢慢說。「
「三個副節點——老榕樹、廢棄變電站、老教堂——全部開始'嗡鳴'了！「陳遠山語速飛快，「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響！那種低頻的、像是從地心傳上來的嗡嗡聲，晚上特別明顯，附近居民都投訴了！我帶儀器去測，發現它們的振動頻率完全同步，像是一台巨大機器的三個齒輪被同時啟動了！「
他喘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
「而且……我用射電望遠鏡，對著你給的那個'宇宙坐標'看了三天。林遠，那地方根本不是自然天體。「
「那是什麼？「
「是一個……'東西'。「陳遠山的聲音在發抖，「我比對過所有星圖，那個坐標上原本應該是一片虛空。但現在，那裡多了一個輪廓。一個……巨大的、人形的輪廓。「
林遠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人形？「
「對。由塵埃、暗物質和某種我說不清的輻射構成的輪廓。「陳遠山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敬畏，「它懸浮在那裡，像是一具……屍體。而且它的胸口位置，有一個亮點在跳。跳躍的周期，和你說的那個'淵門進度'完全吻合！「
林遠沉默了。
地球上的四根柱子，是這尊神屍刺入地球的「錨「。
異界的淵門，是它的心臟。
兩個世界，被同一具神明的遺骸貫穿了。
「老陳，聽我說。「林遠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聲音冷靜得可怕，「我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陳遠山立刻回答，「化肥兩噸，全是高濃度複合肥；青黴素和磺胺類藥物各一箱；小型水力發電機組的全套圖紙，還有一台樣機，靜音防水的，功率五十千瓦；另外——「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狂熱：
「你要的《工業生產基礎手冊》，我從一個退休的老工程師手裡整套買下來了。從煉鐵、鑄造、車削、到最基礎的化工合成，一共十七本，全是手抄的，那老爺子攢了一輩子！「
「夠了。「林遠說，「我三天後回去取。這次帶不走的，你分批處理，我往後幾次慢慢運。「
「你那邊……怎麼樣了？「陳遠山小心翼翼地問，「那個'系統'，有沒有……「
「它改規矩了。「林遠將生籍的新規，以及艾拉看到的「神骸「，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通訊那頭，陳遠山倒吸一口涼氣，半晌說不出話來。
最後，他只憋出了一句：
「所以，我們不是在跟什麼魔法組織斗。我們是在跟一具……神的屍體，搶吃的？「
「對。「林遠的眼神冷得像鐵，「它記帳，我就撕帳。它收魂，我就建廠。「
他停頓了一下，望向石倉外那片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河谷，聲音低沉而堅定：
「老陳，我不管它是神還是鬼。在我的領地上，抽人是要付代價的。它不肯付，我就讓它——一粒都收不走。「
當天傍晚，德朗秘密來到了領地。
他帶來了瓦爾特要塞長的口信。
「貝利亞被押回王都了。「德朗坐在農舍的桌前，壓低聲音，「但走的不是尋常路。王都派來接他的，不是評議團的人，是'神殿'的聖衛。「
「神殿？「林遠皺眉。
「王國國教——光輝神殿。「德朗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忌憚，「他們供奉的是'光輝之神'，但同時也負責鎮壓一切'古老邪神'的信仰。這一次，神殿的樞機主教親自帶隊北上，說是要'勘察淵門異動，淨化被污染之地'。「
林遠冷笑一聲：「淨化？我倒想看看，他們怎麼淨化一尊神的屍體。「
「瓦爾特要塞長讓我轉告你一句話。「德朗盯著林遠的眼睛，「小心神殿。他們比貝利亞更麻煩。貝利亞要的是權，神殿要的是……'正統'。你身上那枚雙頻錨印，在他們眼裡，就是最純粹的'異端'。一旦被他們盯上，他們不會審你，只會燒你。「
林遠沉默地點了點頭。
送走德朗後，他獨自一人登上了領地西側的土坡。
夕陽將整片河谷染成了一片濃烈的金紅色。五畝菸草田裡，半尺高的煙苗已經舒展開了第三對真葉，翠綠的葉片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像是一片微縮的、充滿生機的海洋。更遠處，河水奔流，磨坊的地基靜靜伏在岸邊，等待來年的春天。
而在那片菸草田的地下深處——林遠知道——那道封印著「淵「的暗河，正在緩緩流淌。
一尊神明的屍體，就懸在那條暗河的盡頭，用百分之十七的進度，一點一點地消化著這個世界。
