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拜訪
第二天下午。
日頭偏西，坊市裡的熱鬧已經散了大半。
午後的街上人不多，偶爾有靈獸拉著板車從石板路上經過，車輪碾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太陽斜斜地照下來，把石板路分成一明一暗兩半。
明的那半邊還帶著餘溫，暗的半邊已經開始涼了。
陳遠舟站在坊市入口的一棵老榆樹下，手裡提著一個草紙包。
裡面是一包靈茶葉，他上午特地挑的，品相不錯，約值兩塊靈石。
草紙包得方方正正，四個角都折得齊整，他用指節壓了壓紙包邊角，確認沒有散開。
阿福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舊布衫，頭髮也梳過了，但額角那道結痂的疤痕還露在外面。
他跑到陳遠舟面前，彎著腰喘了幾口氣，直起身時，下意識地搓了搓手：「陳哥，走吧。」
說完他走在前頭，步子時快時慢，像在給自己鼓勁。
走到一條巷子口，他放慢了腳步，深吸了一口氣，才拐進去。
周氏醫館的門面在巷子中段。
門面不大，與尋常鋪子沒有太大區別。
青磚牆面被海風侵蝕出細密的麻點，門框上的漆皮剝落了好幾處，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堂中掛著一塊舊木匾，上面「周氏醫館」四個字已經有些斑駁，但筆力依然遒勁。
每一筆都像用刀刻出來的。
藥味從門裡飄出來。
濃郁，苦澀。
像在提醒每一個進門的人，這裡不是閒逛的地方。
阿福在門口站住了。
他抬頭看了看那塊匾，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手指在褲縫上搓了兩下。
陳遠舟看著對方這樣子，知道對方緊張，便只站在身後半步的位置，安靜地等著。
阿福站了幾息。
他能感覺到陳遠舟在身後，沒有催促，也沒有越過他先邁進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洗得發白的鞋尖。
褲縫上搓了兩下的手指鬆開了，抬頭，把後背挺直了一點。
「走。」
他說，自己先邁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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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檻不高，但踩過去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醫館裡的光線比街上暗了一個層次。
靠牆一排高至屋頂的藥櫃，抽屜上貼著密密麻麻的藥材標籤，墨字因年久而發黃。
堂中一張長櫃，櫃面上擺著一摞舊帳本和一隻算盤。
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正站在櫃檯後面，低頭翻帳頁，指尖撥動算珠，發出噠噠噠的細碎聲響。
另一個年輕的夥計在整理藥櫃，把一包已稱好的藥材用紙裹好，系上麻繩，放進對應的抽屜里。
他抬頭看了進門的兩人一眼，又低下去繼續幹活。
阿福往裡走了兩步，在櫃檯前三尺處停下來。
他張了張嘴，像是醞釀了許久才開口：「王伯。」
管事抬起頭來。
他的目光先落在阿福臉上，微微一怔。
那目光停了一瞬。
他認得這張臉，自然也知道這張臉背後那層血緣。
這種矛盾而微妙的神情只在面孔上一閃而過。
隨著他放下手中的筆，又被他很快壓回一張公事公辦的臉皮底下。
「阿福。」他說，「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剛下的船。」
管事點了點頭，目光越過阿福，落在陳遠舟身上。
那目光帶著幾分探究和審視。
陳遠舟衣著乾淨，腰間的短刀刀刃打磨得亮，但不張揚，是常見的海員水手打扮。
這在經營多艘獵妖船的陳家並不少見。
陳遠舟沒等對方開口，便上前一步，把草紙包放在櫃檯上。
紙包方方正正，他沒有推過去，只是擱在兩人中間的位置。
「王管事，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管事看了一眼那包茶葉。
紙包齊整，邊角折得認真，不是隨手拿東西敷衍的樣子。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阿福。
阿福神色一緊，但還是定定站在陳遠舟的身邊。
「王伯，我們這次過來，是想取一個太爺爺的掛號。
我這位，額，朋友，他妹妹染了寒症，找了好幾家醫館都沒醫好。」
聽到阿福說完後，這位王姓管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彎下腰，把手探到櫃檯下方，摸索了一下，取出一塊木牌，放在櫃檯面上。
