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啃石之聲
長明莊的第三日，高爐點火了。
那不是異界任何一座鐵匠鋪見過的爐子。
爐體用青石和耐火黏土砌成，高約兩人，外形粗笨得像一隻蹲伏的獸。爐膛內壁抹了一層從地球帶來的石墨粉，耐火磚是陳遠山托人燒制的，通過域門穩定器分七批運過來，每一塊都沉得要命。風箱不是皮囊做的，而是用整張牛皮縫成的雙動式鼓風器，由鐵柱和二狗輪流拉動，呼哧呼哧的聲響在河谷里迴蕩，像是一頭疲憊的巨獸在喘息。
但真正讓這座爐子不同於異界一切冶鐵設備的，是爐底嵌著的東西——三塊共鳴石的碎片。
林遠將它們磨成粉末，混著鐵水一起投進爐膛。當爐溫在雙頻錨印催動的源能加持下攀升到極限時，那些粉末沒有熔化，而是像活物一樣融入了鐵水之中，讓整爐鐵水泛出一種奇異的、介於銀白與幽藍之間的冷光。
「這叫合金。「林遠站在爐邊，汗水順著額頭淌下，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鐵里摻了能承載源能的東西。打出來的釘子，不再是死鐵——它能認主，能封氣，能釘住那些不該動的東西。「
老湯姆拄著拐杖站在一旁，混濁的眼睛盯著那爐泛著幽光的鐵水，喃喃道：「莊主，老朽在要塞待了三十年，見過法師給兵器附魔。可那都是拿現成的法器，一刀一刀刻符文。你這法子……是把符文，直接揉進鐵里？「
「對。「林遠抹了把汗，「刻上去的會磨掉，揉進去的，磨不掉。「
他抬起手，鐵水被舀進陶范。
哧——
白煙騰起。第一根封釘，在青石范中緩緩凝固。
那是一根長約一尺、拇指粗細的鐵釘，通體呈現出一種暗銀色，表面天然浮著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釘頭不是扁平的，而是鑄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形狀——和共鳴石背面那個符號一模一樣。
阿普捧起那根還帶著餘溫的釘子，手都在抖：「林遠哥……這玩意兒，真能釘住那底下的……東西？「
「不知道。「林遠坦誠地說，「但它是這世上第一根，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釘住'而打出來的鐵。「
同一時刻，北方五十里，灰谷城遺址。
林遠站在那片被黃沙半掩的廢墟前，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看清了三百年前那場災難留下的東西。
遺址比他想像中更大。
殘破的城牆綿延數里，像是一具巨獸腐爛後留下的肋骨。風化的石柱東倒西歪，沙丘之間露出半截台階、一段拱門、一角神殿的飛檐。天空是鉛灰色的，沒有鳥，沒有蟲，連風都帶著一股陳舊的、鐵鏽般的味道。
但最詭異的，是聲音。
喀嚓。喀嚓。喀嚓。
一種極其規律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啃咬硬物的聲響，從遺址的正中央傳來。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黃沙，一下一下地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就是它。「林遠壓低聲音，「備用進食通道。「
艾拉走在最前，她的靈視已經在這三天裡被老湯姆用藥浴強行刺激恢復了一些。此刻，少女的瞳孔泛著淡淡的銀光，她伸出手，指著廢墟中央那座坍塌的神殿：
【記住本站域名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在那下面。封印石……被啃了。「
眾人繞到神殿後方。那裡，一片方圓十丈的地面整個塌陷下去，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邊緣，七塊一人多高的青灰色封印石呈環形矗立，每一塊的表面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但此刻，那些符文已經黯淡了。
更可怕的是——石頭的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孔洞。
