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退貨單
第一百二十二章退貨單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時刻，石橋鎮外的亂葬崗飄著細雨。
林遠趴在一處新填的土坑邊，手指死死摳進濕冷的泥土裡。阿普和鐵柱舉著油布傘，傘面被雨點砸得噼啪作響，昏黃的燈光在雨幕中搖曳不定。
「輕點……都輕點……「林遠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們沒死，只是魂剛回來，身子還軟著。「
土坑裡，七具「屍體「並排躺著。他們是黃昏時被黑曜石衛隊從穀倉拖出來的——起運失敗後，這七個人在衛隊眼中已經和死人無異，被當作「廢貨「扔進了亂葬崗，只草草蓋了一層薄土。
但林遠知道，他們還活著。
半個時辰前，他帶著人偷偷挖開了這個坑。當他扒開第一個人臉上的泥土時，那人的眼皮顫動了一下——極其微弱，但確確實實是活人才有的反應。
「小豆子？「林遠認出了那張臉。是石橋鎮鐵匠鋪的學徒，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去年還幫他打過一把鋤頭。
少年緩緩睜開眼，眼神渙散，瞳孔里的光像是風中的燭火，隨時會熄滅。他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林遠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那是他從地球帶來的葡萄糖營養液，稀釋後裝在玻璃瓶里。他撬開少年的牙關，將半瓶液體緩緩灌了進去。
片刻之後，少年急促地喘息了一聲，眼球終於有了焦距。他看著林遠，乾裂的嘴唇擠出幾個字：「林……林遠大哥……我……我是不是死了？「
「你活得好好的。「林遠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泥水，咧開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從今天起，你們七個，都'死'了。衛隊以為你們是廢貨扔了，你們就順著這個名頭，跟我回領地，躲進地窖里。等風頭過去，再想辦法跟家裡人聯繫。「
七個人，一個不少，全部被挖了出來。
他們被抬上馬車，趁著夜色和細雨，秘密運往南邊的騎士領。阿普看著車上那七個氣息奄奄的人，咽了口唾沫：「林遠哥，石橋鎮那邊……「
「別管石橋鎮了。「林遠打斷他，「真正的硬仗，在七天後。「
回到領地時，天已經蒙蒙亮。
老湯姆躺在農舍的土炕上，胸口那枚銀色金屬片閃爍得越來越微弱。聽到林遠進門的聲音，老人艱難地轉過頭，碎裂的瞳孔在晨光中泛著死灰色的光。
「成了？「
「成了。「林遠在炕邊坐下，將濕透的外套脫下來，「七個人，全部退貨。生籍上那七個編號，現在應該是'已返回'狀態。「
老湯姆緩緩閉上眼睛，喘息了很久，然後說出了一句讓林遠心頭一沉的話：
「沒用的……林遠。你截了石橋鎮的貨，等於是在那本冊子上，用刀子劃了一道口子。它……它會'改規矩'。「
「什麼意思？「
「我胸口這枚片子……是從夾層裡帶出來的'余料'。「老湯姆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它能感知到冊子的'震動'。剛才你截單成功的那一刻，冊子震了一下。但緊接著——它開始'收口'了。「
林遠的瞳孔驟然收縮：「收口？「
「七天後，要塞那二十二個人……不再是'起運送貨'了。「老湯姆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字字如刀，「他們會把整個起運的'場'，直接'折'進冊子裡。外面的裂隙會關掉，貨不走外面，走裡面。你在外面，截不到。「
農舍里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雨停了，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的河谷里傳來水鳥的鳴叫，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
但林遠的心卻沉到了谷底。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如果在石橋鎮，他還能從外部用發電機懟進裂隙去「截單「；那麼在七天後，當整個起運場被「折「進生籍內部時，外部的一切能量都將被隔絕在外。
他無法再從外面黑掉系統。
唯一的辦法，是從裡面。
而進入裡面的唯一途徑——就是那份名單上，有他自己的名字。
