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歸人與新規
阿普跑到要塞南門的時候，鞋底已經磨穿了。
那雙林遠從地球帶回來的軍用膠底鞋，在十多里的山路上被碎石和樹根劃得稀爛，腳趾頭從破洞裡鑽出來，每跑一步都在泥土上留下一個帶血的印子。天已經大亮，晨霧散盡，他隔著老遠就看見要塞西側那片廢墟上空，一道刺目的藍白色光柱正緩緩消散，像是一根燒到盡頭的蠟燭，光芒一點點縮回地底。
光柱消失後，廢墟周圍傳來一陣嘈雜的喊殺聲和兵器碰撞聲。
阿普不敢再往前，他繞到要塞東側的一處土坡後，扒開灌木叢偷偷望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那片被列為禁地的廢棄城牆前，原本列陣整齊的三百名黑曜石衛隊，此刻已經徹底亂了。方陣潰散，士兵們丟盔棄甲，四散奔逃。更遠處，瓦爾特要塞長穿著一身銀亮的胸甲，手持長劍，帶著一隊忠於要塞的士兵從西門沖了出來，正在和黑曜石衛隊的殘兵激戰。
而在廢墟的正中央，那本該翻湧著灰白霧氣的巨大漩渦，此刻已經徹底坍縮，只剩下一個焦黑的、還在冒著青煙的深坑。坑邊，一個穿深紫色長袍的女人半跪在地上——是薇拉。她的半邊臉被某種能量灼得焦黑，長袍破碎，手中那顆原本晶瑩的水晶球已經裂成了兩半，正從裂縫裡往外滲著暗紅色的光。
她沒有再戰，只是死死盯著那個焦黑的深坑，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更遠處的殘牆上，貝利亞書記官站在那裡，深紫色的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臉上沒有了往日那種從容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鐵青的、近乎猙獰的陰沉。他手中死死攥著那本黑皮冊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阿普看不懂這些大人物在幹嘛，他只關心一件事——林遠呢？
他瘋了一樣在人群中尋找那個熟悉的灰色斗篷身影，但視野里全是亂兵和煙塵。就在這時，一隻手從背後揪住了他的後領，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別看了，小子。「
阿普回頭，看到德朗那張滿是塵土的臉。德朗的左臂上纏著一條滲血的繃帶，顯然剛剛經歷過戰鬥，但他的眼神依舊銳利。
「德朗隊長！林遠哥呢？！他……他是不是……「阿普的聲音在發抖，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淌。
「活著。「德朗簡短地說了兩個字，然後鬆開手，「但魂魄剛歸位，身子虛得很。瓦爾特要塞長已經派人把他秘密送回你的領地了。你要是再在這兒傻站著，就趕不上給他收屍了。「
阿普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回跑。
「等一下。「德朗叫住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扔了過來——是那台軍用對講機，外殼已經摔裂了，但天線還在。
「這台機器，林遠一直攥在手裡。你帶回去，充好電。他醒了，會叫你的。「
阿普接住對講機，緊緊攥在胸口，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南邊狂奔而去。
林遠是在第三天清晨醒來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和陽光曬過乾草的暖香。他躺在自己農舍的土炕上，身下鋪著一層厚厚的乾草，乾草上墊著一塊從地球帶回來的防潮墊——那是阿普從倉庫里翻出來的，說是「林遠哥的寶貝，不能沾地氣「。
他動了動手指，渾身像是被拆散了架一樣酸痛。胸口那枚錨印的位置，傳來一種奇異的、一跳一跳的灼熱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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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炕邊傳來。林遠側過頭，看到老湯姆坐在炕沿上，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湯。
老人的樣子變了很多——胸口那枚銀色的金屬片已經不見了，碎裂的瞳孔恢復了原本的渾濁與平和，眼角的銀色紋路也消退了。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風燭殘年的鄉下老醫者，再也感覺不到任何源能的波動。
「老湯姆……「林遠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你的靈視……「
「沒了。「老湯姆平靜地笑了笑，把藥碗遞到他嘴邊，「贖回的時候，那玩意兒被當成了'手續費'的一部分扣掉了。系統拿走了我的靈視，換回了我的命。「
