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青霜果
周老醫師沉默了一小會兒。
診室里只有表妹還在低聲咳嗽，那咳嗽聲在安靜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
像一個細細的鐘擺在一下一下地數著時間。
「照這個拖法，最多再撐半年。」他說，「所以我剛才說，要快。」
他重新提起筆，在紙上開始寫字。
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像細小的刀片在磨刀石上划過。
「我先開一副調養身體的方子。這方子不能斷根，但能把寒氣暫時壓一壓，給她多爭取些時間。」
他邊寫邊說，字跡雖小，每個字都清晰周正，
「青霜果難尋，但總有辦法。找到之後服下去，記得再帶她來複診，我看看脈象再作打算。」
他把方子推過去，手指在紙邊按了一下，像是給這方子的重量做了個底。
洪山接過方子。
他的手指可能因為用力太大，紙沿被捏出一道皺褶。
他盯著那張只寫了字、還沒抓藥的方子看了很久。
陳遠舟看著舅舅的側臉。
那張臉露出的表情，既有得知女兒可能有修仙資質的喜，更有被半年時限壓住心智的憂。
舅舅只是把那張紙攥在手裡，像攥著最後一道底線。
他抬起頭，朝周老醫師深深一揖：「多謝醫師。」
在一旁的表妹聽懂了一半，沒完全懂。
她只知道自己的病有得治，但也知道那個叫什麼霜果的藥很難找。
她輕輕拉了拉父親的袖子，說：「爹，我不怕。」
洪山低頭看了她一眼。
他沒有說話，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伸手替她把滑到肩頭的碎發攏到耳後。
然後轉身，朝周老醫師又是一揖。
出了醫館大門，陽光鋪面而來。
舅媽扶著表妹先上了馬車。
車帘子放下來，遮住那張瘦削的臉。
洪山攥著那張藥方站在石階上，看著街上人來人往。
他的手掌握得很緊，藥方紙在他指間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陳遠舟站在他旁邊，沒說話。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洪山先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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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能約上周老醫師，多虧你在船上認識的那個阿福。」
他頓了一下，「這小子在船上老被人使喚，平時我也沒怎麼管過。以後在船上，我多照應他一點。」
陳遠舟點頭：「應該的。這次沒有他，我們連這道門都進不來。」
他側過頭看了看舅舅，
「舅，青霜果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現在有了培元丹，我很快就能晉升到鍊氣四層。
以後多少能幫到你一些。還有半年時間，我不會讓表妹等到那一步。」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你弟弟遠石也進族學開始學習修仙技藝了吧。
他還是三靈根資質，以後估計也得花不少的資源來培養，還有你家的債也還沒還完。
你表妹的事，是舅舅該扛的，你幫到這已經很夠了。」
這樣說著，他伸出手掌，在陳遠舟肩上拍了拍。
力道很重，帶著他多少年海風裡攢下的硬勁。
啪的一聲，像是把自身的決意一道拍進了自家外甥的肩膀里。
然後洪山轉身，上了車。
馬車起步，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陳遠舟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混入街上的人流。
車簾在風裡掀起一角，露出一隻瘦小的手，又很快放下了。
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了一路，把那三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
青霜果。
…………
第七天傍晚，碼頭。
風很大，吹得海面起了一層細密的波紋。
夕陽把海面鋪成一層暗金色的鱗片，墨竹號靜靜地泊在港內，風帆全卷，只有旗幟還在風裡一下一下地拍著。
碼頭上的人比早上少了很多，幾隻賊鷗蹲在纜柱上，偏著頭看人，又撲稜稜地飛走。
洪山站在碼頭邊，海風把他袖口吹得反捲起來。
他今天沒穿那件靛藍色短褂，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舊布衫，看上去不像要出海的樣子。
