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重構之人
林遠幾乎是摔進倉庫的。
從異界穿越回領地的那一瞬間，他膝蓋一軟，整個人撲倒在暗格邊的乾草堆上。鼻腔里的血已經乾涸，結成暗紅色的痂，糊住了上唇。靈識的過度消耗讓他的視線一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像是一萬隻蟬在顱骨里振翅。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掙扎著爬起來，顫抖著手推開暗格上覆蓋的那塊青石板。
油燈的光暈探入暗格，照亮了裡面的景象。
老湯姆躺在那裡。
他還活著——胸口在微微起伏，呼吸微弱但持續。但他的樣子，讓林遠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老人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顏色，像是被水泡脹又風乾的羊皮紙，失去了所有活人應有的光澤與彈性。他的深灰色長袍襟口處被燒焦了一塊，露出下面的胸膛——在心臟的位置，嵌入著一枚米粒大小的銀色金屬片。那金屬片正隨著老湯姆的呼吸節律微微閃爍著幽光，像是一隻嵌在肉里的眼睛，冰冷而陌生。
而最詭異的，是老湯姆的臉。
他的雙眼緊閉，眼皮上浮現出蛛網般的銀色紋路，那些紋路從眼角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鬢角和額頭，像是某種刻進皮膚里的舊傷疤，泛著死寂的冷光。
「老湯姆……「林遠伸手探向老人的鼻息。
就在這時，老湯姆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林遠的手僵在半空。
那雙眼睛——那已經不能稱之為「眼睛「了。老湯姆的瞳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類似於碎裂玻璃的質感，虹膜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紋深處透出銀白色的微光。他的眼珠緩緩轉動，聚焦在林遠的臉上，然後，那隻枯瘦的手突然抬起，以與年齡完全不符的力量，一把攥住了林遠的手腕。
「你……用了……「老湯姆的喉嚨里發出砂紙摩擦般的聲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一股……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來付帳？「
林遠渾身一震。
老湯姆沒有說「電「，也沒有說「另一個世界「。他只是憑藉一個靈視者最本能的感知，分辨出了那股能量的「異質性「。
「是。「林遠沒有隱瞞，「一股來自很遠地方的力量。它不屬於這片大地，也不屬於源能的體系。「
老湯姆的碎裂瞳孔里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有震驚，有恍然，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苦澀。
「難怪……「老湯姆的聲音越來越嘶啞，「難怪那本冊子會'反制'。我在夾層里感覺到了——那股力量衝進來的時候，整個灰白空間都像被扔進了一塊燒紅的鐵。它不是源能……源能是有序的，是流轉的，是這個世界呼吸的節奏。而你付帳時湧進來的那股東西……是混亂的、無序的、帶著鋒芒和噪音的。它不屬於這個世界，所以系統認不出它，也阻擋不了它。「
他說得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伴隨著劇烈的喘息。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老湯姆死死盯著林遠，「那本生籍……根本不是什麼冊子。它是一個'市'。「
「市？「
「市場。「老湯姆用盡全身力氣，從乾草上撐起半個身子，「織網者把魂魄存進去，等淵門開啟，就一次性'出貨'。那些被抽離的人，不是祭品，是'貨'。而淵門，是唯一的買家。「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出一絲灰色的泡沫。林遠連忙扶住他，卻被他一把推開。
「你剛才……用一股他們看不懂的力量，完成了一筆'買斷'。「老湯姆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系統現在肯定在查帳。它在查這筆'外來力量'的來源。它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它知道——有一個它無法理解的買家，闖進了它的市場。「
林遠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錨印在皮膚下微微發燙。他知道自己賭對了，但也知道自己徹底暴露了。