像是被蟲蛀空的木頭。那些孔洞只有指頭粗細，密密麻麻，從石頭的頂端一直蔓延到底部。孔洞的邊緣光滑圓潤，像是被什麼東西用舌頭，一點一點地舔穿的。
「它不是在砸。「林遠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孔洞，聲音冷得像鐵，「是在吸。它把石頭當成了……麥稈。「
德朗的臉色鐵青：「它在用這些封印石，當地下的吸管？「
「對。「林遠站起身，「灰谷城地下的淵，是它的嘴。三百年前那扇門被封住了，它吃不到人，就轉過頭，啃自己的'飯碗'。這些封印石一旦被啃穿——「
他望向南方，望向長明莊的方向：
「那道暗河連著的封印，就會跟著一起開。它會順著河，直接咬到長明莊的地下。「
眾人沉默。
風卷著黃沙，在廢墟間嗚咽。
「那現在，「索菲亞握緊了腰間的劍，「怎麼辦？「
林遠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七塊封印石中央，將手掌按在最近的一塊上。
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亮起，他的意識順著石頭，探入地下。
一瞬間，他「看「到了。
那不是普通的地下。
那是一條橫跨在維度夾縫中的、巨大的、半透明的管道。管道的一端連著灰谷城的封印，另一端——延伸向無窮遠的黑暗，最終沒入那具神骸的胸腔。
管道在搏動。
每一聲搏動，就有無數細小的、灰白色的霧氣，順著管道被吸向另一端。而那些霧氣經過封印石的孔洞時，就發出那種令人牙酸的「喀嚓「聲——那是石頭被一點點吸碎的聲音。
而在管道的壁上，密密麻麻地貼著臉。
灰谷城的人。
三萬七千張臉，貼滿了整條管道的內壁。他們的眼睛閉著，嘴巴微張，隨著管道的搏動，一開一合，一開一合——
像是在替那具神骸，咀嚼。
林遠猛地收回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臉色煞白。
「莊主！「阿普扶住他。
「我沒事。「林遠喘著粗氣，抬起頭，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七塊石頭，已經被啃穿了五塊。最後兩塊主石一碎，通道就徹底通了。「
他轉向阿普，聲音斬釘截鐵：
「把釘子，都搬上來。「
封釘，一共二十七根。
那是長明莊高爐三天三夜的全部產量。每一根都摻了共鳴石粉末，每一根都泛著幽幽的銀藍光。它們被裝在馬車裡，由阿普親自押送，在黃昏時分趕到了遺址。
但真正讓這些釘子發揮作用的，不是鐵，不是符文——
是林遠的血。
「以買家的名義。「他站在最後兩塊主封印石前，用短刀割開了自己的掌心。銀藍色的血從傷口湧出——那是雙頻錨印改造後的血，一半是源能，一半是域外亂流的殘留。
他將血流進一隻陶碗，然後將二十七根封釘，一根一根地浸了進去。
鐵釘遇到他的血，發出「滋滋「的聲響，表面的血管紋路一根根亮起，像是在呼吸。
「艾拉。「林遠頭也不回，「告訴我，釘在哪裡。「
艾拉的靈視已經開到極限。她的瞳孔完全變成了銀色，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主石的中心……每一根封印石的'心口'，都有一個漩渦狀的凹槽……那是當年設封的人，留下的'釘眼'！「
「好。「
林遠抓起第一根封釘，走到最近的一塊主石前。
那塊石頭高約一丈，表面的孔洞已經蔓延到了三分之一。石頭的中心，果然有一個拳頭大小的、漩渦狀的凹槽——那是三百年前，灰谷城最後一位首席法師，親手留下的釘眼。
林遠將封釘對準凹槽，雙拳緊握成錘，狠狠砸下！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廢墟上空炸開。
封釘沒入石頭的瞬間，整塊封印石表面的符文，驟然亮起！
那些原本黯淡的、被啃噬得殘破不堪的符文，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生命，一根接一根地亮起銀藍色的光。光芒順著石頭的紋理蔓延，所過之處，那些細密的孔洞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彌合。
「喀嚓「聲停了。
不是被壓下去，是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管道深處，傳來一聲極其尖銳的、像是被燙到的嘶鳴。那些貼在管道內壁上的三萬七千張臉，同時睜開了眼睛——然後，同時張大了嘴，發出一聲無聲的、絕望的尖叫。
