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截單
杜洪是在當天傍晚趕到的。
這位白石商行的掌柜騎著一匹棗紅馬，身後跟著兩個馱貨的夥計，風塵僕僕地衝進領地時，臉上的表情既有期待，也有一絲掩飾不住的警惕。畢竟眼下霜脊要塞風聲鶴唳，一個商人貿然跑到邊境騎士的領地上來，本身就是一件冒險的事。
林遠把他迎進農舍，沒有寒暄，直接把一隻木箱推到了桌子中央。
「杜掌柜，看看這個。「
木箱打開，裡面是四樣東西：一架七倍放大的軍用望遠鏡，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鏡子，一包用油紙裹著的精鹽，以及——最重要的——一個牛皮紙包，裡面是半斤切得細細的、金黃色的菸絲。
杜洪一一拿起端詳。望遠鏡他沒見過，但只看鏡筒的做工和玻璃的通透度，就知道價值不菲。鏡子他見過，南方大城市裡一面要賣到五枚銀幣。精鹽他驗過貨，品質沒得說。
然後他打開了那個牛皮紙包。
一股從未聞過的、醇厚而奇異的香氣從紙包里瀰漫開來，瞬間充滿了整個屋子。那不是異界劣質菸草的辛辣嗆人，而是一種深沉的、帶著甜味的醇香，像是發酵過的麥子混合著某種不知名的香料。
杜洪的手抖了一下。
他捻起一撮菸絲，放在鼻尖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閉上眼睛，像是品酒一樣細細感受著那股氣息。半晌，他睜開眼，目光灼灼地盯著林遠。
「林遠騎士，這……這是什麼菸草？「
「我稱它'金葉'。「林遠平靜地說，「產自很遠的地方，產量稀少。點燃之後，煙氣柔和，不嗆喉，回味甘甜。抽過一次的人，再也咽不下本地的劣貨。「
杜洪沒有懷疑這個說辭。他混跡商界多年，見多識廣，知道這個世界總有一些來自遙遠國度的奇珍異寶。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這東西，你有多少？能長期供貨嗎？「
「目前不多。「林遠坦然道，「我手頭只有這半斤樣品。但我已經在領地里試種了五畝，如果成功，明年秋天就能有第一批收穫。在那之前——「
他頓了頓，指著桌上的其他三樣東西：「望遠鏡、鏡子、精鹽，我都可以穩定供貨。數量不大，但品質獨一無二。「
杜洪沉默了片刻，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玻璃鏡子和軍用望遠鏡，在北境這種地方是絕對的稀罕物，賣給貴族或者富商，利潤至少翻三倍。精鹽雖然利薄，但走量大，是穩定的現金牛。至於那半斤菸絲——如果真能長期供貨，那將是他商行最賺錢的拳頭產品。
「林遠騎士，我想要一個'獨家'。「杜洪抬起頭，目光堅定，「整個霜脊要塞以南，所有我商行覆蓋的渠道，你的貨只供我一家。作為交換——「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羊皮紙，鋪在桌上：「這是我擬的契約。第一批貨，我預付三十枚銀幣的定金。後續每月採購額不低於五十枚銀幣。價格按市價上浮兩成結算，貨款月結，不拖欠。「
林遠掃了一眼契約，條款很公道，甚至可以說是優厚。杜洪這是在賭他的貨源能夠持續，所以不惜用高價和預付來鎖死合作。
「可以。「林遠提筆，在契約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但我要加一條——「
他抬起頭：「貨款的一部分，我要用黃金和未切割的寶石支付，不要銀幣。「
杜洪愣了一下，隨即瞭然：「你要硬通貨。行，沒問題。「
兩人握手成交。杜洪當場留下三十枚銀幣的定金，以及一小袋金幣和幾顆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那是他特意從商行金庫里調出來的一小部分儲備。
送走杜洪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林遠回到農舍，關上門，將那袋金幣和紅寶石倒在桌上。燭光下，金幣泛著沉甸甸的暖黃色光澤，紅寶石則像幾滴凝固的血。