木牌不大，巴掌長，深褐色的木質，邊緣被摩挲得油潤發亮。
正面刻著一個「周」字，筆道已經有些磨損，像是被人用拇指反覆摸過，有常年使用的痕跡。
「老爺子年紀大，睡得沉，下午才開診。」管事說，「後天下午三點，帶病人過來。」
陳遠舟倒是沒想到此行這麼順利。
伸手將木牌收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然後朝管事行了一禮：「多謝王管事。」
管事擺了擺手，低頭繼續翻帳頁，算盤聲重新響起來。
只是當阿福轉身走出門口的時候，他的目光在阿福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然後又收回去，落在帳本上。
至於之前的那塊茶包，都沒有打開看，就被順手擱到了櫃檯角落一摞舊帳本旁邊。
那裡還堆著幾包類似的紙包，有的繫著紅繩，有的沒有。
都是這些年求上門的人留下的。
阿福走出門，像是憋著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他拍了拍胸口，聲音比平時小很多：「我好久沒來過這裡了。管事還認我，算是萬幸。」
陳遠舟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說話。他走了一步，忽然停下來，轉身看阿福：
「這次多虧了你，我欠你一個人情。」
阿福慌忙擺手：「別、別這麼說！陳哥你在船上已經幫過我了……這才哪到哪……」
陳遠舟沒接話，只拍了拍他的肩。
此時太陽已經偏西。
兩個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長，一前一後，貼得很近。
第三天下午，三點整。
陳遠舟和洪山夫婦帶著表妹，站在了周氏醫館的門前。
洪山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短褂，頭髮也重新剃過，露出青色的頭皮。
他站在門檻前，彎腰把表妹從馬車上抱下來的時候，陳遠舟看到他的手掌在表妹背後停了一瞬。
像是怕太用力會碰痛女兒，又像是怕太輕了會托不穩。
「表哥。」
一個很輕的聲音響起。
陳遠舟抬起頭。
表妹洪翠朝他淺淺笑了一下。
她的臉色白中帶青，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臉上，連眉梢都帶著一層薄薄的涼意。
這是一個已經病入膏肓的人。
日頭偏西，坊市裡的熱鬧已經散了大半。
午後的街上人不多，偶爾有靈獸拉著板車從石板路上經過，車輪碾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太陽斜斜地照下來，把石板路分成一明一暗兩半。
明的那半邊還帶著餘溫，暗的半邊已經開始涼了。
陳遠舟站在坊市入口的一棵老榆樹下，手裡提著一個草紙包。
裡面是一包靈茶葉，他上午特地挑的，品相不錯，約值兩塊靈石。
草紙包得方方正正，四個角都折得齊整，他用指節壓了壓紙包邊角，確認沒有散開。
阿福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舊布衫，頭髮也梳過了，但額角那道結痂的疤痕還露在外面。
他跑到陳遠舟面前，彎著腰喘了幾口氣，直起身時，下意識地搓了搓手：「陳哥，走吧。」
說完他走在前頭，步子時快時慢，像在給自己鼓勁。
走到一條巷子口，他放慢了腳步，深吸了一口氣，才拐進去。
周氏醫館的門面在巷子中段。
門面不大，與尋常鋪子沒有太大區別。
青磚牆面被海風侵蝕出細密的麻點，門框上的漆皮剝落了好幾處，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堂中掛著一塊舊木匾，上面「周氏醫館」四個字已經有些斑駁，但筆力依然遒勁。
每一筆都像用刀刻出來的。
藥味從門裡飄出來。
濃郁，苦澀。
像在提醒每一個進門的人，這裡不是閒逛的地方。
阿福在門口站住了。
他抬頭看了看那塊匾，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手指在褲縫上搓了兩下。
陳遠舟看著對方這樣子，知道對方緊張，便只站在身後半步的位置，安靜地等著。
阿福站了幾息。
他能感覺到陳遠舟在身後，沒有催促，也沒有越過他先邁進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洗得發白的鞋尖。
褲縫上搓了兩下的手指鬆開了，抬頭，把後背挺直了一點。
「走。」
他說，自己先邁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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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檻不高，但踩過去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醫館裡的光線比街上暗了一個層次。