「還有一件事……「老湯姆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碎裂的瞳孔劇烈收縮，「我被吊在那本冊子上六天。我是醫者，也是靈視者。在夾層里……我能'看'到帳簿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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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面？「
「生籍有正反兩面。正面記著已存入的魂魄，背面……記著'預約'。「老湯姆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跟某種正在逼近的死亡賽跑，「我記下來了……我都記下來了……「
他猛地抓住林遠的衣領，幾乎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出聲：
「三天後！石橋鎮！七個人！藉口是'疑似織網者探子'！貝利亞簽字了！「
「七天後……「老湯姆的碎裂瞳孔里湧出兩行銀色的淚水，「七天後，霜脊要塞，二十二人！名單上有你，林遠！有你！「
話音未落，老湯姆的手驟然鬆脫，整個人向後倒去，再次陷入昏迷。他胸口的銀色金屬片閃了一下，旋即黯淡下去，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能量。
林遠僵在原地。
七天後，霜脊要塞，二十二人。有他。
這不是威脅，不是警告，而是一份已經被審批通過的、冰冷的「提貨單「。
林遠緩緩閉上眼睛，將靈識沉入胸口的錨印。
「老陳。「
幾秒鐘後，陳遠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疲憊和沙啞：「林遠？你那邊……成功了？「
「成功了。人救回來了。「林遠在意識中回應，「但我這邊的情況，比預想的更糟。「
他將老湯姆帶回來的情報，以及生籍「預約「的存在，用最簡潔的語言說了一遍。
通訊那頭，陳遠山沉默了很久。
「所以，這不是隨機的失蹤，是有計劃的'提貨'。「陳遠山的聲音變得乾澀，「三天後七個人，七天後二十二個人。而你，在七天後那批名單里。「
「對。「
「林遠，我跟你說個事。「陳遠山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發抖，「昨晚變電站的事，我查清楚了。「
「怎麼了？「
「我們的電容組，只釋放了千分之三秒的能量。那點能量，連贖回價格的百分之一都不到。「陳遠山語速飛快，「但停電持續了三分十二秒。「
林遠愣住了。
「我算過了。「陳遠山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恐懼的興奮，「你的那道脈衝，根本不是'支付'。它只是一個'開關'！它打開了那四根柱子的閘門，然後——整個城市的電網，被柱子當成了電源，持續抽取了整整三分十二秒！「
「你的意思是……「
「贖回老湯姆的能量，不是電容組提供的。「陳遠山深吸一口氣，「是那座城市的電網，在被'劫持'的三分十二秒里，源源不斷灌進柱子網絡里的。那三分十二秒的黑暗，不是故障，是'過帳'！「
林遠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終於明白了那四根柱子的真正用途。
它們不是接收裝置，不是傳輸裝置，也不是簡單的充能接口。
它們是泵。
是插在兩個世界之間的、四台巨大的、沉默的抽水機。只要有正確的「鑰匙「和一道足夠的「啟動脈衝「，它們就能將一整個現代城市的電網能量，在短短几分鐘內抽乾、轉化、泵入那個灰白色的市場，去完成任何一筆「買斷「。
「老陳，「林遠睜開眼睛，聲音冰冷而決然，「變電站毀了。周凱的損失，我賠。我給你一批異界的魔獸晶核和紅寶石，你找渠道賣掉，換成現金，先把周凱的八萬塊補上。「
「然後呢？「
「然後，給我準備一台大功率的移動發電機組。最好是柴油的，能靜默運行的那種。「林遠說，「越多越好。「
「你要幹什麼？「陳遠山心頭一跳。
「七天後，霜脊要塞會有二十二個人被'抽離'，包括我。「林遠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貝利亞已經簽字了。「
通訊那頭，陳遠山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林遠緩緩吐出一口氣，錨印在他胸口灼灼發燙，「在這七天裡，給我準備好一切能搞到的電力儲備。用偷的、用買的、用發電機燒的，我不管。因為七天後，我要那四根泵，全功率運轉。「
「我要把那二十二個人——連同我自己——從它的帳本上，全部撕下來。「
就在這時，林遠的靈識猛地捕捉到了一股熟悉而冰冷的能量波動——從西北方向，正以極快的速度向領地逼近。
馬蹄聲。
黑曜石衛隊的馬蹄聲。還有那三名源能顧問身上特有的、如同水晶摩擦般的能量氣息。
他們來了。
比預想的還要快。那股跨世界的能量在「投放「時產生的空間漣漪，還是被追蹤到了。
「砰！「