他手裡攥著一卷舊地圖，邊角已經磨得起毛，上面用炭筆畫了幾道圈圈點點的標記。
陳遠舟走到他旁邊。
兩人站得很近，看著遠處海面上一條慢慢移動的漁火。
直到一條打魚船從旁邊划過去，船槳在水面上撥出嘩啦的聲響，洪山才開口：
「青霜果的消息，我這些天打聽了不少。目前有兩條線索。」
他的聲音很沉，壓在海風裡面，陳遠舟要微微側耳才能聽清。
「第一，鎖水澤深處有。當年族裡在那邊折過人手，這消息就是從那時候傳出來的。
不過具體在哪一片，沒人說得清。」
陳遠舟只是安靜聽著，沒有說話。
鎖水澤是上次他和舅舅去叉魚的地方，只在外圍活動就已經遇到了三頭妖獸。
深處據傳有媲美築基境修士的二階妖獸，所以大家都不敢太過深入。
「第二，」
洪山頓了頓，「自醫館離開後，我去找了咱們墨竹號的船長。
船長給我引薦了一個人，是你們玉竹陳家的核心嫡系子弟，陳啟明。
他手裡倒是有一枚青霜果，不過他不賣，也看不上靈石。」
他偏過頭來，看著陳遠舟，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他開出的條件是讓我為他抓一隻靈寵。
鎖水澤深處有一種赤紋水貂，幼崽馴化後是上好的水系靈寵。
抓來一隻，他拿青霜果換。」
陳遠舟皺了皺眉：
「鎖水澤深處……我記得那裡凶獸不少。
族裡早年不是沒組織過人手集中開發，後來損失慘重，才把重心轉向獵妖船，走海上捕魚獵妖的路子。」
海風把洪山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他抬手壓了一下：
「你記得沒錯。那地方是塊硬骨頭。可是沒辦法，兩條線索，到頭來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他轉過身，面向陳遠舟，表情認真起來：
「我打算在休整期後段去探一探路。先不急著抓，先把鎖水澤深處的情況摸一摸。
重點探赤紋水貂的活動範圍，順帶看能不能弄到青霜果更確切的位置。
如果能確定兩者中任意一點的確切消息，再做具體打算。」
陳遠舟聽著，眉頭沒有鬆開。
他沉默了片刻，說：「那你一個人進去，遇到事怎麼辦？」
「你舅這麼多年也不是白混的。」
洪山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短，風一吹就散了，
「一個人進一個人退，反而利索。而且我只是探路，不跟那些畜生硬碰。」
他頓了頓，看著陳遠舟，語氣放緩了些：「今天叫你過來，是我有個事要交給你。」
陳遠舟抬眼看他。
「我進深處探路的時候，你留在外圍策應。」
洪山說，
「鎖水澤外圍你上次跟我去過，環境熟悉，那個位置妖獸少，靈魚多。
你上次的表現我也看到了，獨當一面沒有問題。」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遞給陳遠舟。
布袋沉甸甸的，打開一角，裡面是滿滿一袋妖獸肉塊，切得方正，裹著一層細碎的油膜。
「這些妖獸肉做的餌料，能引靈魚。你在外圍支個小船，照常叉魚捕獵。
一邊攢點靈石還債，一邊盯著點岸邊。
我每三天從深處出來跟你碰一次面。要是我超了三天沒出來……」
他頓了一下。
「你就回家，該幹嘛幹嘛。」
陳遠舟接過布袋，在手裡掂了掂。
風把布袋口吹得翻動著，一股淡淡的腥香滲出來。
他看著舅舅，沒有接最後那句話，只是說：「你不會超過三天。」
洪山笑了一聲，這一回笑得比剛才真了些：「那當然最好。」
他伸出手掌，在陳遠舟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力道敦實沉穩，像多年前第一次帶他上船時拍的那一下。
「就這麼說定了。等我探完路回來，再商量下一步怎麼走。」
他說，「時間不等人。休息好了，就準備出發。」
他轉身往碼頭外走，走出幾步，又回頭：
「這幾天你先去跟阿福說一聲，醫館那邊，代我道個謝。」
洪山沒再多說什麼，那件深灰色布衫的後背在風裡繃得很直，步子大邁。
像一艘已經調好了方向的船，決意朝著選定的航線駛去。
陳遠舟站在碼頭邊，看著舅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手裡的餌料袋還散發著淡淡的腥氣，他收緊袋口，把繩子在手指上繞了兩圈。
海風從正面灌過來，帶著鹽霜和鐵鏽的氣味。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五指在布袋繫繩上慢慢收緊，又慢慢鬆開。
外圍接應，順帶捕魚補貼家用。
這就是他在這件事裡，能發揮出的作用。
而現在，他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的修為再往上拔一截。