林遠的心猛地一揪：「對不起……「
「道什麼歉。「老湯姆瞪了他一眼，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老頭子我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太多靈視者死得不明不白。能安安穩穩地老死在床上，已經是天大的福分。再說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遠的胸口：「你那塊印記，變了。變得比我的靈視值錢多了。「
林遠低頭扯開衣領。
然後他愣住了。
原本銀白色的、如同電路板走線般的錨印紋路，此刻已經完全變了模樣。那些紋路不再是單一的銀色，而是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雙色交織「——一半是原本的銀白，如同流淌的源能；另一半，是一種幽深的、近乎電子藍的冷光，像是地球夜景里那些高壓電弧的顏色。兩種顏色的紋路以螺旋狀相互纏繞，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胸口，最終在心臟的位置匯聚成一個複雜的結點，隨著他的心跳，一明一暗地搏動著。
「這是……「林遠伸出手，指尖剛觸碰到那些紋路，整個人就猛地一顫。
一股龐大的信息流瞬間湧入腦海——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地球那座城市的電網脈絡，像一張巨大的、發光的蜘蛛網覆蓋在大地之下；他看到了那四根黑色的柱子，正以某種相同的頻率共振著，將城市的電能源源不斷地泵入某個無形的「管道「；他還看到了自己領地西北角那片廢墟地窖里，三台柴油發電機中的兩台已經燒毀，只剩一台還在苟延殘喘地運轉。
兩個世界的能量網絡，在他的意識中，第一次完整地、清晰地連成了一體。
「雙頻錨印。「老湯姆的聲音帶著一絲敬畏，「能同時調動源能和那股'域外亂流'。林遠，你現在……是兩個世界之間，唯一一根活的導線。「
林遠閉上眼睛，消化著這個信息。片刻之後，他睜開眼，問出了醒來的第一句話：
「菸葉……澆水了嗎？「
炕邊的老湯姆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咳嗽連連。
就在這時，農舍的門被猛地推開。
阿普像一頭瘋牛一樣沖了進來，渾身是泥，褲腿撕爛，腳上的鞋只剩下一隻。他看到炕上的林遠，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撲通「一聲跪倒在炕邊，死死抱住林遠的胳膊，嚎啕大哭：
「林遠哥！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他一邊哭，一邊用袖子胡亂抹著臉，從懷裡掏出那台摔裂的對講機，舉到林遠面前：「你看！你看！我充好電了！你說過會叫我，我沒敢走開，我天天守著！「
林遠看著這個滿臉泥水、哭得像個孩子的年輕人，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他艱難地抬起手，拍了拍阿普的後背。
「阿普……菸葉呢？「
阿普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眼淚又涌了出來：「澆了！天天澆！我跟鐵柱他們輪班，早上澆一遍，傍晚澆一遍，一滴都沒落下！林遠哥，你答應過要收第一茬菸葉的，你不許賴帳！「
林遠笑了。他笑得牽動了胸口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那笑容卻真實而釋然。
「不賴帳。「他說，「等我能下地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我的煙。「
接下來的幾天，領地進入了一種奇異的忙碌狀態。
林遠在炕上躺了三天，這三天裡，德朗和索菲亞先後秘密來過領地，帶來了要塞那邊的消息。
起運失敗後的第七天，瓦爾特要塞長終於撕破了臉。他以「蓄意謀害王室冊封騎士及二十二名無辜平民「為由，親率忠於要塞的士兵包圍了西側禁地，與貝利亞帶來的黑曜石衛隊展開了對峙。
戰鬥只持續了半個時辰——因為黑曜石衛隊的士兵在起運失敗後早已軍心渙散，加上薇拉被反噬重傷，根本無力抵抗。貝利亞被瓦爾特當場扣押，但他沒有反抗，只是冷冷地亮出了一枚黑色的徽記，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不敢動手的話：
「我奉最高評議團之命，執行'淵鑰回收程序'。你們所認為的'謀害'，在王都的檔案里，叫做'淨化'。「
瓦爾特沒有辦法殺他，只能將他就地軟禁在要塞長官邸，同時派人快馬加鞭，將事情的始末寫成密奏，送往王都。
而薇拉——那個被能量反噬、半邊臉毀容的女顧問——在起運失敗的當夜就失蹤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只知道她走的時候，帶走了那本已經變成廢紙的黑皮冊子，以及現場所有關於「起運「的記錄。
