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看病
笑聲還沒落，就被一串咳嗽打斷了。
洪翠趕緊用袖口掩住嘴，肩膀劇烈地抖。
咳完才把手放下來，袖口上沾了一點極淡的痰色。
她自己低頭看了一眼，默默用袖子擦掉了。
舅媽在旁邊扶著她，手指擦了一下眼角，沒有說話。
診室看起來和尋常中醫館沒有太大區別。
屋內陳設簡樸，靠牆一排藥櫃，抽屜上的銅扣泛著啞光。
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人體經脈圖，湊近看能看到邊角已被蟲蛀出幾個小洞。
正中間一張舊木桌，一把老藤椅。
周老醫師坐在藤椅上。
他已經很老了。
頭髮全白，稀疏地貼在頭皮上，皮膚青灰中透著蒼白，手指細長得像藥叉。
但他的眼睛沒有過分渾濁，瞳孔深處有一種沉著的光。
整個人給陳遠舟的感覺，像一棵在陰涼里活了很多年的老樹。
表妹進門時，門口的光線忽然一暗，像有寒意跟著她一起進來了。
周老醫師正低頭在紙上寫著什麼，筆尖沙沙地響。
他沒有抬頭，只說了兩個字：「坐。」
表妹被舅媽攙扶著，在桌前那隻圓凳上坐下。
從醫館門口走到診室這一小段路，她已經停下來歇了兩次。
坐下時，手扶著桌沿，指節細得像冬天的枯枝，皮膚底下的青色血管清清楚楚。
周老醫師沒有急著問。
他放下筆，先看了看表妹的臉色，目光從她的眉心移到鼻尖，又落到嘴唇上。
看了幾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發出乾燥的嗒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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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表妹的手腕上。
搭了左手。
診室里安靜下來，旁邊的洪山與舅媽都忍不住屏住呼吸，只有表妹偶爾壓不住的咳嗽聲。
那咳嗽在安靜里顯得特別脆，像某種東西在胸腔里被一下一下掰斷。
隔了十來息，他睜開眼，換右手，又搭了一遍。
搭完脈，他又讓她張嘴看了舌苔。
用細長的竹片壓住舌頭，湊近看了看，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然後他開始問話，問題很細：「咳嗽最嚴重是什麼時候？夜裡還是清晨？」
「夜裡。」
表妹的聲音很輕，每說幾個字就要喘一口氣，「躺下以後……咳得厲害。清晨好一些。」
「咳出來的痰，是白還是黃？」
「白……有時候帶一點灰。」
「有沒有胸悶？胸口是不是像壓著東西？」
表妹點頭：「有時候……像壓著一塊冰。」
周老醫師的手指在桌面上頓了一下，又繼續輕叩了兩下。
他放下竹片，抽出桌角的一張紙，提筆開始寫。
筆尖在紙面上遊走，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診室里清晰可聞。
他寫了幾行，又停下來，像是猶豫了一下，把筆擱在硯台上。
「你以前修煉過嗎？」他忽然抬頭問表妹。
表妹聞言茫然搖頭。
洪山趕緊在一旁補充解釋：
「陳氏一族十六歲檢測靈根資質，教授功法。自家孩子去年檢測過，沒有靈根，於是只在族學中學了一些常規學識。」
老人眉頭微微皺起。
他的手指又叩了兩下桌面，轉向表妹，換了一個看似毫不相關的話題：
「那你有沒有覺得，自己身邊總是比別人冷一些？別人都說熱的時候，你覺得剛剛好？」
表妹愣了一下。
她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回憶，片刻才回答：
「以前還上學時，冬天的時候，我比同窗們多穿一件，還是覺得冷。夏天倒是不覺得熱。」
周老醫師微微頷首，像是終於印證了什麼猜測。
他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向：
「不是外邪。」
他的聲音不大，但診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孩子的寒氣，與外界無關，是從自身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她丹田附近盤著一團極寒之氣，如同一口深井結了冰，把她的生機都壓住了。」
洪山屏住呼吸。
他站在表妹身後，手攥著膝蓋上的衣料，一時不知如何回話。
在此之前他們也找過不少醫師，都說是一種罕見的外邪盤垣，難以拔除。
「李有先開的藥沒有用，不是他醫術不精。」