「有效！「阿普嘶吼著，眼淚都飆了出來。
林遠沒有停。
他抓起第二根封釘，走向第二塊主石。
鐺！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每釘入一根，就有一塊封印石重新亮起。每亮起一塊，地下那根巨大的管道就劇烈地抽搐一次，那些灰白色的霧氣倒卷而回，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蛇。
到第十九根的時候，林遠的雙手已經血肉模糊。
封釘的反噬遠超想像。每一根釘子釘入的瞬間，都有一股龐大的、來自維度另一端的吸力順著釘子反噬回來，像是要把他的魂魄從釘子上抽走。他的鼻腔、眼角、甚至指甲縫裡都在滲血，雙頻錨印的光芒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莊主！停下！您會死的！「老湯姆嘶吼著衝上來。
「老湯姆。「林遠喘息著，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聲音嘶啞卻平靜，「你還記得你跟我說過什麼嗎？「
老人愣住了。
「你說……那不是門。「林遠抬起頭，看向那塊已經被釘住的封印石，血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黃沙上，「是一尊神。一尊死了，卻還沒爛透的神。「
他抓起第二十根封釘，走向最後一塊、也是最大的一塊主石。
「那我今天就告訴它——「
「死了，就給我爛透。「
鐺——！！！
最後一根封釘，沒入了那塊最大的主石中心。
整片廢墟，驟然寂靜。
一秒。
兩秒。
三秒——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震顫，從遺址的正中央爆發出來。不是聲音，是維度的痙攣。整片廢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了一把，沙丘塌陷，石柱傾倒，天空中的鉛雲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而在那道口子的後面，在維度夾縫的最深處，那具神骸猛地一顫。
它胸腔上的那個洞——那扇淵門——正在瘋狂收縮。那些原本被吸向它的灰白色霧氣，在倒卷。管道在崩解。那些貼在管道內壁上的三萬七千張臉，在慘叫中，一片一片地剝落、消散。
灰白空間裡，生籍的頁面瘋狂刷新：
檢測到封印加固。
備用進食通道：已阻斷。
神骸負荷：+870%（臨界）。
淵門開啟進度：16.4%→15.2%。
進度，暴跌了一點二個百分點。
那是三百年來，第一次，有人從那尊神明的嘴裡，硬生生撬下了一塊肉。
林遠跪倒在黃沙中。
他的雙手已經失去了知覺，封釘的反噬順著他的雙臂往上蔓延，雙頻錨印的裂紋已經爬滿了整個胸口。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
但他笑了。
笑得肆意，笑得張狂，笑得眼淚混著血一起滾下來。
「阿普……「他抬起頭，聲音虛弱卻灼熱，「記個數。「
阿普哭著點頭：「記著呢！二十七根釘子，一塊不剩！全都釘進去了！「
「不是記釘子。「林遠搖了搖頭，望向那片正在緩緩合攏的、被撕開的天空，「記著——今天，咱們從一尊神的嘴裡，搶回了多少人的命。「
他想了想，報出一個數字：
「一點二。「
阿普愣住了：「什麼？「
「進度降了一點二。「林遠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是在說給那具神骸聽，「一點二個百分點……換算成人命，大概……兩千六百多條。「
他睜開眼，眼底倒映著那片正在癒合的天空。
「兩千六百多個灰谷城的人。「
「他們的名字，從那本冊子上，被劃掉了。「
當天夜裡，長明莊。
高爐沒有停。
第二爐鐵水在夜色中沸騰，澆鑄出第二十八根、第二十九根封釘。阿普光著膀子拉動風箱，汗水在他古銅色的脊背上淌成溪流。艾拉在燈下核對帳目，將每一根釘子的去向、用料、日期都記得清清楚楚——這個曾經在灰白空間裡被吊了六天的少女，如今是長明莊最認真的文書。
而林遠，坐在石倉的屋頂上，將靈識沉入雙頻錨印。
「老陳。「