「她不會善罷甘休的。「德朗坐在炕邊，聲音低沉，「貝利亞倒台了，但織網者沒有。薇拉只是他們的一條狗，真正的'淵'，還在後面。「
索菲亞則帶來了另一個消息：那二十一個被「退貨「救回來的人，全部活了下來。他們被德朗秘密安置在要塞地下大廳的夾層里，由老湯姆（雖然失去了靈視，但醫術還在）負責調養。所有人都有一個共同的後遺症——他們的胸口，都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銀色的疤痕，形狀像是一根被拔出來的線。
「他們記得。「索菲亞說，「記得自己被抽離時的感覺，記得那片灰白，記得那本冊子。這些人，將來都是指證貝利亞和織網者的活證據。「
林遠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那枚變異的錨印。
他知道的，這些只是表面的勝利。真正的風暴，還沒有到來。
第五天，林遠終於能下地了。
他拄著一根木棍，在阿普的攙扶下，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那五畝菸草田邊。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眼睛微微發熱。
半尺高的煙苗整齊地排列在田壟上，葉片舒展，顏色是那種生機勃勃的翠綠。清晨的露水掛在葉尖，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微風吹過，整片田地泛起一層綠色的波浪，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大地在低聲歌唱。
阿普蹲在田埂上，獻寶一樣指著其中一株：「林遠哥你看！這棵長得最壯！我給它多澆了半瓢水，還把我捨不得吃的雞蛋打碎了埋在根底下當肥料！「
林遠看著那株明顯比其他植株粗壯一圈的煙苗，又看了看阿普那張沾著泥土的、傻乎乎的笑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
在這個充滿魔法、陰謀和生死搏殺的世界裡，這片綠色的田地，這個憨厚的年輕人，是他用命換回來的、最真實的「存在「的意義。
「阿普。「林遠輕聲說，「等第一茬菸葉收下來，我教你怎麼做菸絲。「
「真的？！「阿普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真的。「林遠點點頭，「不只是你。鐵柱、二狗、還有領地上所有人，我都要教。我們要建一座作坊，把菸葉做成最好的菸絲，賣到王都去，賣到南方去。「
他頓了頓，望向北方霜脊要塞的方向，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們要用這些菸葉，換來黃金。再用黃金，從另一個世界換來這個世界上沒有的東西——鋼鐵、機器、藥品、還有……足以撕碎那本冊子的力量。「
當天夜裡，林遠獨自一人坐在農舍的屋頂上，將靈識沉入變異後的錨印。
這一次，連接建立得無比順暢。幾乎是在他意念觸及的瞬間，陳遠山的聲音就在腦海中炸響，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狂喜和擔憂：
「林遠！我的天！你終於聯繫我了！三天了！整整三天！我以為你死了！「
「我死不了。「林遠在意識中笑了笑，「老陳，你那邊怎麼樣？五分鐘的電網劫持，撐住了嗎？「
「撐住了！但差點出大事！「陳遠山的聲音裡帶著疲憊和後怕，「三個街區停電五分鐘，醫院備用電源啟動，兩起交通事故，供電公司差點把我桌子掀了。周凱被停職調查，我花了整整兩天時間，買通關係，把事故原因推到了'地下不明電磁脈衝'上，才勉強糊弄過去。「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嚴肅：
「但林遠，有個事我必須告訴你——你那一下，把整個網絡都激活了。「
「什麼意思？「
「之前四個節點，只有你公寓地下室那根中心柱是'活'的，其他三根都是半休眠狀態。「陳遠山語速飛快，「但五分鐘的滿功率抽取之後，市中心的老榕樹、城郊的廢棄變電站、還有城東的老教堂——三個節點全部被'喚醒'了。現在整個正十二面體網絡完全運轉，覆蓋全城。我用儀器測過，背景輻射值比之前高了整整八倍。「
林遠沉默了片刻：「這對我是好事還是壞事？「
「都是。「陳遠山直言不諱，「好事是，你以後穿越和傳輸能量會更輕鬆，損耗率至少能降到百分之五以下。但壞事是——網絡的壁變薄了。我這幾天晚上，總能夢見一些……奇怪的東西。「
「什麼東西？「
「說不出來的東西。「陳遠山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有什麼巨大的'眼睛'，在網絡的另一端，隔著維度往這邊看。林遠，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順著這根網，往我們這邊爬。「
林遠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老湯姆說過的話——系統正在「改規矩「。
他閉上眼睛，將靈識順著變異的錨印，探入那片灰白空間。