周老醫師繼續說道，
「他按尋常寒邪治，方向錯了。你女兒體內這團寒氣，是天生根骨裡帶出來的。
這兩年她身體發育，這團寒氣也跟著變得活躍，寒氣向外一衝，外面的寒邪便趁虛而入。
外邪只是表，內寒才是根。」
洪山的聲音發緊：「那……這怎麼治？」
周老醫師沒有急著接話。
他端起茶杯，先飲了一口。
放下杯盞時，瓷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乾燥的一聲脆響。
他像是在掂量著這家人能聽進去多少、能承受多重的分量，然後才開口：
「我接下來的話，你們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你女兒體內，有異靈根的影子。」
診室里靜了一瞬。
連咳嗽都停了。陳遠舟看到洪山的肩膀微微一震。
「寒屬靈根的雛形，還沒長成。」
周老醫師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那本該慢慢生根發芽的東西，如今被寒氣裹住了。病不散，靈根也不長，兩下里僵著。
就像一顆種子泡在冰水裡，不凍死，卻也不發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這種雛形，不要說你們家裡的人沒人看得出來，就是族學裡的測靈盤，也照不出結果。
最多測出一個不夠入品的雜靈根，或者什麼也測不出來。」
陳遠舟聽到這裡，心念微動。
他想起弟弟陳遠石說過的族學測靈的事。
測靈盤上照不出的靈根，在族裡就是無靈根資質，只能在凡間從事一些基礎廉價的勞作。
若是有些野望，那便去武館學一些粗淺武藝。
學成之後能夠登上獵妖船或者礦場這種帶著點危險性的地方，拿一些靈石計價的報酬，以培養後代。
墨竹號上配合他沖刷甲板的老周，就是這樣的人。
其實在這種可以修行術法的世界，那些沒有靈根資質的凡人，雖說是各大修仙家族的人口根基。
但其在力量層次上的缺位，註定其走向失權，受層層盤剝的局面。
周老醫師繼續說：
「青霜果，是眼下最要緊的一味藥。這果子能將那團寒氣滌淨。
寒氣散了，她體內的靈根雛形能長成什麼樣，就看這孩子的造化。
樂觀地說，若這雛形長成，她將來在修煉上的路會好走許多。
但反過來，如果繼續拖下去，寒氣入髓，遲早會把她整個人拖垮。
靈根再特殊，也活不到顯化的那一天。」
「周先生，那大概還有多久時間？」洪山問。
他問得小心翼翼。
洪翠趕緊用袖口掩住嘴，肩膀劇烈地抖。
咳完才把手放下來，袖口上沾了一點極淡的痰色。
她自己低頭看了一眼，默默用袖子擦掉了。
舅媽在旁邊扶著她，手指擦了一下眼角，沒有說話。
診室看起來和尋常中醫館沒有太大區別。
屋內陳設簡樸，靠牆一排藥櫃，抽屜上的銅扣泛著啞光。
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人體經脈圖，湊近看能看到邊角已被蟲蛀出幾個小洞。
正中間一張舊木桌，一把老藤椅。
周老醫師坐在藤椅上。
他已經很老了。
頭髮全白，稀疏地貼在頭皮上，皮膚青灰中透著蒼白，手指細長得像藥叉。
但他的眼睛沒有過分渾濁，瞳孔深處有一種沉著的光。
整個人給陳遠舟的感覺，像一棵在陰涼里活了很多年的老樹。
表妹進門時，門口的光線忽然一暗，像有寒意跟著她一起進來了。
周老醫師正低頭在紙上寫著什麼，筆尖沙沙地響。
他沒有抬頭，只說了兩個字：「坐。」
表妹被舅媽攙扶著，在桌前那隻圓凳上坐下。
從醫館門口走到診室這一小段路，她已經停下來歇了兩次。
坐下時，手扶著桌沿，指節細得像冬天的枯枝，皮膚底下的青色血管清清楚楚。
周老醫師沒有急著問。
他放下筆，先看了看表妹的臉色，目光從她的眉心移到鼻尖，又落到嘴唇上。
看了幾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發出乾燥的嗒嗒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
然後他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表妹的手腕上。
搭了左手。
診室里安靜下來，旁邊的洪山與舅媽都忍不住屏住呼吸，只有表妹偶爾壓不住的咳嗽聲。
那咳嗽在安靜里顯得特別脆，像某種東西在胸腔里被一下一下掰斷。
隔了十來息，他睜開眼，換右手，又搭了一遍。
搭完脈，他又讓她張嘴看了舌苔。
用細長的竹片壓住舌頭，湊近看了看，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然後他開始問話，問題很細：「咳嗽最嚴重是什麼時候？夜裡還是清晨？」
「夜裡。」