「林遠。「老湯姆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碎裂的瞳孔死死盯著他，「你的名字在名單上。對你來說，那是催命符。但對那二十一個人來說……那是唯一的'門'。「
林遠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那片在雨後顯得格外清新的土地。
「我知道了。「他說。
接下來的四天，領地像一台上緊了發條的機器，瘋狂運轉起來。
第一天，林遠穿越回了地球。
陳遠山在城郊的廢棄倉庫里等他，身邊是三台嶄新的、軍綠色的靜音柴油發電機組——每一台的功率都達到了五百千瓦，比上一批大了近五倍。機組旁邊，是六組串聯的超級電容櫃和一台老舊的變頻調壓設備。
「你那批寶石又出手了兩顆，湊了三百多萬。「陳遠山眼圈發黑，但精神亢奮，「我托周凱的關係，從軍區退役設備里淘到了這三台寶貝。靜音效果極好，滿載運行時的噪音不超過六十分貝，五百米外聽不見。電容組充滿後，能維持十五分鐘的滿功率放電。「
「夠了。「林遠拍了拍冰冷的機組外殼，「老陳，四天後——也就是那邊的第七天清晨，你在這邊，用城市電網再給我補一刀。上次是三分十二秒，這次我要你撐住五分鐘。「
「五分鐘？！「陳遠山倒吸一口涼氣，「林遠，五分鐘的電網劫持，整個城市的供電系統都會過載保護，搞不好會引發大面積停電事故，甚至燒掉變電站的主變壓器！「
「我不管。「林遠的眼神冷得像鐵，「老陳，那二十一條命，加上我，全押在這五分鐘上。你撐住，我們活。你撐不住——「
他沒有說下去。
陳遠山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我這條命交給你了。五分鐘，我給你撐住。「
當天深夜，林遠帶著三台發電機和全部設備，穿越回了異界。他沒有把它們運回領地，而是在阿普的帶路下，將設備秘密藏進了領地西北角那片廢墟——奧古斯特子爵舊宅的地窖里。
那個他曾經發現鐵盒和地圖的地窖，如今堆滿了來自地球的工業文明產物。林遠用油布將發電機仔細蓋好，又在入口處做了偽裝。從這裡到霜脊要塞的直線距離不到十里，共鳴石的符文網絡可以輕鬆覆蓋。
第二天，菸草田出苗了。
阿普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農舍，一把拉住林遠就往外拖：「林遠哥！出來了！全出來了！「
五畝試驗田裡，嫩綠的菸草芽破土而出。它們整齊地排列在筆直的田壟上，每一行、每一株的間距都分毫不差，像是被尺子量過一樣。葉片是那種健康的、充滿生機的翠綠色，在晨露的滋潤下舒展著，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清新的草木香氣。
林遠蹲在田埂上，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其中一片嫩芽。指尖傳來一種奇異的、細膩的觸感——那是生命在生長，是希望破土而出的聲音。
「林遠哥，這煙……真能成？「阿普蹲在他身邊，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嫩芽，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
「能成。「林遠站起身，望著這片在晨光中微微搖曳的綠色，聲音低沉而堅定，「等我從要塞回來，我要收穫第一茬菸葉。用它們做成最好的菸絲，賣到王都去，賣到南方去。讓整個王國的人都知道——我林遠的領地上，長著全世界最好的菸草。「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像是在對自己說：
「所以，我必須回來。「
第三天，索菲亞來了。
她依然是那身深綠色的皮甲，臉上帶著一道淺淺的新傷疤，顯然是剛剛經歷過一場戰鬥。她翻身下馬，將一個沉甸甸的木箱扔在院子裡，然後壓低聲音說：
「瓦爾特要塞長讓我帶給你的。「
林遠打開木箱，裡面是二十把精鋼打造的單手劍，以及三十套輕便的皮甲。劍刃鋒利，皮甲堅韌，都是軍中制式的上品。
「要塞長說，他知道你要幹什麼。「索菲亞的聲音很低，「貝利亞和薇拉在西側禁地布下了天羅地網，七天後那場'起運'，名義上是清除織網者探子，實際上——「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凝重：
「實際上，貝利亞要拿你們當'鑰匙'。「
「鑰匙？「
「你的錨印，是最高等級的'淵鑰'之一。「索菲亞盯著林遠的胸口，「起運的那二十二人里，至少有五個是靈視者。貝利亞要把你們的魂魄同時'起運'，用你們的靈識共振，去撬動那扇淵門。你們不是貨，林遠。你們是'引信'。「