幾秒後，陳遠山的聲音響起，帶著疲憊和壓抑不住的亢奮：「林遠！我這邊監測到了！那具屍體的心跳，從每分鐘十九次，掉到了十一次！它……它真的被噎住了！「
「還不夠。「林遠望著北方的夜空，「灰谷城只是它的一條備用吸管。它還有別的嘴，別的根。老陳，封釘的產量太低了，三天才二十七根。我需要工業。「
「我知道！「陳遠山說，「你那批紅寶石我又出手了兩顆，湊了五百多萬。電弧爐我已經訂了，小型的，功率一百二十千瓦，能直接熔化特種鋼。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絲複雜的情緒：
「林遠，王都那邊……有動靜了。「
「怎麼了？「
「你的那盞燈，還有灰谷城的藍光——被人畫成了畫，傳遍了半個王國。「陳遠山的聲音有些感慨，「現在北境都在傳，說霜脊要塞以南出了個'竊火的莊主'，從神的嘴裡搶人。王都的六大商行已經聯名上書，要求王室正式冊封你為男爵。「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
「還有神殿。那個裁判官維克多，回去之後一言不發，把自己關在聖堂里三天三夜。今早，他突然出來，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那不是異端。那是在替神，收拾殘局。'「
林遠沉默了。
他抬起頭，望向夜空。繁星點點，銀河橫貫天際。在那片星河的最深處，那具神骸的輪廓正在緩緩轉動，它胸腔上的洞，正以一種近乎憤怒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搏動著。
咚。
咚。
咚。
它在餓。
但它已經被撬掉了兩顆牙。
林遠握緊了那根還帶著餘溫的封釘，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老陳，「他輕聲說，「電弧爐的事，抓緊。「
「還有——「
他望向北方，望向那片正在沉睡的、卻隨時可能再次被啃噬的土地：
「下次回來，給我帶一套能煉鋼的傢伙。「
「我要在這片河谷里，建一座真正的工坊。「
「不是打釘子的鐵匠鋪。「
「是——能跟一尊神，打一場工業戰爭的，工廠。「
夜風吹過河谷，帶來遠處河水的奔流聲。
石倉頂端，那盞不需油的燈，在夜色中，依舊亮著。
那不是異界任何一座鐵匠鋪見過的爐子。
爐體用青石和耐火黏土砌成，高約兩人，外形粗笨得像一隻蹲伏的獸。爐膛內壁抹了一層從地球帶來的石墨粉，耐火磚是陳遠山托人燒制的，通過域門穩定器分七批運過來，每一塊都沉得要命。風箱不是皮囊做的，而是用整張牛皮縫成的雙動式鼓風器，由鐵柱和二狗輪流拉動，呼哧呼哧的聲響在河谷里迴蕩，像是一頭疲憊的巨獸在喘息。
但真正讓這座爐子不同於異界一切冶鐵設備的，是爐底嵌著的東西——三塊共鳴石的碎片。
林遠將它們磨成粉末，混著鐵水一起投進爐膛。當爐溫在雙頻錨印催動的源能加持下攀升到極限時，那些粉末沒有熔化，而是像活物一樣融入了鐵水之中，讓整爐鐵水泛出一種奇異的、介於銀白與幽藍之間的冷光。
「這叫合金。「林遠站在爐邊，汗水順著額頭淌下，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鐵里摻了能承載源能的東西。打出來的釘子，不再是死鐵——它能認主，能封氣，能釘住那些不該動的東西。「
老湯姆拄著拐杖站在一旁，混濁的眼睛盯著那爐泛著幽光的鐵水，喃喃道：「莊主，老朽在要塞待了三十年，見過法師給兵器附魔。可那都是拿現成的法器，一刀一刀刻符文。你這法子……是把符文，直接揉進鐵里？「
「對。「林遠抹了把汗，「刻上去的會磨掉，揉進去的，磨不掉。「
他抬起手，鐵水被舀進陶范。
哧——
白煙騰起。第一根封釘，在青石范中緩緩凝固。
那是一根長約一尺、拇指粗細的鐵釘，通體呈現出一種暗銀色，表面天然浮著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釘頭不是扁平的，而是鑄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形狀——和共鳴石背面那個符號一模一樣。
阿普捧起那根還帶著餘溫的釘子，手都在抖：「林遠哥……這玩意兒，真能釘住那底下的……東西？「
「不知道。「林遠坦誠地說，「但它是這世上第一根，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釘住'而打出來的鐵。「