他閉上眼睛，將靈識沉入錨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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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
幾秒鐘後，陳遠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林遠？這麼晚……你那邊是半夜吧？「
「我把貨出手了。「林遠說，「一會兒我穿越回來，帶一批黃金和寶石過去。你找渠道變現，先賠周凱的八萬塊，剩下的錢——「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低沉而決絕：「全部用來租柴油發電機組。要靜音的，能車載移動的，功率越大越好。有多少要多少。「
通訊那頭，陳遠山沉默了兩秒：「你要多少台？「
「至少三台，每台不低於一百千瓦。「林遠說，「另外，再搞一批大容量的儲能電容組和一台能調壓的變頻設備。我要在現場，自己搭一套'發電—升壓—衝擊放電'的臨時系統。「
「現場？「陳遠山的聲音陡然拔高，「你要在異界搭電網？！林遠，那邊連電線都沒有！「
「不需要電線。「林遠說，「柱子網絡就是最好的導線。我只需要在石橋鎮附近找一個節點，把發電機懟上去，手動觸發。「
石橋鎮。
這三個字一出口，通訊那頭陷入了死寂。
過了足足五秒，陳遠山才反應過來：「你要在石橋鎮……截胡？「
「對。「
要理解「截單「這個概念，還要從老湯姆甦醒的那個深夜說起。
老湯姆是在當天午夜醒來的。他胸口的銀色金屬片閃爍得越來越微弱，碎裂的瞳孔在燭光下泛著死灰色的光。林遠用從蠻族薩滿屍體上取下的三顆暗紅色晶核研磨成粉，兌水給他灌下去，才勉強穩住了他的生命體徵。
老人靠在乾草堆上，喘息了很久，然後說出了一段讓林遠徹底改變計劃的話。
「我在夾層里……不只是被吊著。「老湯姆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我能'看'到生籍的運轉。那不是一本死冊子，林遠。它是一套……流程。「
「流程？「
「入庫、存儲、出庫、結算。「老湯姆豎起四根枯瘦的手指，「每一個被抽離的人，都要走完這四步。首先，織網者在現實世界鎖定目標，用'淵引'——就是那道空間裂隙——把人的魂魄從肉身里'起運'出來。這一步，叫'出庫'。「
林遠的心臟猛地一跳。
出庫。
像貨物離開倉庫。
「起運出來的魂魄，會被送進夾層，也就是灰白空間。在那裡，他們被'存儲'，身上插上銀線，開始計數——那就是活性值在往上漲，數字在往上漲。這一步，叫'存儲'。「
「等到淵門開啟的那一天，所有存儲的魂魄被一次性'出庫'，轉化成能量，灌進淵門。這一步，叫'結算'。「
老湯姆說到這裡，碎裂的瞳孔里突然閃過一絲奇異的光。
「但你贖回我的時候……我看到了第五步。「
「第五步？「
「改單。「老湯姆死死抓住林遠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里，「在'起運'的那一瞬間——魂魄剛剛離開肉身、還沒進入夾層的時候——它會經過一段'中轉'。那段時間很短，可能只有幾次呼吸的工夫。在那段時間裡，魂魄的'歸屬權'還沒有徹底交割。「
「就像……「林遠接口，腦中閃電般划過一個來自地球的概念，「就像快遞還在路上，還沒簽收？「
老湯姆不懂什麼是快遞，但他聽懂了那個比喻背後的邏輯。
「對。還沒'入庫'。「他喘息著說，「如果在那個時候，有一股足夠強的外力介入，改變它的'流向'——把它從'送往夾層'改成'送回肉身'——那它就不會被存進生籍。它會原路返回。「
「截單。「林遠喃喃自語。
「什麼？「
「沒什麼。「林遠猛地站起身，眼中爆發出灼熱的光芒，「老湯姆，你知道那股'外力'需要什麼條件嗎？「
老湯姆虛弱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我'看'到過——每一次起運，中轉段都會泛起一陣漣漪。那漣漪……和你付帳時湧進來的那股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是同一種'味道'。「
林遠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