林遠摸出懷裡的共鳴石與影石，將它們拼合在一起。藍光閃爍中，他將靈識順著雙頻錨印，探入地底，探入那條暗河，探入那道正在沉睡的封印。
然後，他「看「到了。
在暗河的最深處，那扇被三層封印鎖住的「淵門「，此刻正散發著一種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脈動。那脈動和地球那邊陳遠山觀測到的「心跳「，和艾拉在灰白空間看到的「神骸胸腔「，完全同步。
咚。
咚。
咚。
像是一顆沉睡的心臟，在緩慢地、固執地、不可阻擋地，走向甦醒。
林遠睜開眼睛，將兩塊石頭分開。
他站起身，迎著夕陽，望向北方要塞的方向，又望向南方那片他親手開墾出來的土地。
「阿普。「他揚聲喊道。
「在！「阿普從坡下跑上來，臉上還沾著泥土。
「明天我要出一趟遠門。「林遠說，「短則三天，長則五天。我不在的時候，煙田照常澆水，倉庫照常守著。那二十九個人——「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
「從今天起，他們就是這座領地的正式佃農。口糧按人頭髮，工錢按月結。靈視者艾拉和其他四個人，你每天撥兩個時辰出來，讓他們跟老湯姆學認字、學算數。將來工坊建起來，他們就是第一批工人。「
阿普重重點頭：「放心吧林遠哥！「
林遠又交代了幾句，然後轉身走回農舍。
當夜，他盤腿坐在土炕上，將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催動到極致。
在他的意識中，一張巨大的、由兩個世界共同構成的「圖紙「緩緩展開——
地球那邊，四根黑色的柱子構成正十二面體網絡，城市電網是它的血肉，柴油發電機是它的心臟起搏器。
異界這邊，地下的暗河是它的靜脈，共鳴石是它的神經末梢，而那五畝菸草田、那座石倉、那片等待開墾的荒地，是它亟待生長的骨骼。
他要做的，是用地球的「電「，驅動異界的「源能「，在領地上空，構築一層看不見的、由域外亂流編織而成的「穹頂「。
一層能讓那本生籍變成瞎子、能讓隨機收割徹底失效、能讓神明的銀線一根都伸不進來的——
靜默穹頂。
林遠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絲靈識注入錨印。
銀藍色的光芒從他體內爆發出來，穿透茅草屋頂，直衝夜空。
那一瞬間，整座河谷的蟲鳴都靜止了。
林遠的身影在光芒中緩緩淡去，化作一道藍光，消失在農舍之中。
而在他消失後的第三天清晨——
阿普像往常一樣提著水桶來到煙田邊。
他停下腳步，愣住了。
只見那些翠綠的菸草苗上，不知何時凝結出了一層極薄的、幾乎看不見的霜——不是白霜，而是一種泛著幽藍色微光的、細密的結晶。結晶在晨光中緩緩閃爍，像是給整片田地罩上了一層流動的星屑。
阿普伸手碰了碰葉片。
指尖傳來一陣微弱的、酥麻的觸感。
像是電流。
又像是——某種更古老、更龐大的東西，正在甦醒。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霜脊要塞的方向，又望向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
在那片天空的最深處，一個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的「穹頂「，正隨著遠方歸人的腳步，一點一點地，張開。
林遠拄著一根削去樹皮的木棍，一步一步挪到石倉門前。他的胸口還在隱隱作痛，雙頻錨印在皮膚下一跳一跳地搏動，一半銀白，一半幽藍，兩種光芒透過麻布衣衫滲出來，在晨霧中暈開一圈奇異的冷光。
阿普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一盞風燈，不住地叮囑：「林遠哥，你慢點，老湯姆說你魂魄剛歸位，得養半個月……「
「養不了半個月了。「林遠停下腳步，將手掌按在石倉那扇包鐵皮的橡木大門上，「系統改規矩了。我多躺一天，就多幾個人可能被'隨機'抽走。「
他推開大門。
石倉裡間，二十九個人席地而坐。
他們是石橋鎮的七個——鐵匠鋪學徒小豆子、貨郎老崔、農戶王嬸……以及要塞那場「起運「中被搶回來的二十一個。加上最早被贖回的老湯姆，一共二十九條命，此刻全都擠在這座新建成的石倉里，安靜得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每個人的胸口，都有一道淡淡的銀色疤痕，形狀像是一根被硬生生拔出來的線。
看到林遠進來，小豆子第一個跪了起來。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眼眶通紅，膝蓋在地上磕得砰砰響：「林遠大哥……我們都聽阿普哥說了。是您從那本冊子手裡，把我們搶回來的。「
「不是搶。「林遠搖了搖頭，聲音還有些虛弱，但很平靜，「是退回去的貨。你們本來就該活著。「
