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蘭舟妹妹
「對了，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你母親信里也沒寫我的住處，你一個小姑娘拿著信物滿京城打聽，也不怕遇上壞人？」
沈蘭舟便老老實實地將今晚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夜市上看燈被衝散，小巷裡撿貓迷路，遇見了景公子，景公子送她回客棧、替她找侍女、又拿著信物替她尋人，從頭到尾沒有提一句對方的不好，說到最後語氣里甚至還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激：「景公子人真的很好，一路上都很照顧我，若不是他，蘭舟今晚怕是連客棧都回不去了。」
寧太妃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便開始變得微妙起來。她抬眼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然後又將目光收回來落在沈蘭舟那張天真無邪、寫滿了真誠感激的臉上，心裡頭翻江倒海地轉了好幾個念頭。
她生的兒子她太清楚了。裴景淵那個從娘胎裡帶出來的冷淡性子，打小就不愛搭理人，三歲的時候別的孩子追著大人要抱抱，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翻書，誰碰他他跟誰急。
長大之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朝堂上殺人放火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滿京城的閨秀在他面前走過一個連隊他都不帶抬眼看的，前兩年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官員想把自己的女兒塞進攝政王府，裴景淵愣是讓人家姑娘在門廳里坐了兩個時辰的冷板凳，最後連面都沒見上一面，只讓侍從遞了一句話出來……「攝政王說他不喜歡活人靠太近」。這話傳出去之後，京城裡再也沒有人敢往他跟前塞女人了。
這樣一個見了活人都嫌吵的人，在巷子裡聽見姑娘哭，不僅沒有嫌吵鬧讓侍從把人趕走，反而親自去看？看見了之後不僅沒有轉身就走，反而用自己的馬車送人回家？送了人回家不說，還主動替人找侍女、主動替人養貓、主動替人找故人？這一連串的主動放在任何一個正常男人身上都算得上是殷勤備至了，放在裴景淵身上，簡直比太陽打西邊出來還稀罕。
寧太妃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壓了壓驚，面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眼神深處多了一層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分量。她放下茶盞，朝門外揚聲道：「景淵，你進來。」
房門被推開，裴景淵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懷裡還抱著那隻已經睡醒了的狸花貓，貓兒正扒著他的肩膀好奇地打量房間裡的擺設。他在寧太妃榻前站定，朝母親微微頷首，姿態依舊是那副萬事不掛心的從容模樣。
寧太妃看了看自己這個面不改色的兒子，又看了看旁邊坐著的、一臉單純完全不知道自己面前站著的是什麼人的沈蘭舟，忽然覺得這個局面實在是太過有趣了。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拉了沈蘭舟的手，用一種極為自然的口吻說道：「蘭舟，這是我兒子裴景淵，你往後就叫他哥哥好了。」
沈蘭舟乖乖地站起身來，轉過身面對著裴景淵，垂著眼睛，雙手交疊在身前，規規矩矩、溫溫軟軟地叫了一聲：「哥哥。」
那一聲「哥哥」叫得又輕又甜，裴景淵的表情紋絲不動，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聲音依舊是那種波瀾不驚的沉穩溫和：「蘭舟妹妹。」語調得體而克制，完全符合一個初次見面的兄長應有的分寸感，可寧太妃分明看見他抱著貓的那隻手的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她到底是生他養他的人，怎麼可能忽略得了。
她盯著自己這個兒子，像是大白天見了鬼。裴景淵什麼時候用這種語氣跟人說過話？這種溫柔克制的語氣，寧太妃活了幾十年都沒在裴景淵嘴裡聽見過，今天頭一回聽見，對象還是一個他今晚剛認識的小姑娘。
她決定再試一把。
寧太妃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引枕上，故意用一種隨意的語氣說道：「景淵，我這腿你也看見了，太醫說要靜養，少說也得兩個月才能下地。蘭舟初來乍到，京城裡什麼都不熟，府里上下的人她也不認識，我本想著親自帶她四處轉轉、安置起居，如今這樣也沒法動彈了。我瞧著你們方才一路回來也算相熟了，這幾日你就替你母親分分憂，帶蘭舟在府里府外走走，幫她安頓下來，可好？」
她說完這句話就死死盯住了裴景淵的臉，準備在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冷淡面孔上捕捉任何一絲不同尋常的蛛絲馬跡。果不其然，裴景淵聽完之後幾乎沒有經過任何思考直接點了頭，：「聽母親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種讓她毛骨悚然的違和感，話還沒出口，裴景淵已經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接過了話頭，語氣溫和而妥帖：「母親您也累了，臉色不太好看，太醫囑咐過您要多休息，兒子就不多擾了。」
他說完轉向沈蘭舟，目光落在她因為連日奔波而略顯疲憊的面色上，語調又放緩了幾分，「蘭舟妹妹隨我來，我帶你去安置。你的院子已經讓人收拾出來了，就在母親主院的東邊，隔著一道月亮門，來回走動也方便。府里的膳房十二個時辰都有人當值，想吃什麼只管吩咐下去，若有哪裡住得不習慣，隨時來找我，不必見外。」
他說完側過身，自然而然地做了個請的手勢，另一隻手還穩穩地托著懷裡那隻渾然不知自己成了道具的狸花貓。沈蘭舟連忙起身，朝寧太妃又行了一禮道了謝，才跟著裴景淵走出了房門。
寧太妃一個人靠在軟榻上，聽著院子裡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和隱約傳來的裴景淵溫和耐心的說話聲……他在跟沈蘭舟介紹府里的格局，哪個院子是做什麼的，哪裡種了什麼花，語氣輕柔得像是怕嚇著對方。她愣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在自己沒受傷的那條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她齜牙咧嘴地確認了自己確實沒有在做夢。