他明白了。
截單，需要三個條件：
第一，必須在起運的現場——也就是石橋鎮，那七個人被抽離的地點。
第二，必須在起運發生的那一瞬間介入——早一秒沒用，晚一秒魂魄已經入庫。
第三，必須有一股足夠強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能量作為「改單手續費「——因為系統認得源能，卻不認得電。外來能量是它無法識別和攔截的「黑錢「。
而手續費的數額——根據老湯姆在夾層里「看「到的生籍記錄，起運瞬間的「中轉估值「只有入庫後的十分之一。也就是說，贖回一個已經入庫六天的老湯姆需要四千多當量，而截下一個剛剛起運、還沒入庫的人，只需要四百當量。
七個人，兩千八百當量。
用陳遠山的計算，地球電網被劫持三分十二秒，輸出了足以支付四千多當量的能量。那麼兩千八百當量，大約只需要兩秒的電網級抽取——或者，一台一百千瓦的柴油發電機，滿負荷運轉幾分鐘。
完全可行。
「老湯姆，「林遠蹲下身，雙手按住老人的肩膀，「你救了二十二個人的命。「
老人碎裂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現出一絲類似「笑「的弧度。
兩天後，地球，城郊廢棄倉庫。
三台軍用靜音柴油發電機組並排轟鳴著，黑色的排氣管吐出淡淡的青煙。陳遠山和周凱滿頭大汗地在發電機組之間接線，將三組電容櫃串聯，再通過一台老舊的變頻調壓設備，接入一根粗大的、末端連著銅棒的電纜。
「一百二十千瓦一台，三台並聯，滿負荷輸出三百六十千瓦。「周凱抹了一把汗，聲音裡帶著疲憊和興奮，「電容組充滿後，能維持大約十分鐘的持續放電。夠不夠？「
「夠了。「林遠看著那根粗大的電纜，眼中倒映著跳動的火花，「只要能撐過起運的那幾秒。「
他又看了一眼牆角——那裡堆著幾個木箱，裡面裝著他從異界帶來的黃金和寶石已經變現後採購的物資：高精度調壓器、軍用級電纜、靜音發電機、以及周凱從黑市淘來的三台大功率儲能電容櫃。
「老陳，錢還夠嗎？「
「夠了夠了。「陳遠山擺擺手，但眼圈發黑，顯然這兩天沒怎麼睡，「你那批黃金我找人驗過了，成色足，純度高，出手就賺了四十多萬。寶石更是搶手貨，一顆就賣了一百二十萬。周凱的設備錢、場地租金、還有打點關係的費用，加起來還不到一百萬。剩下的錢——「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剩下的錢，我給你存了一張不記名的卡，密碼是你生日。以後在地球行動，用錢的地方多的是。「
林遠沒有矯情，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當天深夜，林遠站在倉庫中央，雙手按在那塊連接著電網的銅棒上。他的意識沉入錨印，又通過錨印聯通了遠在異界農舍里、由阿普看守著的那兩塊拼合的石頭。
「準備好了嗎？「陳遠山在旁邊緊張地問。
「準備好了。「林遠睜開眼，「我穿越過去之後，會把發電機和電容組也一起帶過去。你在這邊守著，一旦我發出信號，立刻啟動電網脈衝——用這邊的城市電網再給我補一刀。「
「明白！「
林遠的身影在倉庫中消失。
下一秒，異界，領地農舍。
他回來了，身後是三台轟鳴的柴油發電機和堆積如山的設備。阿普看得目瞪口呆，差點以為自己見了鬼。
「林遠哥……這……這些是什麼？！「
「救命的東西。「林遠喘著粗氣，「阿普，立刻去找鐵柱他們，把這些東西裝上馬車。我們要去石橋鎮。「
「現在？！半夜？！「
「現在。「林遠的眼神冷得像冰，「再晚一步，七條命就沒了。「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
石橋鎮的輪廓在遠處浮現——低矮的房屋，沉睡的街道，以及鎮子中央那座古老的石橋。一切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但林遠的靈識已經捕捉到了異常。
在石橋鎮東頭的一處廢棄穀倉附近，空氣正在扭曲。一道細小的、泛著藍白色螢光的裂隙懸浮在半空中，像是一隻緩緩睜開的眼睛。裂隙下方，七個人被捆綁著跪成一排，嘴裡塞著布團，眼中滿是驚恐。
他們周圍，站著十幾個黑曜石衛隊的士兵，以及一名穿著深紫色長袍的源能顧問——不是薇拉，是另一個更年輕的男人，手中捧著一顆水晶球，口中念念有詞。