倉庫的橡木大門被一腳踹開。三名穿著深紫色長袍的源能顧問大步走入，身後跟著十二名全副武裝的黑曜石衛隊士兵。冰冷的黑色鎧甲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令人窒息的死光。
為首的女顧問——林遠記得她，在西側城牆那片扭曲的空間前，就是她主導著「餵養「裂隙——此刻正用一種審視貨物的目光打量著這座新建成的石倉。
她的名字叫薇拉。王都魔法協會的首席源能鑑定師。
「騎士林遠。「薇拉的聲音像是浸了冰水的絲綢，柔軟而鋒利，「我們檢測到一股跨世界的能量，在兩個小時前於這個坐標完成了'投放'。交出來。「
林遠站在倉庫中央，背靠著那堆用來掩飾暗格的乾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將影石死死攥在掌心，將全身殘存的源能全部注入其中——一股無形的、類似「被水包裹「的窒息感從他身上擴散開來，像一層厚厚的鉛幕，將整個裡屋連同藏在乾草堆後的老湯姆，徹底籠罩進「死角「之中。
「薇拉顧問。「林遠平靜地開口，「這裡是我的騎士領。按照王國律法，搜查一名騎士的私有倉庫，需要要塞長瓦爾特大人，或者貝利亞書記官的手令。「
薇拉微微眯起眼睛。她從袖中甩出一卷羊皮紙，扔在林遠腳邊的地上。
「貝利亞大人的手令，在此。「
林遠彎腰撿起手令，掃了一眼——確實是貝利亞的火漆印，上面明確寫著「特准搜查霜脊要塞以南騎士領地內一切可疑建築「。他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他將手令遞還，側身讓開：「請便。但請不要損壞我的糧食。那是今年冬天的口糧。「
薇拉冷哼一聲，一揮手：「搜！「
十二名黑曜石衛隊士兵立刻散開，開始粗暴地翻檢倉庫里的每一寸空間。他們將糧袋劃開，把農具扔得滿地都是，用長矛捅擊牆壁，甚至試圖撬開地面的石板。
薇拉本人則捧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水晶球，緩緩在倉庫中踱步。水晶球表面流轉著淡淡的藍光，那是專門用於探測源能波動的「覓蹤水晶「。
林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湯姆就在裡屋的乾草堆後。他雖然昏迷，但胸口那枚銀色金屬片仍然在散發著微弱的能量殘餘——那是從灰白空間帶回來的「印記「，對於覓蹤水晶來說，簡直像黑暗裡的火炬一樣醒目。
但林遠沒有動。他只是站在原地，右手插在褲兜里，死死握著影石，將那股「窒息感「催動到極限。
薇拉的水晶球沿著牆壁移動，藍光平穩，沒有絲毫波動。
她走到了裡屋的門口。
林遠的呼吸停滯了。
薇拉站在門口，水晶球的藍光掃過乾草堆，掃過那些被隨意堆放的糧袋，掃過角落裡那塊用來掩蓋暗格的青石板——藍光依然平穩，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影石的力量完美地屏蔽了一切。
薇拉皺起眉頭。她轉過身，盯著林遠：「能量殘留……消失了？「
「也許是被風吹散了。「林遠面不改色，「顧問大人，您也看到了，我這倉庫里除了糧食就是農具。如果您想找什麼跨世界的陰謀，恐怕是來錯了地方。要不要嘗嘗今年的新麥？我讓人煮一鍋。「
薇拉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從他的瞳孔里找出破綻。但林遠的眼神平靜得像一口古井——這些年在地球上摸爬滾打，又在這個世界經歷了生死，他早已學會了如何在一張臉上同時藏住恐懼與算計。
僵持了足足十秒。
最終，薇拉收回了水晶球，轉身走向門口。在經過林遠身邊時，她停下腳步，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騎士林遠，這股跨世界的能量，來自一個我們尚未標記的'域外'。你最好祈禱你的領地永遠這麼幹淨——因為下一次，我不會帶手令來。我會帶火。「
說完，她大步走出倉庫。黑曜石衛隊跟著撤走，馬蹄聲再次遠去，留下一地狼藉。
林遠靠在門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握著影石的手掌因為用力過度而痙攣不止。
乾草堆後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老湯姆虛弱地爬了出來，碎裂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
「你藏得很好。「老湯姆嘶啞著說，「但沒用的，林遠。他們已經盯上你了。「
「我知道。「林遠擦去額頭的冷汗，蹲下身，看著老湯姆胸口那枚銀色金屬片，「但現在，我們有更重要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木窗。
院子外，五畝菸草試驗田在晨光中靜悄悄的。那些被他精心點播的種子還埋在土裡，看不見任何動靜。更遠處，河水在晨光中泛著粼粼的波光，幾隻水鳥在河面上輕盈地掠過。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
但林遠知道，在這片平靜表象之下，一場倒計時的屠殺已經啟