同一時刻，北方五十里，灰谷城遺址。
林遠站在那片被黃沙半掩的廢墟前，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看清了三百年前那場災難留下的東西。
遺址比他想像中更大。
殘破的城牆綿延數里，像是一具巨獸腐爛後留下的肋骨。風化的石柱東倒西歪，沙丘之間露出半截台階、一段拱門、一角神殿的飛檐。天空是鉛灰色的，沒有鳥，沒有蟲，連風都帶著一股陳舊的、鐵鏽般的味道。
但最詭異的，是聲音。
喀嚓。喀嚓。喀嚓。
一種極其規律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啃咬硬物的聲響，從遺址的正中央傳來。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黃沙，一下一下地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就是它。「林遠壓低聲音，「備用進食通道。「
艾拉走在最前，她的靈視已經在這三天裡被老湯姆用藥浴強行刺激恢復了一些。此刻，少女的瞳孔泛著淡淡的銀光，她伸出手，指著廢墟中央那座坍塌的神殿：
【記住本站域名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在那下面。封印石……被啃了。「
眾人繞到神殿後方。那裡，一片方圓十丈的地面整個塌陷下去，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邊緣，七塊一人多高的青灰色封印石呈環形矗立，每一塊的表面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但此刻，那些符文已經黯淡了。
更可怕的是——石頭的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孔洞。
像是被蟲蛀空的木頭。那些孔洞只有指頭粗細，密密麻麻，從石頭的頂端一直蔓延到底部。孔洞的邊緣光滑圓潤，像是被什麼東西用舌頭，一點一點地舔穿的。
「它不是在砸。「林遠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孔洞，聲音冷得像鐵，「是在吸。它把石頭當成了……麥稈。「
德朗的臉色鐵青：「它在用這些封印石，當地下的吸管？「
「對。「林遠站起身，「灰谷城地下的淵，是它的嘴。三百年前那扇門被封住了，它吃不到人，就轉過頭，啃自己的'飯碗'。這些封印石一旦被啃穿——「
他望向南方，望向長明莊的方向：
「那道暗河連著的封印，就會跟著一起開。它會順著河，直接咬到長明莊的地下。「
眾人沉默。
風卷著黃沙，在廢墟間嗚咽。
「那現在，「索菲亞握緊了腰間的劍，「怎麼辦？「
林遠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七塊封印石中央，將手掌按在最近的一塊上。
雙頻錨印的銀藍光芒亮起，他的意識順著石頭，探入地下。
一瞬間，他「看「到了。
那不是普通的地下。
那是一條橫跨在維度夾縫中的、巨大的、半透明的管道。管道的一端連著灰谷城的封印，另一端——延伸向無窮遠的黑暗，最終沒入那具神骸的胸腔。
管道在搏動。
每一聲搏動，就有無數細小的、灰白色的霧氣，順著管道被吸向另一端。而那些霧氣經過封印石的孔洞時，就發出那種令人牙酸的「喀嚓「聲——那是石頭被一點點吸碎的聲音。
而在管道的壁上，密密麻麻地貼著臉。
灰谷城的人。
三萬七千張臉，貼滿了整條管道的內壁。他們的眼睛閉著，嘴巴微張，隨著管道的搏動，一開一合，一開一合——
像是在替那具神骸，咀嚼。
林遠猛地收回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臉色煞白。
「莊主！「阿普扶住他。
「我沒事。「林遠喘著粗氣，抬起頭，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七塊石頭，已經被啃穿了五塊。最後兩塊主石一碎，通道就徹底通了。「
他轉向阿普，聲音斬釘截鐵：
「把釘子，都搬上來。「
封釘，一共二十七根。
那是長明莊高爐三天三夜的全部產量。每一根都摻了共鳴石粉末，每一根都泛著幽幽的銀藍光。它們被裝在馬車裡，由阿普親自押送，在黃昏時分趕到了遺址。