起運，即將開始。
林遠將馬車停在距離穀倉三百步外的一處土坡後，跳下車，開始飛快地組裝設備。
三台發電機並聯，電容組接入，變頻調壓器調到最高檔，粗大的電纜末端連著那根銅棒——而銅棒，被林遠直接插進了共鳴石與影石拼合後形成的那個圓形符文中。
「阿普，帶人退到五百步外。「林遠頭也不回，「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許過來。「
林遠深吸一口氣，將靈識沉入錨印，同時聯通了地球那邊的陳遠山。
「老陳，三秒後，啟動。「
「收到！「
他的左手按在共鳴石上，讀取著那道裂隙的「物流信息「——七個人的名字，七個正在生成的編號，以及一行不斷倒計時的提示：
起運倒計時：3……2……1……
出庫開始。
就在那一瞬間，穀倉上方的裂隙猛地張開，七道半透明的魂魄被從跪著的人體內硬生生「抽「了出來，像是七縷被狂風捲起的青煙，朝著裂隙深處飄去。
中轉段開啟。
林遠的右手狠狠拍下了發電機的啟動開關。
——嗡！
三台柴油發電機同時爆發出怒吼，電容組在兩秒內充滿，然後通過變頻調壓設備，將三百六十千瓦的功率，順著銅棒、順著共鳴石的符文、順著那條無形的網絡，化作一道狂暴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能量洪流，狠狠撞進了那道正在收攏的裂隙之中。
檢測到外部力量介入。
改單請求：將編號0215—0221，目標流向由【夾層存儲】變更為【原路返回】。
手續費：2800當量。
支付中……
穀倉前，那名年輕的源能顧問猛地抬起頭，臉色驟變：「什麼東西？！能量倒灌——攔住它！「
他手中的水晶球爆發出刺目的紅光，試圖穩住裂隙。但那股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帶著工業文明特有的粗糲與狂暴的能量，像一頭蠻橫的公牛，直接撞碎了他的防禦。
支付完成。
改單成功。
七道魂魄，原路返回。
跪在地上的七個人同時抽搐了一下，然後——軟軟地倒了下去。
但他們的胸口還在起伏。
他們還活著。
那七縷被抽出的魂魄，在半空中打了個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推了一把，重新墜回了各自的肉身之中。
裂隙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猛地合攏，消失在夜空中。
穀倉前一片死寂。
那名源能顧問呆呆地看著地上七個「昏死「過去的人，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已經裂開一道縫的水晶球，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的驚駭。
貨，沒送出去。
七件貨，在出庫的一瞬間，被截胡了。
三百步外的土坡後，林遠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鼻孔和嘴角都在滲血，靈識幾乎被抽空，眼前一陣陣發黑。
但他笑了。
笑得肆意，笑得張狂。
他抬起頭，望向石橋鎮的方向，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七個人，活了。
而在遙遠的霜脊要塞西側，那片被列為禁地的廢棄城牆內。
薇拉猛地睜開眼睛。
她面前的生籍投影上，七個剛剛生成的編號正在瘋狂閃爍，紅色的警告文字一行行彈出：
編號0215—0221：出庫異常。
流向變更：已返回原坐標。
改單者：未知。
支付方式：域外亂流。
薇拉死死盯著那一行字，臉色從蒼白變成了鐵青，又從鐵青變成了一種近乎猙獰的狂怒。
她緩緩轉過頭，望向南方——石橋鎮的方向，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是一條毒蛇在嘶鳴：
「又是他。「
「林遠……你截了我的貨？「
「好。很好。「
她一揮手，水晶球中的影像切換，浮現出七天後霜脊要塞的那份名單——二十二個人，第一個名字，赫然是「林遠「。
「七天後，我要你親自來我的倉庫里，自己走進去。「