林遠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終於明白了貝利亞的全部計劃——不是簡單的抽離和充能，而是要用二十二個靈視者的魂魄作為「共振器「，在淵門開啟的瞬間，強行撬開那扇門。而他自己，作為「淵鑰「的持有者，將是那根最關鍵的引信。
「要塞長還讓我帶一句話。「索菲亞從懷中掏出一枚銅製的鑰匙，塞進林遠手裡，「西側禁地的地下，有一條密道，直通當年灰谷城遺址發掘隊的臨時倉庫。那是特遣隊早就挖好的應急通道。鑰匙給你，七天後，你自己進去。「
林遠握緊了那枚冰冷的銅鑰匙，點了點頭。
第四天，也是最後的準備日。
林遠將阿普、鐵柱、二狗和其他幾個可靠的工人召集到打穀場上。他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教他們如何使用從地球帶來的望遠鏡和指南針，如何在要塞外圍設置隱蔽的觀察哨，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在第七天清晨，當要塞西側升起藍白色光芒時，立刻啟動藏在廢墟地窖里的三台發電機。
「聽到三聲鳥叫，就合閘。「林遠將一台軍用對講機塞給阿普，「如果這台機器里傳來我的聲音，不管我說什麼，你們都照做。如果……如果我沒出聲——「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如果我沒有出聲，你們就帶著菸草種子和倉庫里的東西，往南走。去王都，去南方，躲得越遠越好。「
阿普的眼圈紅了，他死死攥著那台對講機，哽咽著說：「林遠哥，你一定會回來的。你說過要收第一茬菸葉的。「
當天夜裡，他獨自一人坐在農舍的屋頂上，望著北方霜脊要塞的方向。夜空繁星點點，銀河橫貫天際。他摸出懷裡的共鳴石和影石，將它們拼合在一起。
藍光閃爍中，他的意識沉入那片灰白空間。
那本巨大的生籍懸浮在虛空之中，封皮上的銀色絲線正在緩緩遊走。林遠的意識「翻「到背面，找到了那二十二個名字——它們被寫在一張「預約單「上，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小小的、正在倒計時的印記。
距離起運：11小時47分。
而在那二十二個名字的最上方，用一種更加刺目的、血紅色的絲線繡著：
林遠（淵鑰·優先級：最高）
林遠的意識緩緩退出灰白空間。他睜開眼，將兩塊石頭分開，重新收好。
「老陳。「他在心中默念。
「在。「陳遠山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一絲緊張，「明天就是第七天了。「
「準備吧。「林遠望向北方，聲音平靜得可怕，「明天，我要去提貨。「
第七天，清晨。
霜脊要塞西側，那段被列為禁地的廢棄城牆前。
藍白色的光霧從地底滲出，將整片廢墟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幽光之中。那道原本只有巴掌寬的空間裂隙，此刻已經擴張成一個直徑超過三丈的巨大漩渦，漩渦深處，灰白色的霧氣緩緩翻湧，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漩渦周圍，三百名黑曜石衛隊士兵列成方陣，長矛如林，鎧甲肅殺。更遠處，貝利亞書記官站在一段殘牆上，深紫色的長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手中捧著一本厚重的、用黑皮裝訂的冊子——那是生籍在現實世界的「投影載體「。
薇拉站在漩渦正下方，三名源能顧問分立三方，各自捧著一顆水晶球，將源源不斷的源能注入漩渦之中。
「他來了。「薇拉忽然抬起頭，目光穿透晨霧，鎖定在廢墟入口處。
那裡，一個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灰色斗篷，兜帽摘下，露出一張年輕而平靜的臉。他赤手空拳，身上沒有任何武器，只有胸口那枚發燙的錨印，在晨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微光。
林遠。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漩渦，走向薇拉，走向那本決定二十二人命運的生籍。
三百名黑曜石衛隊的士兵同時舉起了長矛，但只要薇拉不發話，沒有人敢動。
林遠在距離漩渦十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那片翻湧的灰白，又看了一眼薇拉手中的黑皮冊子。
「我來提貨。「他說。