從異界穿越回領地的那一瞬間，他膝蓋一軟，整個人撲倒在暗格邊的乾草堆上。鼻腔里的血已經乾涸，結成暗紅色的痂，糊住了上唇。靈識的過度消耗讓他的視線一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像是一萬隻蟬在顱骨里振翅。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掙扎著爬起來，顫抖著手推開暗格上覆蓋的那塊青石板。
油燈的光暈探入暗格，照亮了裡面的景象。
老湯姆躺在那裡。
他還活著——胸口在微微起伏，呼吸微弱但持續。但他的樣子，讓林遠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老人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顏色，像是被水泡脹又風乾的羊皮紙，失去了所有活人應有的光澤與彈性。他的深灰色長袍襟口處被燒焦了一塊，露出下面的胸膛——在心臟的位置，嵌入著一枚米粒大小的銀色金屬片。那金屬片正隨著老湯姆的呼吸節律微微閃爍著幽光，像是一隻嵌在肉里的眼睛，冰冷而陌生。
而最詭異的，是老湯姆的臉。
他的雙眼緊閉，眼皮上浮現出蛛網般的銀色紋路，那些紋路從眼角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鬢角和額頭，像是某種刻進皮膚里的舊傷疤，泛著死寂的冷光。
「老湯姆……「林遠伸手探向老人的鼻息。
就在這時，老湯姆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林遠的手僵在半空。
那雙眼睛——那已經不能稱之為「眼睛「了。老湯姆的瞳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類似於碎裂玻璃的質感，虹膜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紋深處透出銀白色的微光。他的眼珠緩緩轉動，聚焦在林遠的臉上，然後，那隻枯瘦的手突然抬起，以與年齡完全不符的力量，一把攥住了林遠的手腕。
「你……用了……「老湯姆的喉嚨里發出砂紙摩擦般的聲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一股……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來付帳？「
林遠渾身一震。
老湯姆沒有說「電「，也沒有說「另一個世界「。他只是憑藉一個靈視者最本能的感知，分辨出了那股能量的「異質性「。
「是。「林遠沒有隱瞞，「一股來自很遠地方的力量。它不屬於這片大地，也不屬於源能的體系。「
老湯姆的碎裂瞳孔里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有震驚，有恍然，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苦澀。
「難怪……「老湯姆的聲音越來越嘶啞，「難怪那本冊子會'反制'。我在夾層里感覺到了——那股力量衝進來的時候，整個灰白空間都像被扔進了一塊燒紅的鐵。它不是源能……源能是有序的，是流轉的，是這個世界呼吸的節奏。而你付帳時湧進來的那股東西……是混亂的、無序的、帶著鋒芒和噪音的。它不屬於這個世界，所以系統認不出它，也阻擋不了它。「
他說得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伴隨著劇烈的喘息。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老湯姆死死盯著林遠，「那本生籍……根本不是什麼冊子。它是一個'市'。「
「市？「
「市場。「老湯姆用盡全身力氣，從乾草上撐起半個身子，「織網者把魂魄存進去，等淵門開啟，就一次性'出貨'。那些被抽離的人，不是祭品，是'貨'。而淵門，是唯一的買家。「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出一絲灰色的泡沫。林遠連忙扶住他，卻被他一把推開。
「你剛才……用一股他們看不懂的力量，完成了一筆'買斷'。「老湯姆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系統現在肯定在查帳。它在查這筆'外來力量'的來源。它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它知道——有一個它無法理解的買家，闖進了它的市場。「
林遠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錨印在皮膚下微微發燙。他知道自己賭對了，但也知道自己徹底暴露了。