這位白石商行的掌柜騎著一匹棗紅馬，身後跟著兩個馱貨的夥計，風塵僕僕地衝進領地時，臉上的表情既有期待，也有一絲掩飾不住的警惕。畢竟眼下霜脊要塞風聲鶴唳，一個商人貿然跑到邊境騎士的領地上來，本身就是一件冒險的事。
林遠把他迎進農舍，沒有寒暄，直接把一隻木箱推到了桌子中央。
「杜掌柜，看看這個。「
木箱打開，裡面是四樣東西：一架七倍放大的軍用望遠鏡，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鏡子，一包用油紙裹著的精鹽，以及——最重要的——一個牛皮紙包，裡面是半斤切得細細的、金黃色的菸絲。
杜洪一一拿起端詳。望遠鏡他沒見過，但只看鏡筒的做工和玻璃的通透度，就知道價值不菲。鏡子他見過，南方大城市裡一面要賣到五枚銀幣。精鹽他驗過貨，品質沒得說。
然後他打開了那個牛皮紙包。
一股從未聞過的、醇厚而奇異的香氣從紙包里瀰漫開來，瞬間充滿了整個屋子。那不是異界劣質菸草的辛辣嗆人，而是一種深沉的、帶著甜味的醇香，像是發酵過的麥子混合著某種不知名的香料。
杜洪的手抖了一下。
他捻起一撮菸絲，放在鼻尖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閉上眼睛，像是品酒一樣細細感受著那股氣息。半晌，他睜開眼，目光灼灼地盯著林遠。
「林遠騎士，這……這是什麼菸草？「
「我稱它'金葉'。「林遠平靜地說，「產自很遠的地方，產量稀少。點燃之後，煙氣柔和，不嗆喉，回味甘甜。抽過一次的人，再也咽不下本地的劣貨。「
杜洪沒有懷疑這個說辭。他混跡商界多年，見多識廣，知道這個世界總有一些來自遙遠國度的奇珍異寶。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這東西，你有多少？能長期供貨嗎？「
「目前不多。「林遠坦然道，「我手頭只有這半斤樣品。但我已經在領地里試種了五畝，如果成功，明年秋天就能有第一批收穫。在那之前——「
他頓了頓，指著桌上的其他三樣東西：「望遠鏡、鏡子、精鹽，我都可以穩定供貨。數量不大，但品質獨一無二。「
杜洪沉默了片刻，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玻璃鏡子和軍用望遠鏡，在北境這種地方是絕對的稀罕物，賣給貴族或者富商，利潤至少翻三倍。精鹽雖然利薄，但走量大，是穩定的現金牛。至於那半斤菸絲——如果真能長期供貨，那將是他商行最賺錢的拳頭產品。
「林遠騎士，我想要一個'獨家'。「杜洪抬起頭，目光堅定，「整個霜脊要塞以南，所有我商行覆蓋的渠道，你的貨只供我一家。作為交換——「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羊皮紙，鋪在桌上：「這是我擬的契約。第一批貨，我預付三十枚銀幣的定金。後續每月採購額不低於五十枚銀幣。價格按市價上浮兩成結算，貨款月結，不拖欠。「
林遠掃了一眼契約，條款很公道，甚至可以說是優厚。杜洪這是在賭他的貨源能夠持續，所以不惜用高價和預付來鎖死合作。
「可以。「林遠提筆，在契約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但我要加一條——「
他抬起頭：「貨款的一部分，我要用黃金和未切割的寶石支付，不要銀幣。「
杜洪愣了一下，隨即瞭然：「你要硬通貨。行，沒問題。「
兩人握手成交。杜洪當場留下三十枚銀幣的定金，以及一小袋金幣和幾顆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那是他特意從商行金庫里調出來的一小部分儲備。
送走杜洪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林遠回到農舍，關上門，將那袋金幣和紅寶石倒在桌上。燭光下，金幣泛著沉甸甸的暖黃色光澤，紅寶石則像幾滴凝固的血。
他閉上眼睛，將靈識沉入錨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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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