他拄著木棍，緩緩走到眾人中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從今天起，你們在這個王國，都是死人。「林遠說得很直白，「石橋鎮的七個人，官方記錄是被織網者探子牽連，已處決。要塞的二十一個，是'淨化'儀式上的耗材，屍骨無存。你們的名字，在王國的戶籍冊上已經被劃掉了。「
人群中傳來一陣低低的啜泣。
「但在這裡——「林遠用木棍重重地頓了頓地面，「在霜脊要塞以南十五里，這片河谷地上，你們還活著。你們有手有腳，能種地，能做工，能吃飯，能吵架。等外頭風頭過去，我給你們重新弄身份，讓你們能光明正大走在太陽底下。「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來：
「但在那之前，你們得幫我做一件事——把這座領地，建成一個連那本冊子都吞不下去的地方。「
人群分開，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角落裡挪了出來。
那是個十六七歲的女孩，臉色蒼白，胸口的那道銀疤在油燈下泛著微光。她叫艾拉，是要塞地下大廳的見習文書，也是被「起運「的二十二人中，僅有的五名靈視者之一。
「林、林遠大人……「艾拉的聲音抖得厲害，雙手死死絞著衣角，「我……我在那片灰白里，看到了東西。我想了很久，覺得必須告訴您。「
林遠蹲下身，與她平視：「你看到了什麼？「
艾拉的瞳孔驟然收縮，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沒有天地的空間。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語速卻越來越快，像是要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倒出來：
「灰白空間的下面……不是空的。那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一……一具身體。「艾拉的眼淚涌了出來，「很大，很大很大。我看不到它的全貌，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像是……像是一截橫在虛空里的山脈，但那不是山。那是……肉。「
林遠的心臟猛地一沉。
「肉？「
「是死掉的肉。「艾拉顫抖著說，「灰色的，乾癟的，像是放了幾萬年。上面……上面覆蓋著一層東西，像是星星。對，星星！那些星星嵌在它的皮膚里，一明一暗地閃，像是一層會發光的痂。「
她抬起手，在空中比劃著名一個巨大的輪廓：
「它的胸口有一個洞。那個洞的形狀……是一扇門。就是您說的那個'淵門'。那扇門在跳，咚咚咚地跳，像心臟一樣。每一次跳，就有無數根銀線從四面八方被吸進去——那些銀線，就是被抽走的人身上連著的線！「
石倉里死一般寂靜。
老湯姆拄著拐杖站了起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駭：「你看到了'底'？「
「我看到了……「艾拉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而且……而且那具身體上，長著臉。「
「臉？「
「成千上萬張臉。「艾拉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裡湧出來，「灰谷城的人……那些被抽走的人，他們的臉都長在那具身體的表面，像是……像是它身上的瘡。他們睜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在……在念什麼東西。我聽不清，但我知道他們在念——'餓'。「
「它在吃。「老湯姆的聲音乾澀得像枯葉，「那根本不是什麼門。林遠，那是一尊神。一尊死了很久、卻還沒爛透的神。「
林遠緩緩站直了身體。
他的腦海中，將自己掌握的所有線索串聯了起來——
源能來自天外，來自星辰深處。
灰谷城的三萬七千人，是被充能的「電量「。
生籍上的每一個名字，都連著一根銀線，匯向淵門。
淵門進度，17.3%。
原來，那根本不是門。
那是一尊神明的遺骸——一具漂浮在維度夾縫中的、由星骸與神屍構成的巨大軀體。它的心臟是淵門，它的血管是那些銀線，它的胃袋，就是那本生籍。
織網者不是什麼陰謀家，他們是這尊神屍的飼祭者。他們要做的，是把這尊沉眠的神明「餵飽「，讓它在徹底甦醒的瞬間，以整個世界的生靈為食，重塑天地。
而那所謂的「系統規則「，不過是神屍消化食物的節律。
「林遠哥……「阿普的聲音把林遠從思緒中拉了回來，「你怎麼了？你臉色好嚇人。「
林遠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他將靈識沉入胸口的雙頻錨印。