「還有一件事……「老湯姆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碎裂的瞳孔劇烈收縮，「我被吊在那本冊子上六天。我是醫者，也是靈視者。在夾層里……我能'看'到帳簿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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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面？「
「生籍有正反兩面。正面記著已存入的魂魄，背面……記著'預約'。「老湯姆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跟某種正在逼近的死亡賽跑，「我記下來了……我都記下來了……「
他猛地抓住林遠的衣領，幾乎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出聲：
「三天後！石橋鎮！七個人！藉口是'疑似織網者探子'！貝利亞簽字了！「
「七天後……「老湯姆的碎裂瞳孔里湧出兩行銀色的淚水，「七天後，霜脊要塞，二十二人！名單上有你，林遠！有你！「
話音未落，老湯姆的手驟然鬆脫，整個人向後倒去，再次陷入昏迷。他胸口的銀色金屬片閃了一下，旋即黯淡下去，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能量。
林遠僵在原地。
七天後，霜脊要塞，二十二人。有他。
這不是威脅，不是警告，而是一份已經被審批通過的、冰冷的「提貨單「。
林遠緩緩閉上眼睛，將靈識沉入胸口的錨印。
「老陳。「
幾秒鐘後，陳遠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疲憊和沙啞：「林遠？你那邊……成功了？「
「成功了。人救回來了。「林遠在意識中回應，「但我這邊的情況，比預想的更糟。「
他將老湯姆帶回來的情報，以及生籍「預約「的存在，用最簡潔的語言說了一遍。
通訊那頭，陳遠山沉默了很久。
「所以，這不是隨機的失蹤，是有計劃的'提貨'。「陳遠山的聲音變得乾澀，「三天後七個人，七天後二十二個人。而你，在七天後那批名單里。「
「對。「
「林遠，我跟你說個事。「陳遠山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發抖，「昨晚變電站的事，我查清楚了。「
「怎麼了？「
「我們的電容組，只釋放了千分之三秒的能量。那點能量，連贖回價格的百分之一都不到。「陳遠山語速飛快，「但停電持續了三分十二秒。「
林遠愣住了。
「我算過了。「陳遠山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恐懼的興奮，「你的那道脈衝，根本不是'支付'。它只是一個'開關'！它打開了那四根柱子的閘門，然後——整個城市的電網，被柱子當成了電源，持續抽取了整整三分十二秒！「
「你的意思是……「
「贖回老湯姆的能量，不是電容組提供的。「陳遠山深吸一口氣，「是那座城市的電網，在被'劫持'的三分十二秒里，源源不斷灌進柱子網絡里的。那三分十二秒的黑暗，不是故障，是'過帳'！「
林遠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終於明白了那四根柱子的真正用途。
它們不是接收裝置，不是傳輸裝置，也不是簡單的充能接口。
它們是泵。
是插在兩個世界之間的、四台巨大的、沉默的抽水機。只要有正確的「鑰匙「和一道足夠的「啟動脈衝「，它們就能將一整個現代城市的電網能量，在短短几分鐘內抽乾、轉化、泵入那個灰白色的市場，去完成任何一筆「買斷「。
「老陳，「林遠睜開眼睛，聲音冰冷而決然，「變電站毀了。周凱的損失，我賠。我給你一批異界的魔獸晶核和紅寶石，你找渠道賣掉，換成現金，先把周凱的八萬塊補上。「
「然後呢？「
「然後，給我準備一台大功率的移動發電機組。最好是柴油的，能靜默運行的那種。「林遠說，「越多越好。「
「你要幹什麼？「陳遠山心頭一跳。
「七天後，霜脊要塞會有二十二個人被'抽離'，包括我。「林遠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貝利亞已經簽字了。「
通訊那頭，陳遠山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林遠緩緩吐出一口氣，錨印在他胸口灼灼發燙，「在這七天裡，給我準備好一切能搞到的電力儲備。用偷的、用買的、用發電機燒的，我不管。因為七天後，我要那四根泵，全功率運轉。「
「我要把那二十二個人——連同我自己——從它的帳本上，全部撕下來。「
就在這時，林遠的靈識猛地捕捉到了一股熟悉而冰冷的能量波動——從西北方向，正以極快的速度向領地逼近。
馬蹄聲。
黑曜石衛隊的馬蹄聲。還有那三名源能顧問身上特有的、如同水晶摩擦般的能量氣息。
他們來了。
比預想的還要快。那股跨世界的能量在「投放「時產生的空間漣漪，還是被追蹤到了。
「砰！「
倉庫的橡木大門被一腳踹開。三名穿著深紫色長袍的源能顧問大步走入，身後跟著十二名全副武裝的黑曜石衛隊士兵。冰冷的黑色鎧甲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令人窒息的死光。