薇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提貨？林遠，你以為你還能像在石橋鎮那樣，從我的手裡搶東西？「
她猛地合上手中的黑皮冊子。
「起運——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片廢墟的地面爆發出刺目的藍光。二十二道銀色的絲線從要塞的四面八方射來——從營房，從哨塔，從地下大廳——每一根絲線的末端，都拴著一個正在掙扎的、半透明的魂魄。
它們被硬生生從肉身中「起運「出來，朝著漩渦中心匯聚。
而最粗、最亮的那根絲線，來自林遠的胸口。
他的魂魄被猛地一拽，整個人向後仰倒，但臉上卻沒有絲毫驚恐。相反，在魂魄離體的那一瞬間，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對著懷裡的對講機，嘶吼出了三個字：
「老陳！現在！「
同一時刻，地球。
陳遠山站在臨時搭建的控制室里，面前是密密麻麻的儀表和開關。他的手指懸在那個紅色的按鈕上，額頭上布滿了汗珠。
「周凱，併網！「
「並了！「
陳遠山深吸一口氣，狠狠按下了按鈕。
——嗡！
整座城市電網在瞬間被劫持。三個街區的燈光在同一秒鐘熄滅，龐大的電能順著地下那四根黑色的柱子，化作一道狂暴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洪流，朝著異界的坐標奔涌而去。
同一時刻，異界，廢墟地窖。
阿普死死盯著那台對講機。三聲鳥叫——那是林遠教給他們的信號——已經響過了。
「合閘！「阿普嘶吼著，一把推上了電閘。
三台五百千瓦的柴油發電機同時爆發出怒吼，六組超級電容在兩秒內充滿，一千五百千瓦的功率，順著共鳴石與影石拼合後的符文網絡，化作一道粗大的藍色電蛇，狠狠撞進了那道正在收攏的漩渦之中。
灰白空間，中轉段。
林遠的「魂體「站在一片虛無之中。
在他的前方，那本巨大的生籍正攤開著，二十一道魂魄（包括他自己）正被拉向「夾層存儲「的方向，像是一串被拽向深淵的魚。
而在生籍的紙面上，一行血紅色的警告正在瘋狂閃爍：
檢測到域外亂流強襲。
檢測到內部入侵者：林遠（淵鑰）。
警告：中轉段即將強制交割。
「想交割？「林遠的魂體發出一聲冷笑，他猛地抬手，將地球的城市電網、異界的發電機洪流、以及自己體內最後一點源能，全部灌入胸口的錨印之中。
三者合一。
他一步踏出，魂體化作一道銀光，重重地按在了那本生籍上。
「二十二個人——「
「全部退貨！「
現實世界，霜脊要塞西側。
薇拉手中的黑皮冊子突然爆發出刺目的紅光。她低頭看去，只見冊子上那二十二個名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狂暴的、不斷刷新的血色文字：
改單成功。
二十二道魂魄——流向逆轉。
「不——！！「
薇拉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她猛地抬頭，望向那道巨大的漩渦。
只見漩渦深處，二十二道半透明的魂魄在半空中驟然停頓，然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齊刷刷地調轉方向，朝著來時的路，倒卷而回！
它們劃破晨霧，穿過廢墟，分別射向要塞的四面八方，射向那些「死去「的肉身。
而在漩渦的最中心，林遠的魂魄懸浮在半空中。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片翻湧的灰白，又看了一眼遠處正在崩潰的薇拉和貝利亞，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肆意的、張狂的笑意。
然後，他的魂魄也化作一道銀光，倒卷而回，朝著自己那具倒在廢墟入口處的肉身，猛地墜了下去。
領地，菸草田。
阿普站在田埂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台對講機。
對講機里，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然後，是林遠微弱但清晰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阿普……菸葉……記得澆水……「
聲音戛然而止。
阿普抬起頭，望向北方霜脊要塞的方向。那裡，一道刺目的藍白色光柱正沖天而起，照亮了半個天空。
而在那道光柱的中心，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在緩緩墜落。
「林遠哥——！「