幾秒鐘後，陳遠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林遠？這麼晚……你那邊是半夜吧？「
「我把貨出手了。「林遠說，「一會兒我穿越回來，帶一批黃金和寶石過去。你找渠道變現，先賠周凱的八萬塊，剩下的錢——「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低沉而決絕：「全部用來租柴油發電機組。要靜音的，能車載移動的，功率越大越好。有多少要多少。「
通訊那頭，陳遠山沉默了兩秒：「你要多少台？「
「至少三台，每台不低於一百千瓦。「林遠說，「另外，再搞一批大容量的儲能電容組和一台能調壓的變頻設備。我要在現場，自己搭一套'發電—升壓—衝擊放電'的臨時系統。「
「現場？「陳遠山的聲音陡然拔高，「你要在異界搭電網？！林遠，那邊連電線都沒有！「
「不需要電線。「林遠說，「柱子網絡就是最好的導線。我只需要在石橋鎮附近找一個節點，把發電機懟上去，手動觸發。「
石橋鎮。
這三個字一出口，通訊那頭陷入了死寂。
過了足足五秒，陳遠山才反應過來：「你要在石橋鎮……截胡？「
「對。「
要理解「截單「這個概念，還要從老湯姆甦醒的那個深夜說起。
老湯姆是在當天午夜醒來的。他胸口的銀色金屬片閃爍得越來越微弱，碎裂的瞳孔在燭光下泛著死灰色的光。林遠用從蠻族薩滿屍體上取下的三顆暗紅色晶核研磨成粉，兌水給他灌下去，才勉強穩住了他的生命體徵。
老人靠在乾草堆上，喘息了很久，然後說出了一段讓林遠徹底改變計劃的話。
「我在夾層里……不只是被吊著。「老湯姆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我能'看'到生籍的運轉。那不是一本死冊子，林遠。它是一套……流程。「
「流程？「
「入庫、存儲、出庫、結算。「老湯姆豎起四根枯瘦的手指，「每一個被抽離的人，都要走完這四步。首先，織網者在現實世界鎖定目標，用'淵引'——就是那道空間裂隙——把人的魂魄從肉身里'起運'出來。這一步，叫'出庫'。「
林遠的心臟猛地一跳。
出庫。
像貨物離開倉庫。
「起運出來的魂魄，會被送進夾層，也就是灰白空間。在那裡，他們被'存儲'，身上插上銀線，開始計數——那就是活性值在往上漲，數字在往上漲。這一步，叫'存儲'。「
「等到淵門開啟的那一天，所有存儲的魂魄被一次性'出庫'，轉化成能量，灌進淵門。這一步，叫'結算'。「
老湯姆說到這裡，碎裂的瞳孔里突然閃過一絲奇異的光。
「但你贖回我的時候……我看到了第五步。「
「第五步？「
「改單。「老湯姆死死抓住林遠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里，「在'起運'的那一瞬間——魂魄剛剛離開肉身、還沒進入夾層的時候——它會經過一段'中轉'。那段時間很短，可能只有幾次呼吸的工夫。在那段時間裡，魂魄的'歸屬權'還沒有徹底交割。「
「就像……「林遠接口，腦中閃電般划過一個來自地球的概念，「就像快遞還在路上，還沒簽收？「
老湯姆不懂什麼是快遞，但他聽懂了那個比喻背後的邏輯。
「對。還沒'入庫'。「他喘息著說，「如果在那個時候，有一股足夠強的外力介入，改變它的'流向'——把它從'送往夾層'改成'送回肉身'——那它就不會被存進生籍。它會原路返回。「
「截單。「林遠喃喃自語。
「什麼？「
「沒什麼。「林遠猛地站起身，眼中爆發出灼熱的光芒，「老湯姆，你知道那股'外力'需要什麼條件嗎？「
老湯姆虛弱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我'看'到過——每一次起運，中轉段都會泛起一陣漣漪。那漣漪……和你付帳時湧進來的那股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是同一種'味道'。「
林遠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
他明白了。
截單，需要三個條件：
第一，必須在起運的現場——也就是石橋鎮，那七個人被抽離的地點。