靠牆一排高至屋頂的藥櫃，抽屜上貼著密密麻麻的藥材標籤，墨字因年久而發黃。
堂中一張長櫃，櫃面上擺著一摞舊帳本和一隻算盤。
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正站在櫃檯後面，低頭翻帳頁，指尖撥動算珠，發出噠噠噠的細碎聲響。
另一個年輕的夥計在整理藥櫃，把一包已稱好的藥材用紙裹好，系上麻繩，放進對應的抽屜里。
他抬頭看了進門的兩人一眼，又低下去繼續幹活。
阿福往裡走了兩步，在櫃檯前三尺處停下來。
他張了張嘴，像是醞釀了許久才開口：「王伯。」
管事抬起頭來。
他的目光先落在阿福臉上，微微一怔。
那目光停了一瞬。
他認得這張臉，自然也知道這張臉背後那層血緣。
這種矛盾而微妙的神情只在面孔上一閃而過。
隨著他放下手中的筆，又被他很快壓回一張公事公辦的臉皮底下。
「阿福。」他說，「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剛下的船。」
管事點了點頭，目光越過阿福，落在陳遠舟身上。
那目光帶著幾分探究和審視。
陳遠舟衣著乾淨，腰間的短刀刀刃打磨得亮，但不張揚，是常見的海員水手打扮。
這在經營多艘獵妖船的陳家並不少見。
陳遠舟沒等對方開口，便上前一步，把草紙包放在櫃檯上。
紙包方方正正，他沒有推過去，只是擱在兩人中間的位置。
「王管事，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管事看了一眼那包茶葉。
紙包齊整，邊角折得認真，不是隨手拿東西敷衍的樣子。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阿福。
阿福神色一緊，但還是定定站在陳遠舟的身邊。
「王伯，我們這次過來，是想取一個太爺爺的掛號。
我這位，額，朋友，他妹妹染了寒症，找了好幾家醫館都沒醫好。」
聽到阿福說完後，這位王姓管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彎下腰，把手探到櫃檯下方，摸索了一下，取出一塊木牌，放在櫃檯面上。
木牌不大，巴掌長，深褐色的木質，邊緣被摩挲得油潤發亮。
正面刻著一個「周」字，筆道已經有些磨損，像是被人用拇指反覆摸過，有常年使用的痕跡。
「老爺子年紀大，睡得沉，下午才開診。」管事說，「後天下午三點，帶病人過來。」
陳遠舟倒是沒想到此行這麼順利。
伸手將木牌收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然後朝管事行了一禮：「多謝王管事。」
管事擺了擺手，低頭繼續翻帳頁，算盤聲重新響起來。
只是當阿福轉身走出門口的時候，他的目光在阿福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然後又收回去，落在帳本上。
至於之前的那塊茶包，都沒有打開看，就被順手擱到了櫃檯角落一摞舊帳本旁邊。
那裡還堆著幾包類似的紙包，有的繫著紅繩，有的沒有。
都是這些年求上門的人留下的。
阿福走出門，像是憋著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他拍了拍胸口，聲音比平時小很多：「我好久沒來過這裡了。管事還認我，算是萬幸。」
陳遠舟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說話。他走了一步，忽然停下來，轉身看阿福：
「這次多虧了你，我欠你一個人情。」
阿福慌忙擺手：「別、別這麼說！陳哥你在船上已經幫過我了……這才哪到哪……」
陳遠舟沒接話，只拍了拍他的肩。
此時太陽已經偏西。
兩個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長，一前一後，貼得很近。
第三天下午，三點整。
陳遠舟和洪山夫婦帶著表妹，站在了周氏醫館的門前。
洪山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短褂，頭髮也重新剃過，露出青色的頭皮。
他站在門檻前，彎腰把表妹從馬車上抱下來的時候，陳遠舟看到他的手掌在表妹背後停了一瞬。
像是怕太用力會碰痛女兒，又像是怕太輕了會托不穩。
「表哥。」
一個很輕的聲音響起。
陳遠舟抬起頭。
表妹洪翠朝他淺淺笑了一下。
她的臉色白中帶青，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臉上，連眉梢都帶著一層薄薄的涼意。
這是一個已經病入膏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