診室里只有表妹還在低聲咳嗽，那咳嗽聲在安靜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
像一個細細的鐘擺在一下一下地數著時間。
「照這個拖法，最多再撐半年。」他說，「所以我剛才說，要快。」
他重新提起筆，在紙上開始寫字。
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像細小的刀片在磨刀石上划過。
「我先開一副調養身體的方子。這方子不能斷根，但能把寒氣暫時壓一壓，給她多爭取些時間。」
他邊寫邊說，字跡雖小，每個字都清晰周正，
「青霜果難尋，但總有辦法。找到之後服下去，記得再帶她來複診，我看看脈象再作打算。」
他把方子推過去，手指在紙邊按了一下，像是給這方子的重量做了個底。
洪山接過方子。
他的手指可能因為用力太大，紙沿被捏出一道皺褶。
他盯著那張只寫了字、還沒抓藥的方子看了很久。
陳遠舟看著舅舅的側臉。
那張臉露出的表情，既有得知女兒可能有修仙資質的喜，更有被半年時限壓住心智的憂。
舅舅只是把那張紙攥在手裡，像攥著最後一道底線。
他抬起頭，朝周老醫師深深一揖：「多謝醫師。」
在一旁的表妹聽懂了一半，沒完全懂。
她只知道自己的病有得治，但也知道那個叫什麼霜果的藥很難找。
她輕輕拉了拉父親的袖子，說：「爹，我不怕。」
洪山低頭看了她一眼。
他沒有說話，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伸手替她把滑到肩頭的碎發攏到耳後。
然後轉身，朝周老醫師又是一揖。
出了醫館大門，陽光鋪面而來。
舅媽扶著表妹先上了馬車。
車帘子放下來，遮住那張瘦削的臉。
洪山攥著那張藥方站在石階上，看著街上人來人往。
他的手掌握得很緊，藥方紙在他指間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陳遠舟站在他旁邊，沒說話。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洪山先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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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能約上周老醫師，多虧你在船上認識的那個阿福。」
他頓了一下，「這小子在船上老被人使喚，平時我也沒怎麼管過。以後在船上，我多照應他一點。」
陳遠舟點頭：「應該的。這次沒有他，我們連這道門都進不來。」
他側過頭看了看舅舅，
「舅，青霜果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現在有了培元丹，我很快就能晉升到鍊氣四層。
以後多少能幫到你一些。還有半年時間，我不會讓表妹等到那一步。」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你弟弟遠石也進族學開始學習修仙技藝了吧。
他還是三靈根資質，以後估計也得花不少的資源來培養，還有你家的債也還沒還完。
你表妹的事，是舅舅該扛的，你幫到這已經很夠了。」
這樣說著，他伸出手掌，在陳遠舟肩上拍了拍。
力道很重，帶著他多少年海風裡攢下的硬勁。
啪的一聲，像是把自身的決意一道拍進了自家外甥的肩膀里。
然後洪山轉身，上了車。
馬車起步，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陳遠舟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混入街上的人流。
車簾在風裡掀起一角，露出一隻瘦小的手，又很快放下了。
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了一路，把那三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
青霜果。
…………
第七天傍晚，碼頭。
風很大，吹得海面起了一層細密的波紋。
夕陽把海面鋪成一層暗金色的鱗片，墨竹號靜靜地泊在港內，風帆全卷，只有旗幟還在風裡一下一下地拍著。
碼頭上的人比早上少了很多，幾隻賊鷗蹲在纜柱上，偏著頭看人，又撲稜稜地飛走。
洪山站在碼頭邊，海風把他袖口吹得反捲起來。
他今天沒穿那件靛藍色短褂，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舊布衫，看上去不像要出海的樣子。