阿普丟下對講機，瘋了一樣朝著要塞的方向狂奔而去。他的身後，是五畝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的、嫩綠的菸草田。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時刻，石橋鎮外的亂葬崗飄著細雨。
林遠趴在一處新填的土坑邊，手指死死摳進濕冷的泥土裡。阿普和鐵柱舉著油布傘，傘面被雨點砸得噼啪作響，昏黃的燈光在雨幕中搖曳不定。
「輕點……都輕點……「林遠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們沒死，只是魂剛回來，身子還軟著。「
土坑裡，七具「屍體「並排躺著。他們是黃昏時被黑曜石衛隊從穀倉拖出來的——起運失敗後，這七個人在衛隊眼中已經和死人無異，被當作「廢貨「扔進了亂葬崗，只草草蓋了一層薄土。
但林遠知道，他們還活著。
半個時辰前，他帶著人偷偷挖開了這個坑。當他扒開第一個人臉上的泥土時，那人的眼皮顫動了一下——極其微弱，但確確實實是活人才有的反應。
「小豆子？「林遠認出了那張臉。是石橋鎮鐵匠鋪的學徒，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去年還幫他打過一把鋤頭。
少年緩緩睜開眼，眼神渙散，瞳孔里的光像是風中的燭火，隨時會熄滅。他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林遠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那是他從地球帶來的葡萄糖營養液，稀釋後裝在玻璃瓶里。他撬開少年的牙關，將半瓶液體緩緩灌了進去。
片刻之後，少年急促地喘息了一聲，眼球終於有了焦距。他看著林遠，乾裂的嘴唇擠出幾個字：「林……林遠大哥……我……我是不是死了？「
「你活得好好的。「林遠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泥水，咧開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從今天起，你們七個，都'死'了。衛隊以為你們是廢貨扔了，你們就順著這個名頭，跟我回領地，躲進地窖里。等風頭過去，再想辦法跟家裡人聯繫。「
七個人，一個不少，全部被挖了出來。
他們被抬上馬車，趁著夜色和細雨，秘密運往南邊的騎士領。阿普看著車上那七個氣息奄奄的人，咽了口唾沫：「林遠哥，石橋鎮那邊……「
「別管石橋鎮了。「林遠打斷他，「真正的硬仗，在七天後。「
回到領地時，天已經蒙蒙亮。
老湯姆躺在農舍的土炕上，胸口那枚銀色金屬片閃爍得越來越微弱。聽到林遠進門的聲音，老人艱難地轉過頭，碎裂的瞳孔在晨光中泛著死灰色的光。
「成了？「
「成了。「林遠在炕邊坐下，將濕透的外套脫下來，「七個人，全部退貨。生籍上那七個編號，現在應該是'已返回'狀態。「
老湯姆緩緩閉上眼睛，喘息了很久，然後說出了一句讓林遠心頭一沉的話：
「沒用的……林遠。你截了石橋鎮的貨，等於是在那本冊子上，用刀子劃了一道口子。它……它會'改規矩'。「
「什麼意思？「
「我胸口這枚片子……是從夾層裡帶出來的'余料'。「老湯姆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它能感知到冊子的'震動'。剛才你截單成功的那一刻，冊子震了一下。但緊接著——它開始'收口'了。「
林遠的瞳孔驟然收縮：「收口？「
「七天後，要塞那二十二個人……不再是'起運送貨'了。「老湯姆的聲音越來越低，卻字字如刀，「他們會把整個起運的'場'，直接'折'進冊子裡。外面的裂隙會關掉，貨不走外面，走裡面。你在外面，截不到。「
農舍里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雨停了，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的河谷里傳來水鳥的鳴叫，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
但林遠的心卻沉到了谷底。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如果在石橋鎮，他還能從外部用發電機懟進裂隙去「截單「；那麼在七天後，當整個起運場被「折「進生籍內部時，外部的一切能量都將被隔絕在外。
他無法再從外面黑掉系統。
唯一的辦法，是從裡面。
而進入裡面的唯一途徑——就是那份名單上，有他自己的名字。
「林遠。「老湯姆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碎裂的瞳孔死死盯著他，「你的名字在名單上。對你來說，那是催命符。但對那二十一個人來說……那是唯一的'門'。「