生籍依然懸浮在那裡，但這一次，它的樣子變了。
封皮上原本銀色的絲線，此刻變成了一種暗紅色的、像是乾涸血跡的顏色。林遠的意識「翻「到背面，找到了那張「預約單「——二十二個人名已經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冰冷的、全新的規則：
【新規·隨機收割】
自即日起，取消定點預約。
凡靈識濃度高於閾值者，或位於節點共振範圍內之生靈，隨機抽取，即時入庫。
淵門開啟進度：16.8%（較上次結算下降0.5%）
補充提示：檢測到域外干擾源。已啟動「清剿協議「。
目標：林遠（雙頻錨印持有者）。
優先級：最高。
林遠猛地睜開眼睛，冷汗浸透了後背。
隨機收割。
系統放棄了定點預約，轉為無差別的、隨機的抓取。這意味著，從這一刻起，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不只是靈視者，連普通百姓都可能隨時被抽離。而他自己，被系統列為了最高優先級的「清剿目標「。
他捅了馬蜂窩。
但他不後悔。
林遠站起身，拄著木棍，望向北方。夜空繁星點點，銀河橫貫天際。在他的腳下，五畝菸草田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在他的胸口，雙頻錨印正在緩緩搏動，一半銀白，一半幽藍。
他掏出那台摔裂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接通了陳遠山。
「老陳。「
「在！「
「準備下一批貨。「林遠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一種燃燒般的熾熱，「這次，不是發電機了。我要化肥，要藥品，要鋼材，要小型水力發電機的全套圖紙。還有——「
他停頓了一下，望著北方要塞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
「幫我搞一套完整的工業基礎手冊。從煉鐵到機械加工，從化工到電力。
「我要在這片領地上，建一座工廠。
「一座，能跟那本冊子硬碰硬的工廠。「
對講機那頭，陳遠山沉默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近乎瘋狂的大笑：
「好！老子這就去辦！「
夜風吹過河谷，帶來遠處河水的奔流聲。
林遠握緊了手中的對講機，胸口的雙頻錨印在夜色中，一明一暗地閃爍著，像是兩顆心臟，在兩個世界之間，同時跳動。
那雙林遠從地球帶回來的軍用膠底鞋，在十多里的山路上被碎石和樹根劃得稀爛，腳趾頭從破洞裡鑽出來，每跑一步都在泥土上留下一個帶血的印子。天已經大亮，晨霧散盡，他隔著老遠就看見要塞西側那片廢墟上空，一道刺目的藍白色光柱正緩緩消散，像是一根燒到盡頭的蠟燭，光芒一點點縮回地底。
光柱消失後，廢墟周圍傳來一陣嘈雜的喊殺聲和兵器碰撞聲。
阿普不敢再往前，他繞到要塞東側的一處土坡後，扒開灌木叢偷偷望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那片被列為禁地的廢棄城牆前，原本列陣整齊的三百名黑曜石衛隊，此刻已經徹底亂了。方陣潰散，士兵們丟盔棄甲，四散奔逃。更遠處，瓦爾特要塞長穿著一身銀亮的胸甲，手持長劍，帶著一隊忠於要塞的士兵從西門沖了出來，正在和黑曜石衛隊的殘兵激戰。
而在廢墟的正中央，那本該翻湧著灰白霧氣的巨大漩渦，此刻已經徹底坍縮，只剩下一個焦黑的、還在冒著青煙的深坑。坑邊，一個穿深紫色長袍的女人半跪在地上——是薇拉。她的半邊臉被某種能量灼得焦黑，長袍破碎，手中那顆原本晶瑩的水晶球已經裂成了兩半，正從裂縫裡往外滲著暗紅色的光。
她沒有再戰，只是死死盯著那個焦黑的深坑，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更遠處的殘牆上，貝利亞書記官站在那裡，深紫色的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臉上沒有了往日那種從容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鐵青的、近乎猙獰的陰沉。他手中死死攥著那本黑皮冊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阿普看不懂這些大人物在幹嘛，他只關心一件事——林遠呢？
他瘋了一樣在人群中尋找那個熟悉的灰色斗篷身影，但視野里全是亂兵和煙塵。就在這時，一隻手從背後揪住了他的後領，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別看了，小子。「
阿普回頭，看到德朗那張滿是塵土的臉。德朗的左臂上纏著一條滲血的繃帶，顯然剛剛經歷過戰鬥，但他的眼神依舊銳利。
「德朗隊長！林遠哥呢？！他……他是不是……「阿普的聲音在發抖，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淌。
「活著。「德朗簡短地說了兩個字，然後鬆開手，「但魂魄剛歸位，身子虛得很。瓦爾特要塞長已經派人把他秘密送回你的領地了。你要是再在這兒傻站著，就趕不上給他收屍了。「