為首的女顧問——林遠記得她，在西側城牆那片扭曲的空間前，就是她主導著「餵養「裂隙——此刻正用一種審視貨物的目光打量著這座新建成的石倉。
她的名字叫薇拉。王都魔法協會的首席源能鑑定師。
「騎士林遠。「薇拉的聲音像是浸了冰水的絲綢，柔軟而鋒利，「我們檢測到一股跨世界的能量，在兩個小時前於這個坐標完成了'投放'。交出來。「
林遠站在倉庫中央，背靠著那堆用來掩飾暗格的乾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將影石死死攥在掌心，將全身殘存的源能全部注入其中——一股無形的、類似「被水包裹「的窒息感從他身上擴散開來，像一層厚厚的鉛幕，將整個裡屋連同藏在乾草堆後的老湯姆，徹底籠罩進「死角「之中。
「薇拉顧問。「林遠平靜地開口，「這裡是我的騎士領。按照王國律法，搜查一名騎士的私有倉庫，需要要塞長瓦爾特大人，或者貝利亞書記官的手令。「
薇拉微微眯起眼睛。她從袖中甩出一卷羊皮紙，扔在林遠腳邊的地上。
「貝利亞大人的手令，在此。「
林遠彎腰撿起手令，掃了一眼——確實是貝利亞的火漆印，上面明確寫著「特准搜查霜脊要塞以南騎士領地內一切可疑建築「。他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他將手令遞還，側身讓開：「請便。但請不要損壞我的糧食。那是今年冬天的口糧。「
薇拉冷哼一聲，一揮手：「搜！「
十二名黑曜石衛隊士兵立刻散開，開始粗暴地翻檢倉庫里的每一寸空間。他們將糧袋劃開，把農具扔得滿地都是，用長矛捅擊牆壁，甚至試圖撬開地面的石板。
薇拉本人則捧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水晶球，緩緩在倉庫中踱步。水晶球表面流轉著淡淡的藍光，那是專門用於探測源能波動的「覓蹤水晶「。
林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湯姆就在裡屋的乾草堆後。他雖然昏迷，但胸口那枚銀色金屬片仍然在散發著微弱的能量殘餘——那是從灰白空間帶回來的「印記「，對於覓蹤水晶來說，簡直像黑暗裡的火炬一樣醒目。
但林遠沒有動。他只是站在原地，右手插在褲兜里，死死握著影石，將那股「窒息感「催動到極限。
薇拉的水晶球沿著牆壁移動，藍光平穩，沒有絲毫波動。
她走到了裡屋的門口。
林遠的呼吸停滯了。
薇拉站在門口，水晶球的藍光掃過乾草堆，掃過那些被隨意堆放的糧袋，掃過角落裡那塊用來掩蓋暗格的青石板——藍光依然平穩，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影石的力量完美地屏蔽了一切。
薇拉皺起眉頭。她轉過身，盯著林遠：「能量殘留……消失了？「
「也許是被風吹散了。「林遠面不改色，「顧問大人，您也看到了，我這倉庫里除了糧食就是農具。如果您想找什麼跨世界的陰謀，恐怕是來錯了地方。要不要嘗嘗今年的新麥？我讓人煮一鍋。「
薇拉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從他的瞳孔里找出破綻。但林遠的眼神平靜得像一口古井——這些年在地球上摸爬滾打，又在這個世界經歷了生死，他早已學會了如何在一張臉上同時藏住恐懼與算計。
僵持了足足十秒。
最終，薇拉收回了水晶球，轉身走向門口。在經過林遠身邊時，她停下腳步，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騎士林遠，這股跨世界的能量，來自一個我們尚未標記的'域外'。你最好祈禱你的領地永遠這麼幹淨——因為下一次，我不會帶手令來。我會帶火。「
說完，她大步走出倉庫。黑曜石衛隊跟著撤走，馬蹄聲再次遠去，留下一地狼藉。
林遠靠在門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握著影石的手掌因為用力過度而痙攣不止。
乾草堆後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老湯姆虛弱地爬了出來，碎裂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
「你藏得很好。「老湯姆嘶啞著說，「但沒用的，林遠。他們已經盯上你了。「
「我知道。「林遠擦去額頭的冷汗，蹲下身，看著老湯姆胸口那枚銀色金屬片，「但現在，我們有更重要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木窗。
院子外，五畝菸草試驗田在晨光中靜悄悄的。那些被他精心點播的種子還埋在土裡，看不見任何動靜。更遠處，河水在晨光中泛著粼粼的波光，幾隻水鳥在河面上輕盈地掠過。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
但林遠知道，在這片平靜表象之下，一場倒計時的屠殺已經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