第二，必須在起運發生的那一瞬間介入——早一秒沒用，晚一秒魂魄已經入庫。
第三，必須有一股足夠強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能量作為「改單手續費「——因為系統認得源能，卻不認得電。外來能量是它無法識別和攔截的「黑錢「。
而手續費的數額——根據老湯姆在夾層里「看「到的生籍記錄，起運瞬間的「中轉估值「只有入庫後的十分之一。也就是說，贖回一個已經入庫六天的老湯姆需要四千多當量，而截下一個剛剛起運、還沒入庫的人，只需要四百當量。
七個人，兩千八百當量。
用陳遠山的計算，地球電網被劫持三分十二秒，輸出了足以支付四千多當量的能量。那麼兩千八百當量，大約只需要兩秒的電網級抽取——或者，一台一百千瓦的柴油發電機，滿負荷運轉幾分鐘。
完全可行。
「老湯姆，「林遠蹲下身，雙手按住老人的肩膀，「你救了二十二個人的命。「
老人碎裂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現出一絲類似「笑「的弧度。
兩天後，地球，城郊廢棄倉庫。
三台軍用靜音柴油發電機組並排轟鳴著，黑色的排氣管吐出淡淡的青煙。陳遠山和周凱滿頭大汗地在發電機組之間接線，將三組電容櫃串聯，再通過一台老舊的變頻調壓設備，接入一根粗大的、末端連著銅棒的電纜。
「一百二十千瓦一台，三台並聯，滿負荷輸出三百六十千瓦。「周凱抹了一把汗，聲音裡帶著疲憊和興奮，「電容組充滿後，能維持大約十分鐘的持續放電。夠不夠？「
「夠了。「林遠看著那根粗大的電纜，眼中倒映著跳動的火花，「只要能撐過起運的那幾秒。「
他又看了一眼牆角——那裡堆著幾個木箱，裡面裝著他從異界帶來的黃金和寶石已經變現後採購的物資：高精度調壓器、軍用級電纜、靜音發電機、以及周凱從黑市淘來的三台大功率儲能電容櫃。
「老陳，錢還夠嗎？「
「夠了夠了。「陳遠山擺擺手，但眼圈發黑，顯然這兩天沒怎麼睡，「你那批黃金我找人驗過了，成色足，純度高，出手就賺了四十多萬。寶石更是搶手貨，一顆就賣了一百二十萬。周凱的設備錢、場地租金、還有打點關係的費用，加起來還不到一百萬。剩下的錢——「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剩下的錢，我給你存了一張不記名的卡，密碼是你生日。以後在地球行動，用錢的地方多的是。「
林遠沒有矯情，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當天深夜，林遠站在倉庫中央，雙手按在那塊連接著電網的銅棒上。他的意識沉入錨印，又通過錨印聯通了遠在異界農舍里、由阿普看守著的那兩塊拼合的石頭。
「準備好了嗎？「陳遠山在旁邊緊張地問。
「準備好了。「林遠睜開眼，「我穿越過去之後，會把發電機和電容組也一起帶過去。你在這邊守著，一旦我發出信號，立刻啟動電網脈衝——用這邊的城市電網再給我補一刀。「
「明白！「
林遠的身影在倉庫中消失。
下一秒，異界，領地農舍。
他回來了，身後是三台轟鳴的柴油發電機和堆積如山的設備。阿普看得目瞪口呆，差點以為自己見了鬼。
「林遠哥……這……這些是什麼？！「
「救命的東西。「林遠喘著粗氣，「阿普，立刻去找鐵柱他們，把這些東西裝上馬車。我們要去石橋鎮。「
「現在？！半夜？！「
「現在。「林遠的眼神冷得像冰，「再晚一步，七條命就沒了。「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
石橋鎮的輪廓在遠處浮現——低矮的房屋，沉睡的街道，以及鎮子中央那座古老的石橋。一切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但林遠的靈識已經捕捉到了異常。
在石橋鎮東頭的一處廢棄穀倉附近，空氣正在扭曲。一道細小的、泛著藍白色螢光的裂隙懸浮在半空中，像是一隻緩緩睜開的眼睛。裂隙下方，七個人被捆綁著跪成一排，嘴裡塞著布團，眼中滿是驚恐。
他們周圍，站著十幾個黑曜石衛隊的士兵，以及一名穿著深紫色長袍的源能顧問——不是薇拉，是另一個更年輕的男人，手中捧著一顆水晶球，口中念念有詞。
起運，即將開始。