林遠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那片在雨後顯得格外清新的土地。
「我知道了。「他說。
接下來的四天，領地像一台上緊了發條的機器，瘋狂運轉起來。
第一天，林遠穿越回了地球。
陳遠山在城郊的廢棄倉庫里等他，身邊是三台嶄新的、軍綠色的靜音柴油發電機組——每一台的功率都達到了五百千瓦，比上一批大了近五倍。機組旁邊，是六組串聯的超級電容櫃和一台老舊的變頻調壓設備。
「你那批寶石又出手了兩顆，湊了三百多萬。「陳遠山眼圈發黑，但精神亢奮，「我托周凱的關係，從軍區退役設備里淘到了這三台寶貝。靜音效果極好，滿載運行時的噪音不超過六十分貝，五百米外聽不見。電容組充滿後，能維持十五分鐘的滿功率放電。「
「夠了。「林遠拍了拍冰冷的機組外殼，「老陳，四天後——也就是那邊的第七天清晨，你在這邊，用城市電網再給我補一刀。上次是三分十二秒，這次我要你撐住五分鐘。「
「五分鐘？！「陳遠山倒吸一口涼氣，「林遠，五分鐘的電網劫持，整個城市的供電系統都會過載保護，搞不好會引發大面積停電事故，甚至燒掉變電站的主變壓器！「
「我不管。「林遠的眼神冷得像鐵，「老陳，那二十一條命，加上我，全押在這五分鐘上。你撐住，我們活。你撐不住——「
他沒有說下去。
陳遠山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我這條命交給你了。五分鐘，我給你撐住。「
當天深夜，林遠帶著三台發電機和全部設備，穿越回了異界。他沒有把它們運回領地，而是在阿普的帶路下，將設備秘密藏進了領地西北角那片廢墟——奧古斯特子爵舊宅的地窖里。
那個他曾經發現鐵盒和地圖的地窖，如今堆滿了來自地球的工業文明產物。林遠用油布將發電機仔細蓋好，又在入口處做了偽裝。從這裡到霜脊要塞的直線距離不到十里，共鳴石的符文網絡可以輕鬆覆蓋。
第二天，菸草田出苗了。
阿普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農舍，一把拉住林遠就往外拖：「林遠哥！出來了！全出來了！「
五畝試驗田裡，嫩綠的菸草芽破土而出。它們整齊地排列在筆直的田壟上，每一行、每一株的間距都分毫不差，像是被尺子量過一樣。葉片是那種健康的、充滿生機的翠綠色，在晨露的滋潤下舒展著，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清新的草木香氣。
林遠蹲在田埂上，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其中一片嫩芽。指尖傳來一種奇異的、細膩的觸感——那是生命在生長，是希望破土而出的聲音。
「林遠哥，這煙……真能成？「阿普蹲在他身邊，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嫩芽，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
「能成。「林遠站起身，望著這片在晨光中微微搖曳的綠色，聲音低沉而堅定，「等我從要塞回來，我要收穫第一茬菸葉。用它們做成最好的菸絲，賣到王都去，賣到南方去。讓整個王國的人都知道——我林遠的領地上，長著全世界最好的菸草。「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像是在對自己說：
「所以，我必須回來。「
第三天，索菲亞來了。
她依然是那身深綠色的皮甲，臉上帶著一道淺淺的新傷疤，顯然是剛剛經歷過一場戰鬥。她翻身下馬，將一個沉甸甸的木箱扔在院子裡，然後壓低聲音說：
「瓦爾特要塞長讓我帶給你的。「
林遠打開木箱，裡面是二十把精鋼打造的單手劍，以及三十套輕便的皮甲。劍刃鋒利，皮甲堅韌，都是軍中制式的上品。
「要塞長說，他知道你要幹什麼。「索菲亞的聲音很低，「貝利亞和薇拉在西側禁地布下了天羅地網，七天後那場'起運'，名義上是清除織網者探子，實際上——「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凝重：
「實際上，貝利亞要拿你們當'鑰匙'。「
「鑰匙？「
「你的錨印，是最高等級的'淵鑰'之一。「索菲亞盯著林遠的胸口，「起運的那二十二人里，至少有五個是靈視者。貝利亞要把你們的魂魄同時'起運'，用你們的靈識共振，去撬動那扇淵門。你們不是貨，林遠。你們是'引信'。「
林遠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終於明白了貝利亞的全部計劃——不是簡單的抽離和充能，而是要用二十二個靈視者的魂魄作為「共振器「，在淵門開啟的瞬間，強行撬開那扇門。而他自己，作為「淵鑰「的持有者，將是那根最關鍵的引信。