但真正讓這些釘子發揮作用的，不是鐵，不是符文——
是林遠的血。
「以買家的名義。「他站在最後兩塊主封印石前，用短刀割開了自己的掌心。銀藍色的血從傷口湧出——那是雙頻錨印改造後的血，一半是源能，一半是域外亂流的殘留。
他將血流進一隻陶碗，然後將二十七根封釘，一根一根地浸了進去。
鐵釘遇到他的血，發出「滋滋「的聲響，表面的血管紋路一根根亮起，像是在呼吸。
「艾拉。「林遠頭也不回，「告訴我，釘在哪裡。「
艾拉的靈視已經開到極限。她的瞳孔完全變成了銀色，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主石的中心……每一根封印石的'心口'，都有一個漩渦狀的凹槽……那是當年設封的人，留下的'釘眼'！「
「好。「
林遠抓起第一根封釘，走到最近的一塊主石前。
那塊石頭高約一丈，表面的孔洞已經蔓延到了三分之一。石頭的中心，果然有一個拳頭大小的、漩渦狀的凹槽——那是三百年前，灰谷城最後一位首席法師，親手留下的釘眼。
林遠將封釘對準凹槽，雙拳緊握成錘，狠狠砸下！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廢墟上空炸開。
封釘沒入石頭的瞬間，整塊封印石表面的符文，驟然亮起！
那些原本黯淡的、被啃噬得殘破不堪的符文，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生命，一根接一根地亮起銀藍色的光。光芒順著石頭的紋理蔓延，所過之處，那些細密的孔洞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彌合。
「喀嚓「聲停了。
不是被壓下去，是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管道深處，傳來一聲極其尖銳的、像是被燙到的嘶鳴。那些貼在管道內壁上的三萬七千張臉，同時睜開了眼睛——然後，同時張大了嘴，發出一聲無聲的、絕望的尖叫。
「有效！「阿普嘶吼著，眼淚都飆了出來。
林遠沒有停。
他抓起第二根封釘，走向第二塊主石。
鐺！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每釘入一根，就有一塊封印石重新亮起。每亮起一塊，地下那根巨大的管道就劇烈地抽搐一次，那些灰白色的霧氣倒卷而回，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蛇。
到第十九根的時候，林遠的雙手已經血肉模糊。
封釘的反噬遠超想像。每一根釘子釘入的瞬間，都有一股龐大的、來自維度另一端的吸力順著釘子反噬回來，像是要把他的魂魄從釘子上抽走。他的鼻腔、眼角、甚至指甲縫裡都在滲血，雙頻錨印的光芒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莊主！停下！您會死的！「老湯姆嘶吼著衝上來。
「老湯姆。「林遠喘息著，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聲音嘶啞卻平靜，「你還記得你跟我說過什麼嗎？「
老人愣住了。
「你說……那不是門。「林遠抬起頭，看向那塊已經被釘住的封印石，血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黃沙上，「是一尊神。一尊死了，卻還沒爛透的神。「
他抓起第二十根封釘，走向最後一塊、也是最大的一塊主石。
「那我今天就告訴它——「
「死了，就給我爛透。「
鐺——！！！
最後一根封釘，沒入了那塊最大的主石中心。
整片廢墟，驟然寂靜。
一秒。
兩秒。
三秒——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震顫，從遺址的正中央爆發出來。不是聲音，是維度的痙攣。整片廢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了一把，沙丘塌陷，石柱傾倒，天空中的鉛雲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而在那道口子的後面，在維度夾縫的最深處，那具神骸猛地一顫。