表妹的聲音很輕，每說幾個字就要喘一口氣，「躺下以後……咳得厲害。清晨好一些。」
「咳出來的痰，是白還是黃？」
「白……有時候帶一點灰。」
「有沒有胸悶？胸口是不是像壓著東西？」
表妹點頭：「有時候……像壓著一塊冰。」
周老醫師的手指在桌面上頓了一下，又繼續輕叩了兩下。
他放下竹片，抽出桌角的一張紙，提筆開始寫。
筆尖在紙面上遊走，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診室里清晰可聞。
他寫了幾行，又停下來，像是猶豫了一下，把筆擱在硯台上。
「你以前修煉過嗎？」他忽然抬頭問表妹。
表妹聞言茫然搖頭。
洪山趕緊在一旁補充解釋：
「陳氏一族十六歲檢測靈根資質，教授功法。自家孩子去年檢測過，沒有靈根，於是只在族學中學了一些常規學識。」
老人眉頭微微皺起。
他的手指又叩了兩下桌面，轉向表妹，換了一個看似毫不相關的話題：
「那你有沒有覺得，自己身邊總是比別人冷一些？別人都說熱的時候，你覺得剛剛好？」
表妹愣了一下。
她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回憶，片刻才回答：
「以前還上學時，冬天的時候，我比同窗們多穿一件，還是覺得冷。夏天倒是不覺得熱。」
周老醫師微微頷首，像是終於印證了什麼猜測。
他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向：
「不是外邪。」
他的聲音不大，但診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孩子的寒氣，與外界無關，是從自身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她丹田附近盤著一團極寒之氣，如同一口深井結了冰，把她的生機都壓住了。」
洪山屏住呼吸。
他站在表妹身後，手攥著膝蓋上的衣料，一時不知如何回話。
在此之前他們也找過不少醫師，都說是一種罕見的外邪盤垣，難以拔除。
「李有先開的藥沒有用，不是他醫術不精。」
周老醫師繼續說道，
「他按尋常寒邪治，方向錯了。你女兒體內這團寒氣，是天生根骨裡帶出來的。
這兩年她身體發育，這團寒氣也跟著變得活躍，寒氣向外一衝，外面的寒邪便趁虛而入。
外邪只是表，內寒才是根。」
洪山的聲音發緊：「那……這怎麼治？」
周老醫師沒有急著接話。
他端起茶杯，先飲了一口。
放下杯盞時，瓷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乾燥的一聲脆響。
他像是在掂量著這家人能聽進去多少、能承受多重的分量，然後才開口：
「我接下來的話，你們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你女兒體內，有異靈根的影子。」
診室里靜了一瞬。
連咳嗽都停了。陳遠舟看到洪山的肩膀微微一震。
「寒屬靈根的雛形，還沒長成。」
周老醫師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那本該慢慢生根發芽的東西，如今被寒氣裹住了。病不散，靈根也不長，兩下里僵著。
就像一顆種子泡在冰水裡，不凍死，卻也不發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這種雛形，不要說你們家裡的人沒人看得出來，就是族學裡的測靈盤，也照不出結果。
最多測出一個不夠入品的雜靈根，或者什麼也測不出來。」
陳遠舟聽到這裡，心念微動。
他想起弟弟陳遠石說過的族學測靈的事。
測靈盤上照不出的靈根，在族裡就是無靈根資質，只能在凡間從事一些基礎廉價的勞作。
若是有些野望，那便去武館學一些粗淺武藝。
學成之後能夠登上獵妖船或者礦場這種帶著點危險性的地方，拿一些靈石計價的報酬，以培養後代。
墨竹號上配合他沖刷甲板的老周，就是這樣的人。
其實在這種可以修行術法的世界，那些沒有靈根資質的凡人，雖說是各大修仙家族的人口根基。
但其在力量層次上的缺位，註定其走向失權，受層層盤剝的局面。
周老醫師繼續說：
「青霜果，是眼下最要緊的一味藥。這果子能將那團寒氣滌淨。
寒氣散了，她體內的靈根雛形能長成什麼樣，就看這孩子的造化。
樂觀地說，若這雛形長成，她將來在修煉上的路會好走許多。
但反過來，如果繼續拖下去，寒氣入髓，遲早會把她整個人拖垮。
靈根再特殊，也活不到顯化的那一天。」
「周先生，那大概還有多久時間？」洪山問。
他問得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