「要塞長還讓我帶一句話。「索菲亞從懷中掏出一枚銅製的鑰匙，塞進林遠手裡，「西側禁地的地下，有一條密道，直通當年灰谷城遺址發掘隊的臨時倉庫。那是特遣隊早就挖好的應急通道。鑰匙給你，七天後，你自己進去。「
林遠握緊了那枚冰冷的銅鑰匙，點了點頭。
第四天，也是最後的準備日。
林遠將阿普、鐵柱、二狗和其他幾個可靠的工人召集到打穀場上。他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教他們如何使用從地球帶來的望遠鏡和指南針，如何在要塞外圍設置隱蔽的觀察哨，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在第七天清晨，當要塞西側升起藍白色光芒時，立刻啟動藏在廢墟地窖里的三台發電機。
「聽到三聲鳥叫，就合閘。「林遠將一台軍用對講機塞給阿普，「如果這台機器里傳來我的聲音，不管我說什麼，你們都照做。如果……如果我沒出聲——「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如果我沒有出聲，你們就帶著菸草種子和倉庫里的東西，往南走。去王都，去南方，躲得越遠越好。「
阿普的眼圈紅了，他死死攥著那台對講機，哽咽著說：「林遠哥，你一定會回來的。你說過要收第一茬菸葉的。「
當天夜裡，他獨自一人坐在農舍的屋頂上，望著北方霜脊要塞的方向。夜空繁星點點，銀河橫貫天際。他摸出懷裡的共鳴石和影石，將它們拼合在一起。
藍光閃爍中，他的意識沉入那片灰白空間。
那本巨大的生籍懸浮在虛空之中，封皮上的銀色絲線正在緩緩遊走。林遠的意識「翻「到背面，找到了那二十二個名字——它們被寫在一張「預約單「上，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小小的、正在倒計時的印記。
距離起運：11小時47分。
而在那二十二個名字的最上方，用一種更加刺目的、血紅色的絲線繡著：
林遠（淵鑰·優先級：最高）
林遠的意識緩緩退出灰白空間。他睜開眼，將兩塊石頭分開，重新收好。
「老陳。「他在心中默念。
「在。「陳遠山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一絲緊張，「明天就是第七天了。「
「準備吧。「林遠望向北方，聲音平靜得可怕，「明天，我要去提貨。「
第七天，清晨。
霜脊要塞西側，那段被列為禁地的廢棄城牆前。
藍白色的光霧從地底滲出，將整片廢墟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幽光之中。那道原本只有巴掌寬的空間裂隙，此刻已經擴張成一個直徑超過三丈的巨大漩渦，漩渦深處，灰白色的霧氣緩緩翻湧，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漩渦周圍，三百名黑曜石衛隊士兵列成方陣，長矛如林，鎧甲肅殺。更遠處，貝利亞書記官站在一段殘牆上，深紫色的長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手中捧著一本厚重的、用黑皮裝訂的冊子——那是生籍在現實世界的「投影載體「。
薇拉站在漩渦正下方，三名源能顧問分立三方，各自捧著一顆水晶球，將源源不斷的源能注入漩渦之中。
「他來了。「薇拉忽然抬起頭，目光穿透晨霧，鎖定在廢墟入口處。
那裡，一個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灰色斗篷，兜帽摘下，露出一張年輕而平靜的臉。他赤手空拳，身上沒有任何武器，只有胸口那枚發燙的錨印，在晨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微光。
林遠。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漩渦，走向薇拉，走向那本決定二十二人命運的生籍。
三百名黑曜石衛隊的士兵同時舉起了長矛，但只要薇拉不發話，沒有人敢動。
林遠在距離漩渦十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那片翻湧的灰白，又看了一眼薇拉手中的黑皮冊子。
「我來提貨。「他說。
薇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提貨？林遠，你以為你還能像在石橋鎮那樣，從我的手裡搶東西？「
她猛地合上手中的黑皮冊子。