它胸腔上的那個洞——那扇淵門——正在瘋狂收縮。那些原本被吸向它的灰白色霧氣，在倒卷。管道在崩解。那些貼在管道內壁上的三萬七千張臉，在慘叫中，一片一片地剝落、消散。
灰白空間裡，生籍的頁面瘋狂刷新：
檢測到封印加固。
備用進食通道：已阻斷。
神骸負荷：+870%（臨界）。
淵門開啟進度：16.4%→15.2%。
進度，暴跌了一點二個百分點。
那是三百年來，第一次，有人從那尊神明的嘴裡，硬生生撬下了一塊肉。
林遠跪倒在黃沙中。
他的雙手已經失去了知覺，封釘的反噬順著他的雙臂往上蔓延，雙頻錨印的裂紋已經爬滿了整個胸口。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
但他笑了。
笑得肆意，笑得張狂，笑得眼淚混著血一起滾下來。
「阿普……「他抬起頭，聲音虛弱卻灼熱，「記個數。「
阿普哭著點頭：「記著呢！二十七根釘子，一塊不剩！全都釘進去了！「
「不是記釘子。「林遠搖了搖頭，望向那片正在緩緩合攏的、被撕開的天空，「記著——今天，咱們從一尊神的嘴裡，搶回了多少人的命。「
他想了想，報出一個數字：
「一點二。「
阿普愣住了：「什麼？「
「進度降了一點二。「林遠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是在說給那具神骸聽，「一點二個百分點……換算成人命，大概……兩千六百多條。「
他睜開眼，眼底倒映著那片正在癒合的天空。
「兩千六百多個灰谷城的人。「
「他們的名字，從那本冊子上，被劃掉了。「
當天夜裡，長明莊。
高爐沒有停。
第二爐鐵水在夜色中沸騰，澆鑄出第二十八根、第二十九根封釘。阿普光著膀子拉動風箱，汗水在他古銅色的脊背上淌成溪流。艾拉在燈下核對帳目，將每一根釘子的去向、用料、日期都記得清清楚楚——這個曾經在灰白空間裡被吊了六天的少女，如今是長明莊最認真的文書。
而林遠，坐在石倉的屋頂上，將靈識沉入雙頻錨印。
「老陳。「
幾秒後，陳遠山的聲音響起，帶著疲憊和壓抑不住的亢奮：「林遠！我這邊監測到了！那具屍體的心跳，從每分鐘十九次，掉到了十一次！它……它真的被噎住了！「
「還不夠。「林遠望著北方的夜空，「灰谷城只是它的一條備用吸管。它還有別的嘴，別的根。老陳，封釘的產量太低了，三天才二十七根。我需要工業。「
「我知道！「陳遠山說，「你那批紅寶石我又出手了兩顆，湊了五百多萬。電弧爐我已經訂了，小型的，功率一百二十千瓦，能直接熔化特種鋼。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絲複雜的情緒：
「林遠，王都那邊……有動靜了。「
「怎麼了？「
「你的那盞燈，還有灰谷城的藍光——被人畫成了畫，傳遍了半個王國。「陳遠山的聲音有些感慨，「現在北境都在傳，說霜脊要塞以南出了個'竊火的莊主'，從神的嘴裡搶人。王都的六大商行已經聯名上書，要求王室正式冊封你為男爵。「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
「還有神殿。那個裁判官維克多，回去之後一言不發，把自己關在聖堂里三天三夜。今早，他突然出來，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那不是異端。那是在替神，收拾殘局。'「
林遠沉默了。
他抬起頭，望向夜空。繁星點點，銀河橫貫天際。在那片星河的最深處，那具神骸的輪廓正在緩緩轉動，它胸腔上的洞，正以一種近乎憤怒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搏動著。
咚。
咚。
咚。
它在餓。
但它已經被撬掉了兩顆牙。
林遠握緊了那根還帶著餘溫的封釘，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老陳，「他輕聲說，「電弧爐的事，抓緊。「
「還有——「
他望向北方，望向那片正在沉睡的、卻隨時可能再次被啃噬的土地：
「下次回來，給我帶一套能煉鋼的傢伙。「
「我要在這片河谷里，建一座真正的工坊。「
「不是打釘子的鐵匠鋪。「
「是——能跟一尊神，打一場工業戰爭的，工廠。「
夜風吹過河谷，帶來遠處河水的奔流聲。
石倉頂端，那盞不需油的燈，在夜色中，依舊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