他手裡攥著一卷舊地圖，邊角已經磨得起毛，上面用炭筆畫了幾道圈圈點點的標記。
陳遠舟走到他旁邊。
兩人站得很近，看著遠處海面上一條慢慢移動的漁火。
直到一條打魚船從旁邊划過去，船槳在水面上撥出嘩啦的聲響，洪山才開口：
「青霜果的消息，我這些天打聽了不少。目前有兩條線索。」
他的聲音很沉，壓在海風裡面，陳遠舟要微微側耳才能聽清。
「第一，鎖水澤深處有。當年族裡在那邊折過人手，這消息就是從那時候傳出來的。
不過具體在哪一片，沒人說得清。」
陳遠舟只是安靜聽著，沒有說話。
鎖水澤是上次他和舅舅去叉魚的地方，只在外圍活動就已經遇到了三頭妖獸。
深處據傳有媲美築基境修士的二階妖獸，所以大家都不敢太過深入。
「第二，」
洪山頓了頓，「自醫館離開後，我去找了咱們墨竹號的船長。
船長給我引薦了一個人，是你們玉竹陳家的核心嫡系子弟，陳啟明。
他手裡倒是有一枚青霜果，不過他不賣，也看不上靈石。」
他偏過頭來，看著陳遠舟，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他開出的條件是讓我為他抓一隻靈寵。
鎖水澤深處有一種赤紋水貂，幼崽馴化後是上好的水系靈寵。
抓來一隻，他拿青霜果換。」
陳遠舟皺了皺眉：
「鎖水澤深處……我記得那裡凶獸不少。
族裡早年不是沒組織過人手集中開發，後來損失慘重，才把重心轉向獵妖船，走海上捕魚獵妖的路子。」
海風把洪山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他抬手壓了一下：
「你記得沒錯。那地方是塊硬骨頭。可是沒辦法，兩條線索，到頭來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他轉過身，面向陳遠舟，表情認真起來：
「我打算在休整期後段去探一探路。先不急著抓，先把鎖水澤深處的情況摸一摸。
重點探赤紋水貂的活動範圍，順帶看能不能弄到青霜果更確切的位置。
如果能確定兩者中任意一點的確切消息，再做具體打算。」
陳遠舟聽著，眉頭沒有鬆開。
他沉默了片刻，說：「那你一個人進去，遇到事怎麼辦？」
「你舅這麼多年也不是白混的。」
洪山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短，風一吹就散了，
「一個人進一個人退，反而利索。而且我只是探路，不跟那些畜生硬碰。」
他頓了頓，看著陳遠舟，語氣放緩了些：「今天叫你過來，是我有個事要交給你。」
陳遠舟抬眼看他。
「我進深處探路的時候，你留在外圍策應。」
洪山說，
「鎖水澤外圍你上次跟我去過，環境熟悉，那個位置妖獸少，靈魚多。
你上次的表現我也看到了，獨當一面沒有問題。」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遞給陳遠舟。
布袋沉甸甸的，打開一角，裡面是滿滿一袋妖獸肉塊，切得方正，裹著一層細碎的油膜。
「這些妖獸肉做的餌料，能引靈魚。你在外圍支個小船，照常叉魚捕獵。
一邊攢點靈石還債，一邊盯著點岸邊。
我每三天從深處出來跟你碰一次面。要是我超了三天沒出來……」
他頓了一下。
「你就回家，該幹嘛幹嘛。」
陳遠舟接過布袋，在手裡掂了掂。
風把布袋口吹得翻動著，一股淡淡的腥香滲出來。
他看著舅舅，沒有接最後那句話，只是說：「你不會超過三天。」
洪山笑了一聲，這一回笑得比剛才真了些：「那當然最好。」
他伸出手掌，在陳遠舟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力道敦實沉穩，像多年前第一次帶他上船時拍的那一下。
「就這麼說定了。等我探完路回來，再商量下一步怎麼走。」
他說，「時間不等人。休息好了，就準備出發。」
他轉身往碼頭外走，走出幾步，又回頭：
「這幾天你先去跟阿福說一聲，醫館那邊，代我道個謝。」
洪山沒再多說什麼，那件深灰色布衫的後背在風裡繃得很直，步子大邁。
像一艘已經調好了方向的船，決意朝著選定的航線駛去。
陳遠舟站在碼頭邊，看著舅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手裡的餌料袋還散發著淡淡的腥氣，他收緊袋口，把繩子在手指上繞了兩圈。
海風從正面灌過來，帶著鹽霜和鐵鏽的氣味。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五指在布袋繫繩上慢慢收緊，又慢慢鬆開。
外圍接應，順帶捕魚補貼家用。
這就是他在這件事裡，能發揮出的作用。
而現在，他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的修為再往上拔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