「起運——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片廢墟的地面爆發出刺目的藍光。二十二道銀色的絲線從要塞的四面八方射來——從營房，從哨塔，從地下大廳——每一根絲線的末端，都拴著一個正在掙扎的、半透明的魂魄。
它們被硬生生從肉身中「起運「出來，朝著漩渦中心匯聚。
而最粗、最亮的那根絲線，來自林遠的胸口。
他的魂魄被猛地一拽，整個人向後仰倒，但臉上卻沒有絲毫驚恐。相反，在魂魄離體的那一瞬間，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對著懷裡的對講機，嘶吼出了三個字：
「老陳！現在！「
同一時刻，地球。
陳遠山站在臨時搭建的控制室里，面前是密密麻麻的儀表和開關。他的手指懸在那個紅色的按鈕上，額頭上布滿了汗珠。
「周凱，併網！「
「並了！「
陳遠山深吸一口氣，狠狠按下了按鈕。
——嗡！
整座城市電網在瞬間被劫持。三個街區的燈光在同一秒鐘熄滅，龐大的電能順著地下那四根黑色的柱子，化作一道狂暴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洪流，朝著異界的坐標奔涌而去。
同一時刻，異界，廢墟地窖。
阿普死死盯著那台對講機。三聲鳥叫——那是林遠教給他們的信號——已經響過了。
「合閘！「阿普嘶吼著，一把推上了電閘。
三台五百千瓦的柴油發電機同時爆發出怒吼，六組超級電容在兩秒內充滿，一千五百千瓦的功率，順著共鳴石與影石拼合後的符文網絡，化作一道粗大的藍色電蛇，狠狠撞進了那道正在收攏的漩渦之中。
灰白空間，中轉段。
林遠的「魂體「站在一片虛無之中。
在他的前方，那本巨大的生籍正攤開著，二十一道魂魄（包括他自己）正被拉向「夾層存儲「的方向，像是一串被拽向深淵的魚。
而在生籍的紙面上，一行血紅色的警告正在瘋狂閃爍：
檢測到域外亂流強襲。
檢測到內部入侵者：林遠（淵鑰）。
警告：中轉段即將強制交割。
「想交割？「林遠的魂體發出一聲冷笑，他猛地抬手，將地球的城市電網、異界的發電機洪流、以及自己體內最後一點源能，全部灌入胸口的錨印之中。
三者合一。
他一步踏出，魂體化作一道銀光，重重地按在了那本生籍上。
「二十二個人——「
「全部退貨！「
現實世界，霜脊要塞西側。
薇拉手中的黑皮冊子突然爆發出刺目的紅光。她低頭看去，只見冊子上那二十二個名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狂暴的、不斷刷新的血色文字：
改單成功。
二十二道魂魄——流向逆轉。
「不——！！「
薇拉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她猛地抬頭，望向那道巨大的漩渦。
只見漩渦深處，二十二道半透明的魂魄在半空中驟然停頓，然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齊刷刷地調轉方向，朝著來時的路，倒卷而回！
它們劃破晨霧，穿過廢墟，分別射向要塞的四面八方，射向那些「死去「的肉身。
而在漩渦的最中心，林遠的魂魄懸浮在半空中。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片翻湧的灰白，又看了一眼遠處正在崩潰的薇拉和貝利亞，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肆意的、張狂的笑意。
然後，他的魂魄也化作一道銀光，倒卷而回，朝著自己那具倒在廢墟入口處的肉身，猛地墜了下去。
領地，菸草田。
阿普站在田埂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台對講機。
對講機里，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然後，是林遠微弱但清晰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阿普……菸葉……記得澆水……「
聲音戛然而止。
阿普抬起頭，望向北方霜脊要塞的方向。那裡，一道刺目的藍白色光柱正沖天而起，照亮了半個天空。
而在那道光柱的中心，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在緩緩墜落。
「林遠哥——！「
阿普丟下對講機，瘋了一樣朝著要塞的方向狂奔而去。他的身後，是五畝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的、嫩綠的菸草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