林遠將馬車停在距離穀倉三百步外的一處土坡後，跳下車，開始飛快地組裝設備。
三台發電機並聯，電容組接入，變頻調壓器調到最高檔，粗大的電纜末端連著那根銅棒——而銅棒，被林遠直接插進了共鳴石與影石拼合後形成的那個圓形符文中。
「阿普，帶人退到五百步外。「林遠頭也不回，「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許過來。「
林遠深吸一口氣，將靈識沉入錨印，同時聯通了地球那邊的陳遠山。
「老陳，三秒後，啟動。「
「收到！「
他的左手按在共鳴石上，讀取著那道裂隙的「物流信息「——七個人的名字，七個正在生成的編號，以及一行不斷倒計時的提示：
起運倒計時：3……2……1……
出庫開始。
就在那一瞬間，穀倉上方的裂隙猛地張開，七道半透明的魂魄被從跪著的人體內硬生生「抽「了出來，像是七縷被狂風捲起的青煙，朝著裂隙深處飄去。
中轉段開啟。
林遠的右手狠狠拍下了發電機的啟動開關。
——嗡！
三台柴油發電機同時爆發出怒吼，電容組在兩秒內充滿，然後通過變頻調壓設備，將三百六十千瓦的功率，順著銅棒、順著共鳴石的符文、順著那條無形的網絡，化作一道狂暴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能量洪流，狠狠撞進了那道正在收攏的裂隙之中。
檢測到外部力量介入。
改單請求：將編號0215—0221，目標流向由【夾層存儲】變更為【原路返回】。
手續費：2800當量。
支付中……
穀倉前，那名年輕的源能顧問猛地抬起頭，臉色驟變：「什麼東西？！能量倒灌——攔住它！「
他手中的水晶球爆發出刺目的紅光，試圖穩住裂隙。但那股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帶著工業文明特有的粗糲與狂暴的能量，像一頭蠻橫的公牛，直接撞碎了他的防禦。
支付完成。
改單成功。
七道魂魄，原路返回。
跪在地上的七個人同時抽搐了一下，然後——軟軟地倒了下去。
但他們的胸口還在起伏。
他們還活著。
那七縷被抽出的魂魄，在半空中打了個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推了一把，重新墜回了各自的肉身之中。
裂隙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猛地合攏，消失在夜空中。
穀倉前一片死寂。
那名源能顧問呆呆地看著地上七個「昏死「過去的人，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已經裂開一道縫的水晶球，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的驚駭。
貨，沒送出去。
七件貨，在出庫的一瞬間，被截胡了。
三百步外的土坡後，林遠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鼻孔和嘴角都在滲血，靈識幾乎被抽空，眼前一陣陣發黑。
但他笑了。
笑得肆意，笑得張狂。
他抬起頭，望向石橋鎮的方向，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七個人，活了。
而在遙遠的霜脊要塞西側，那片被列為禁地的廢棄城牆內。
薇拉猛地睜開眼睛。
她面前的生籍投影上，七個剛剛生成的編號正在瘋狂閃爍，紅色的警告文字一行行彈出：
編號0215—0221：出庫異常。
流向變更：已返回原坐標。
改單者：未知。
支付方式：域外亂流。
薇拉死死盯著那一行字，臉色從蒼白變成了鐵青，又從鐵青變成了一種近乎猙獰的狂怒。
她緩緩轉過頭，望向南方——石橋鎮的方向，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是一條毒蛇在嘶鳴：
「又是他。「
「林遠……你截了我的貨？「
「好。很好。「
她一揮手，水晶球中的影像切換，浮現出七天後霜脊要塞的那份名單——二十二個人，第一個名字，赫然是「林遠「。
「七天後，我要你親自來我的倉庫里，自己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