然後她仰頭靠在引枕上，望著頭頂的承塵，用一種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喃喃自語道：「好傢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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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沈蘭舟那張天真單純的臉和方才規規矩矩喊哥哥時的乖巧模樣，
沈蘭舟便老老實實地將今晚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夜市上看燈被衝散，小巷裡撿貓迷路，遇見了景公子，景公子送她回客棧、替她找侍女、又拿著信物替她尋人，從頭到尾沒有提一句對方的不好，說到最後語氣里甚至還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激：「景公子人真的很好，一路上都很照顧我，若不是他，蘭舟今晚怕是連客棧都回不去了。」
寧太妃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便開始變得微妙起來。她抬眼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然後又將目光收回來落在沈蘭舟那張天真無邪、寫滿了真誠感激的臉上，心裡頭翻江倒海地轉了好幾個念頭。
她生的兒子她太清楚了。裴景淵那個從娘胎裡帶出來的冷淡性子，打小就不愛搭理人，三歲的時候別的孩子追著大人要抱抱，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翻書，誰碰他他跟誰急。
長大之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朝堂上殺人放火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滿京城的閨秀在他面前走過一個連隊他都不帶抬眼看的，前兩年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官員想把自己的女兒塞進攝政王府，裴景淵愣是讓人家姑娘在門廳里坐了兩個時辰的冷板凳，最後連面都沒見上一面，只讓侍從遞了一句話出來……「攝政王說他不喜歡活人靠太近」。這話傳出去之後，京城裡再也沒有人敢往他跟前塞女人了。
這樣一個見了活人都嫌吵的人，在巷子裡聽見姑娘哭，不僅沒有嫌吵鬧讓侍從把人趕走，反而親自去看？看見了之後不僅沒有轉身就走，反而用自己的馬車送人回家？送了人回家不說，還主動替人找侍女、主動替人養貓、主動替人找故人？這一連串的主動放在任何一個正常男人身上都算得上是殷勤備至了，放在裴景淵身上，簡直比太陽打西邊出來還稀罕。
寧太妃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壓了壓驚，面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眼神深處多了一層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分量。她放下茶盞，朝門外揚聲道：「景淵，你進來。」
房門被推開，裴景淵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懷裡還抱著那隻已經睡醒了的狸花貓，貓兒正扒著他的肩膀好奇地打量房間裡的擺設。他在寧太妃榻前站定，朝母親微微頷首，姿態依舊是那副萬事不掛心的從容模樣。
寧太妃看了看自己這個面不改色的兒子，又看了看旁邊坐著的、一臉單純完全不知道自己面前站著的是什麼人的沈蘭舟，忽然覺得這個局面實在是太過有趣了。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拉了沈蘭舟的手，用一種極為自然的口吻說道：「蘭舟，這是我兒子裴景淵，你往後就叫他哥哥好了。」
沈蘭舟乖乖地站起身來，轉過身面對著裴景淵，垂著眼睛，雙手交疊在身前，規規矩矩、溫溫軟軟地叫了一聲：「哥哥。」
那一聲「哥哥」叫得又輕又甜，裴景淵的表情紋絲不動，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聲音依舊是那種波瀾不驚的沉穩溫和：「蘭舟妹妹。」語調得體而克制，完全符合一個初次見面的兄長應有的分寸感，可寧太妃分明看見他抱著貓的那隻手的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她到底是生他養他的人，怎麼可能忽略得了。
她盯著自己這個兒子，像是大白天見了鬼。裴景淵什麼時候用這種語氣跟人說過話？這種溫柔克制的語氣，寧太妃活了幾十年都沒在裴景淵嘴裡聽見過，今天頭一回聽見，對象還是一個他今晚剛認識的小姑娘。
她決定再試一把。
寧太妃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引枕上，故意用一種隨意的語氣說道：「景淵，我這腿你也看見了，太醫說要靜養，少說也得兩個月才能下地。蘭舟初來乍到，京城裡什麼都不熟，府里上下的人她也不認識，我本想著親自帶她四處轉轉、安置起居，如今這樣也沒法動彈了。我瞧著你們方才一路回來也算相熟了，這幾日你就替你母親分分憂，帶蘭舟在府里府外走走，幫她安頓下來，可好？」
她說完這句話就死死盯住了裴景淵的臉，準備在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冷淡面孔上捕捉任何一絲不同尋常的蛛絲馬跡。果不其然，裴景淵聽完之後幾乎沒有經過任何思考直接點了頭，：「聽母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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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轉向沈蘭舟，目光落在她因為連日奔波而略顯疲憊的面色上，語調又放緩了幾分，「蘭舟妹妹隨我來，我帶你去安置。你的院子已經讓人收拾出來了，就在母親主院的東邊，隔著一道月亮門，來回走動也方便。府里的膳房十二個時辰都有人當值，想吃什麼只管吩咐下去，若有哪裡住得不習慣，隨時來找我，不必見外。」
他說完側過身，自然而然地做了個請的手勢，另一隻手還穩穩地托著懷裡那隻渾然不知自己成了道具的狸花貓。沈蘭舟連忙起身，朝寧太妃又行了一禮道了謝，才跟著裴景淵走出了房門。
寧太妃一個人靠在軟榻上，聽著院子裡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和隱約傳來的裴景淵溫和耐心的說話聲……他在跟沈蘭舟介紹府里的格局，哪個院子是做什麼的，哪裡種了什麼花，語氣輕柔得像是怕嚇著對方。她愣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在自己沒受傷的那條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她齜牙咧嘴地確認了自己確實沒有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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