阿普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回跑。
「等一下。「德朗叫住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扔了過來——是那台軍用對講機，外殼已經摔裂了，但天線還在。
「這台機器，林遠一直攥在手裡。你帶回去，充好電。他醒了，會叫你的。「
阿普接住對講機，緊緊攥在胸口，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南邊狂奔而去。
林遠是在第三天清晨醒來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首先聞到的是一股濃烈的草藥味，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和陽光曬過乾草的暖香。他躺在自己農舍的土炕上，身下鋪著一層厚厚的乾草，乾草上墊著一塊從地球帶回來的防潮墊——那是阿普從倉庫里翻出來的，說是「林遠哥的寶貝，不能沾地氣「。
他動了動手指，渾身像是被拆散了架一樣酸痛。胸口那枚錨印的位置，傳來一種奇異的、一跳一跳的灼熱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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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炕邊傳來。林遠側過頭，看到老湯姆坐在炕沿上，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湯。
老人的樣子變了很多——胸口那枚銀色的金屬片已經不見了，碎裂的瞳孔恢復了原本的渾濁與平和，眼角的銀色紋路也消退了。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風燭殘年的鄉下老醫者，再也感覺不到任何源能的波動。
「老湯姆……「林遠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你的靈視……「
「沒了。「老湯姆平靜地笑了笑，把藥碗遞到他嘴邊，「贖回的時候，那玩意兒被當成了'手續費'的一部分扣掉了。系統拿走了我的靈視，換回了我的命。「
林遠的心猛地一揪：「對不起……「
「道什麼歉。「老湯姆瞪了他一眼，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老頭子我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太多靈視者死得不明不白。能安安穩穩地老死在床上，已經是天大的福分。再說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遠的胸口：「你那塊印記，變了。變得比我的靈視值錢多了。「
林遠低頭扯開衣領。
然後他愣住了。
原本銀白色的、如同電路板走線般的錨印紋路，此刻已經完全變了模樣。那些紋路不再是單一的銀色，而是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雙色交織「——一半是原本的銀白，如同流淌的源能；另一半，是一種幽深的、近乎電子藍的冷光，像是地球夜景里那些高壓電弧的顏色。兩種顏色的紋路以螺旋狀相互纏繞，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胸口，最終在心臟的位置匯聚成一個複雜的結點，隨著他的心跳，一明一暗地搏動著。
「這是……「林遠伸出手，指尖剛觸碰到那些紋路，整個人就猛地一顫。
一股龐大的信息流瞬間湧入腦海——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地球那座城市的電網脈絡，像一張巨大的、發光的蜘蛛網覆蓋在大地之下；他看到了那四根黑色的柱子，正以某種相同的頻率共振著，將城市的電能源源不斷地泵入某個無形的「管道「；他還看到了自己領地西北角那片廢墟地窖里，三台柴油發電機中的兩台已經燒毀，只剩一台還在苟延殘喘地運轉。
兩個世界的能量網絡，在他的意識中，第一次完整地、清晰地連成了一體。
「雙頻錨印。「老湯姆的聲音帶著一絲敬畏，「能同時調動源能和那股'域外亂流'。林遠，你現在……是兩個世界之間，唯一一根活的導線。「
林遠閉上眼睛，消化著這個信息。片刻之後，他睜開眼，問出了醒來的第一句話：
「菸葉……澆水了嗎？「
炕邊的老湯姆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咳嗽連連。
就在這時，農舍的門被猛地推開。
阿普像一頭瘋牛一樣沖了進來，渾身是泥，褲腿撕爛，腳上的鞋只剩下一隻。他看到炕上的林遠，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撲通「一聲跪倒在炕邊，死死抱住林遠的胳膊，嚎啕大哭：