銀白與幽藍交織的紋路亮起，他的意識穿過維度的屏障，墜入那片熟悉的灰白空間。
生籍依然懸浮在那裡。血紅色的封皮上，那一行新規觸目驚心：
【新規·隨機收割】
自即日起，取消定點預約。
凡靈識濃度高於閾值者，或位於節點共振範圍內之生靈，隨機抽取，即時入庫。
清剿協議：目標——林遠（雙頻錨印持有者）。
優先級：最高。狀態：鎖定中。
林遠的意識「翻「到下一頁，看到了更詳細的內容：
檢測到目標所在坐標（霜脊要塞以南河谷）存在「域外亂流「殘留。
隨機收割信標受到干擾，當前命中率：3%。
警告：目標正在構築「干擾場「。一旦干擾場強度突破閾值，本坐標將被標記為「無信號區「，隨機收割功能將暫時失效。
命中率3%。
干擾場可構築。
無信號區——隨機收割失效。
林遠猛地睜開眼睛，眼底爆發出一團灼熱的光。
他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老陳。「
林遠在心中默念，同時將意識通過錨印，連接到了地球那端。
幾秒鐘後，陳遠山的聲音在腦海中炸響，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和恐懼：
「林遠！你可算聯繫我了！你那邊是……早上？我這邊剛過中午！出事了，出大事了！「
「慢慢說。「
「三個副節點——老榕樹、廢棄變電站、老教堂——全部開始'嗡鳴'了！「陳遠山語速飛快，「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響！那種低頻的、像是從地心傳上來的嗡嗡聲，晚上特別明顯，附近居民都投訴了！我帶儀器去測，發現它們的振動頻率完全同步，像是一台巨大機器的三個齒輪被同時啟動了！「
他喘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
「而且……我用射電望遠鏡，對著你給的那個'宇宙坐標'看了三天。林遠，那地方根本不是自然天體。「
「那是什麼？「
「是一個……'東西'。「陳遠山的聲音在發抖，「我比對過所有星圖，那個坐標上原本應該是一片虛空。但現在，那裡多了一個輪廓。一個……巨大的、人形的輪廓。「
林遠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
「人形？「
「對。由塵埃、暗物質和某種我說不清的輻射構成的輪廓。「陳遠山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敬畏，「它懸浮在那裡，像是一具……屍體。而且它的胸口位置，有一個亮點在跳。跳躍的周期，和你說的那個'淵門進度'完全吻合！「
林遠沉默了。
地球上的四根柱子，是這尊神屍刺入地球的「錨「。
異界的淵門，是它的心臟。
兩個世界，被同一具神明的遺骸貫穿了。
「老陳，聽我說。「林遠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聲音冷靜得可怕，「我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陳遠山立刻回答，「化肥兩噸，全是高濃度複合肥；青黴素和磺胺類藥物各一箱；小型水力發電機組的全套圖紙，還有一台樣機，靜音防水的，功率五十千瓦；另外——「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狂熱：
「你要的《工業生產基礎手冊》，我從一個退休的老工程師手裡整套買下來了。從煉鐵、鑄造、車削、到最基礎的化工合成，一共十七本，全是手抄的，那老爺子攢了一輩子！「
「夠了。「林遠說，「我三天後回去取。這次帶不走的，你分批處理，我往後幾次慢慢運。「
「你那邊……怎麼樣了？「陳遠山小心翼翼地問，「那個'系統'，有沒有……「
「它改規矩了。「林遠將生籍的新規，以及艾拉看到的「神骸「，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通訊那頭，陳遠山倒吸一口涼氣，半晌說不出話來。
最後，他只憋出了一句：
「所以，我們不是在跟什麼魔法組織斗。我們是在跟一具……神的屍體，搶吃的？「
「對。「林遠的眼神冷得像鐵，「它記帳，我就撕帳。它收魂，我就建廠。「
他停頓了一下，望向石倉外那片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河谷，聲音低沉而堅定：
「老陳，我不管它是神還是鬼。在我的領地上，抽人是要付代價的。它不肯付，我就讓它——一粒都收不走。「
當天傍晚，德朗秘密來到了領地。
他帶來了瓦爾特要塞長的口信。
「貝利亞被押回王都了。「德朗坐在農舍的桌前，壓低聲音，「但走的不是尋常路。王都派來接他的，不是評議團的人，是'神殿'的聖衛。「
「神殿？「林遠皺眉。
「王國國教——光輝神殿。「德朗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忌憚，「他們供奉的是'光輝之神'，但同時也負責鎮壓一切'古老邪神'的信仰。這一次，神殿的樞機主教親自帶隊北上，說是要'勘察淵門異動，淨化被污染之地'。「
林遠冷笑一聲：「淨化？我倒想看看，他們怎麼淨化一尊神的屍體。「
「瓦爾特要塞長讓我轉告你一句話。「德朗盯著林遠的眼睛，「小心神殿。他們比貝利亞更麻煩。貝利亞要的是權，神殿要的是……'正統'。你身上那枚雙頻錨印，在他們眼裡，就是最純粹的'異端'。一旦被他們盯上，他們不會審你，只會燒你。「
林遠沉默地點了點頭。
送走德朗後，他獨自一人登上了領地西側的土坡。
夕陽將整片河谷染成了一片濃烈的金紅色。五畝菸草田裡，半尺高的煙苗已經舒展開了第三對真葉，翠綠的葉片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像是一片微縮的、充滿生機的海洋。更遠處，河水奔流，磨坊的地基靜靜伏在岸邊，等待來年的春天。
而在那片菸草田的地下深處——林遠知道——那道封印著「淵「的暗河，正在緩緩流淌。
一尊神明的屍體，就懸在那條暗河的盡頭，用百分之十七的進度，一點一點地消化著這個世界。
林遠摸出懷裡的共鳴石與影石，將它們拼合在一起。藍光閃爍中，他將靈識順著雙頻錨印，探入地底，探入那條暗河，探入那道正在沉睡的封印。
然後，他「看「到了。
在暗河的最深處，那扇被三層封印鎖住的「淵門「，此刻正散發著一種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脈動。那脈動和地球那邊陳遠山觀測到的「心跳「，和艾拉在灰白空間看到的「神骸胸腔「，完全同步。
咚。
咚。
咚。
像是一顆沉睡的心臟，在緩慢地、固執地、不可阻擋地，走向甦醒。
林遠睜開眼睛，將兩塊石頭分開。
他站起身，迎著夕陽，望向北方要塞的方向，又望向南方那片他親手開墾出來的土地。
「阿普。「他揚聲喊道。
「在！「阿普從坡下跑上來，臉上還沾著泥土。
「明天我要出一趟遠門。「林遠說，「短則三天，長則五天。我不在的時候，煙田照常澆水，倉庫照常守著。那二十九個人——「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
「從今天起，他們就是這座領地的正式佃農。口糧按人頭髮，工錢按月結。靈視者艾拉和其他四個人，你每天撥兩個時辰出來，讓他們跟老湯姆學認字、學算數。將來工坊建起來，他們就是第一批工人。「
阿普重重點頭：「放心吧林遠哥！「
林遠又交代了幾句，然後轉身走回農舍。
當夜，他盤腿坐在土炕上，將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催動到極致。
在他的意識中，一張巨大的、由兩個世界共同構成的「圖紙「緩緩展開——
地球那邊，四根黑色的柱子構成正十二面體網絡，城市電網是它的血肉，柴油發電機是它的心臟起搏器。
異界這邊，地下的暗河是它的靜脈，共鳴石是它的神經末梢，而那五畝菸草田、那座石倉、那片等待開墾的荒地，是它亟待生長的骨骼。
他要做的，是用地球的「電「，驅動異界的「源能「，在領地上空，構築一層看不見的、由域外亂流編織而成的「穹頂「。
一層能讓那本生籍變成瞎子、能讓隨機收割徹底失效、能讓神明的銀線一根都伸不進來的——
靜默穹頂。
林遠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絲靈識注入錨印。
銀藍色的光芒從他體內爆發出來，穿透茅草屋頂，直衝夜空。
那一瞬間，整座河谷的蟲鳴都靜止了。
林遠的身影在光芒中緩緩淡去，化作一道藍光，消失在農舍之中。
而在他消失後的第三天清晨——
阿普像往常一樣提著水桶來到煙田邊。
他停下腳步，愣住了。
只見那些翠綠的菸草苗上，不知何時凝結出了一層極薄的、幾乎看不見的霜——不是白霜，而是一種泛著幽藍色微光的、細密的結晶。結晶在晨光中緩緩閃爍，像是給整片田地罩上了一層流動的星屑。
阿普伸手碰了碰葉片。
指尖傳來一陣微弱的、酥麻的觸感。
像是電流。
又像是——某種更古老、更龐大的東西，正在甦醒。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霜脊要塞的方向，又望向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
在那片天空的最深處，一個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的「穹頂「，正隨著遠方歸人的腳步，一點一點地，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