「林遠哥！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他一邊哭，一邊用袖子胡亂抹著臉，從懷裡掏出那台摔裂的對講機，舉到林遠面前：「你看！你看！我充好電了！你說過會叫我，我沒敢走開，我天天守著！「
林遠看著這個滿臉泥水、哭得像個孩子的年輕人，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他艱難地抬起手，拍了拍阿普的後背。
「阿普……菸葉呢？「
阿普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眼淚又涌了出來：「澆了！天天澆！我跟鐵柱他們輪班，早上澆一遍，傍晚澆一遍，一滴都沒落下！林遠哥，你答應過要收第一茬菸葉的，你不許賴帳！「
林遠笑了。他笑得牽動了胸口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那笑容卻真實而釋然。
「不賴帳。「他說，「等我能下地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我的煙。「
接下來的幾天，領地進入了一種奇異的忙碌狀態。
林遠在炕上躺了三天，這三天裡，德朗和索菲亞先後秘密來過領地，帶來了要塞那邊的消息。
起運失敗後的第七天，瓦爾特要塞長終於撕破了臉。他以「蓄意謀害王室冊封騎士及二十二名無辜平民「為由，親率忠於要塞的士兵包圍了西側禁地，與貝利亞帶來的黑曜石衛隊展開了對峙。
戰鬥只持續了半個時辰——因為黑曜石衛隊的士兵在起運失敗後早已軍心渙散，加上薇拉被反噬重傷，根本無力抵抗。貝利亞被瓦爾特當場扣押，但他沒有反抗，只是冷冷地亮出了一枚黑色的徽記，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不敢動手的話：
「我奉最高評議團之命，執行'淵鑰回收程序'。你們所認為的'謀害'，在王都的檔案里，叫做'淨化'。「
瓦爾特沒有辦法殺他，只能將他就地軟禁在要塞長官邸，同時派人快馬加鞭，將事情的始末寫成密奏，送往王都。
而薇拉——那個被能量反噬、半邊臉毀容的女顧問——在起運失敗的當夜就失蹤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只知道她走的時候，帶走了那本已經變成廢紙的黑皮冊子，以及現場所有關於「起運「的記錄。
「她不會善罷甘休的。「德朗坐在炕邊，聲音低沉，「貝利亞倒台了，但織網者沒有。薇拉只是他們的一條狗，真正的'淵'，還在後面。「
索菲亞則帶來了另一個消息：那二十一個被「退貨「救回來的人，全部活了下來。他們被德朗秘密安置在要塞地下大廳的夾層里，由老湯姆（雖然失去了靈視，但醫術還在）負責調養。所有人都有一個共同的後遺症——他們的胸口，都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銀色的疤痕，形狀像是一根被拔出來的線。
「他們記得。「索菲亞說，「記得自己被抽離時的感覺，記得那片灰白，記得那本冊子。這些人，將來都是指證貝利亞和織網者的活證據。「
林遠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那枚變異的錨印。
他知道的，這些只是表面的勝利。真正的風暴，還沒有到來。
第五天，林遠終於能下地了。
他拄著一根木棍，在阿普的攙扶下，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那五畝菸草田邊。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眼睛微微發熱。
半尺高的煙苗整齊地排列在田壟上，葉片舒展，顏色是那種生機勃勃的翠綠。清晨的露水掛在葉尖，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微風吹過，整片田地泛起一層綠色的波浪，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大地在低聲歌唱。
阿普蹲在田埂上，獻寶一樣指著其中一株：「林遠哥你看！這棵長得最壯！我給它多澆了半瓢水，還把我捨不得吃的雞蛋打碎了埋在根底下當肥料！「
林遠看著那株明顯比其他植株粗壯一圈的煙苗，又看了看阿普那張沾著泥土的、傻乎乎的笑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
在這個充滿魔法、陰謀和生死搏殺的世界裡，這片綠色的田地，這個憨厚的年輕人，是他用命換回來的、最真實的「存在「的意義。
「阿普。「林遠輕聲說，「等第一茬菸葉收下來，我教你怎麼做菸絲。「
「真的？！「阿普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真的。「林遠點點頭，「不只是你。鐵柱、二狗、還有領地上所有人，我都要教。我們要建一座作坊，把菸葉做成最好的菸絲，賣到王都去，賣到南方去。「
他頓了頓，望向北方霜脊要塞的方向，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們要用這些菸葉，換來黃金。再用黃金，從另一個世界換來這個世界上沒有的東西——鋼鐵、機器、藥品、還有……足以撕碎那本冊子的力量。「
當天夜裡，林遠獨自一人坐在農舍的屋頂上，將靈識沉入變異後的錨印。
這一次，連接建立得無比順暢。幾乎是在他意念觸及的瞬間，陳遠山的聲音就在腦海中炸響，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狂喜和擔憂：
「林遠！我的天！你終於聯繫我了！三天了！整整三天！我以為你死了！「
「我死不了。「林遠在意識中笑了笑，「老陳，你那邊怎麼樣？五分鐘的電網劫持，撐住了嗎？「
「撐住了！但差點出大事！「陳遠山的聲音裡帶著疲憊和後怕，「三個街區停電五分鐘，醫院備用電源啟動，兩起交通事故，供電公司差點把我桌子掀了。周凱被停職調查，我花了整整兩天時間，買通關係，把事故原因推到了'地下不明電磁脈衝'上，才勉強糊弄過去。「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嚴肅：
「但林遠，有個事我必須告訴你——你那一下，把整個網絡都激活了。「
「什麼意思？「
「之前四個節點，只有你公寓地下室那根中心柱是'活'的，其他三根都是半休眠狀態。「陳遠山語速飛快，「但五分鐘的滿功率抽取之後，市中心的老榕樹、城郊的廢棄變電站、還有城東的老教堂——三個節點全部被'喚醒'了。現在整個正十二面體網絡完全運轉，覆蓋全城。我用儀器測過，背景輻射值比之前高了整整八倍。「
林遠沉默了片刻：「這對我是好事還是壞事？「
「都是。「陳遠山直言不諱，「好事是，你以後穿越和傳輸能量會更輕鬆，損耗率至少能降到百分之五以下。但壞事是——網絡的壁變薄了。我這幾天晚上，總能夢見一些……奇怪的東西。「
「什麼東西？「
「說不出來的東西。「陳遠山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有什麼巨大的'眼睛'，在網絡的另一端，隔著維度往這邊看。林遠，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順著這根網，往我們這邊爬。「
林遠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老湯姆說過的話——系統正在「改規矩「。
他閉上眼睛，將靈識順著變異的錨印，探入那片灰白空間。
生籍依然懸浮在那裡，但這一次，它的樣子變了。
封皮上原本銀色的絲線，此刻變成了一種暗紅色的、像是乾涸血跡的顏色。林遠的意識「翻「到背面，找到了那張「預約單「——二十二個人名已經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冰冷的、全新的規則：
【新規·隨機收割】
自即日起，取消定點預約。
凡靈識濃度高於閾值者，或位於節點共振範圍內之生靈，隨機抽取，即時入庫。
淵門開啟進度：16.8%（較上次結算下降0.5%）
補充提示：檢測到域外干擾源。已啟動「清剿協議「。
目標：林遠（雙頻錨印持有者）。
優先級：最高。
林遠猛地睜開眼睛，冷汗浸透了後背。
隨機收割。
系統放棄了定點預約，轉為無差別的、隨機的抓取。這意味著，從這一刻起，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不只是靈視者，連普通百姓都可能隨時被抽離。而他自己，被系統列為了最高優先級的「清剿目標「。
他捅了馬蜂窩。
但他不後悔。
林遠站起身，拄著木棍，望向北方。夜空繁星點點，銀河橫貫天際。在他的腳下，五畝菸草田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在他的胸口，雙頻錨印正在緩緩搏動，一半銀白，一半幽藍。
他掏出那台摔裂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接通了陳遠山。
「老陳。「
「在！「
「準備下一批貨。「林遠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一種燃燒般的熾熱，「這次，不是發電機了。我要化肥，要藥品，要鋼材，要小型水力發電機的全套圖紙。還有——「
他停頓了一下，望著北方要塞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
「幫我搞一套完整的工業基礎手冊。從煉鐵到機械加工，從化工到電力。
「我要在這片領地上，建一座工廠。
「一座，能跟那本冊子硬碰硬的工廠。「
對講機那頭，陳遠山沉默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近乎瘋狂的大笑：
「好！老子這就去辦！「
夜風吹過河谷，帶來遠處河水的奔流聲。
林遠握緊了手中的對講機，胸口的雙頻錨印在夜色中，一明一暗地閃爍著，像是兩顆心臟，在兩個世界之間，同時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