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又想起裴景淵那個不動聲色卻分明處處周到的態度，心情複雜。
一方面是自家那個二十七年不開花的鐵樹終於有了點動靜，她這個當娘的心裡頭多少有些老懷大慰的欣慰感；可另一方面，她太清楚自己兒子是什麼人了……
她嘆了一口氣，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她一個老太婆，管不了那麼多了。大不了等她腿好了，多盯著點，別讓那小子把人姑娘欺負得太狠就是。
……
裴景淵引著沈蘭舟走出寧太妃的院子，穿過那道雕著纏枝蓮紋的月亮門，夜風裹著臘梅的冷香從迴廊那頭幽幽地吹過來，將方才屋裡那股暖融融的蘇合香氣吹散了大半。沈蘭舟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腳下的青石甬道被宮燈照得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她垂著眼睛看著自己鞋尖上繡的那朵半開的海棠花在裙擺下時隱時現，腦子裡卻還在迴響著方才寧太妃那些驚世駭俗的往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裴景淵走在前頭，懷裡那隻狸花貓已經徹底醒了，正扒著他的肩膀探頭探腦地往後看，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泛著幽幽的光，尾巴一甩一甩地掃過裴景淵的衣領。他偏頭看了沈蘭舟一眼，見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便放緩了腳步，用一種半是解釋半是無奈的語氣開口說道：
「我母親這個人，一旦開始說話便沒完沒了，我方才見她越說越起勁，擔心她的傷勢撐不住這樣的精神頭，便自作主張先把你帶出來了，還望蘭舟妹妹不要見怪。」
沈蘭舟連忙抬起頭來，擺了擺手，語氣誠懇而柔和：「哥哥說哪裡話，太妃身上有傷，原該多歇息才是，是我叨擾太久不知分寸了，哥哥替蘭舟周全，蘭舟怎麼會見怪。」
裴景淵聽見那聲哥哥，腳步極其細微地頓了一瞬。方才在寧太妃面前她規規矩矩地叫那一聲，多少帶著幾分被長輩引導的拘謹，可此刻她再叫，語調里已經多了幾分自然而然的親近，像是真的把他當成了一個可以信賴的兄長。
他面上神色不動，只是微微頷首，可那抿著的嘴角卻不動聲色地往上翹了一點點，連帶著他開口說話的聲音都比方才更柔和了幾分：「我母親這個人好熱鬧，這些年府里冷清，難得來了個能陪她說話的人，她高興還來不及，往後你多來陪陪她，她的傷大約能好得快些。」
兩個人沿著迴廊不緊不慢地走著，廊外種著一片茂密的竹林，夜風吹過的時候竹葉沙沙作響，將月光篩成滿地細碎的銀斑。沈蘭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微微偏過頭來看他，眼睛裡帶著幾分好奇和一絲不好意思的赧然：「哥哥，我在吳國的時候聽到過你的名字。」
裴景淵腳步一頓，側過頭來看她，眉梢微微挑起，嘴裡卻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那聲嗯比平時說話的時候明顯夾了幾分，低沉而輕柔，聽得沈蘭舟莫名覺得耳朵有點發癢，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耳垂。
她沒有多想，只當他是在等自己繼續說下去，便老老實實地把話接了下去：「吳國那邊的朝臣們提起哥哥來，說得可嚇人了。說嘉南的攝政王面如閻羅，性情暴戾，動輒殺人，朝堂上誰要是說錯一句話，輕則革職流放，重則抄家滅門，還說哥哥……」
她說到這裡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原原本本地把那些罵人的話轉述給當事人聽，連忙剎住了嘴，有些心虛地抬起眼睫偷偷看了裴景淵一眼，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總之就是把你說得跟話本子裡的大魔頭一樣。」
裴景淵聽完之後沒有生氣，反而輕輕地笑了一聲。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正對著沈蘭舟，月光從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將他眉骨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深邃分明，他低頭看著沈蘭舟，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聲音裡帶著一種逗弄小動物似的輕快：「那你覺得，我像嗎？」
沈蘭舟被他這麼直勾勾地看著，心跳的慌亂，但她還是誠實地搖了搖頭：「不像。哥哥溫和有禮，處處替我著想，跟傳聞里說的全然是兩副模樣。」
裴景淵將她臉上天真的表情一絲不漏地收進眼底，他垂下眼帘，將眼底那抹翻湧的情緒壓了回去，重新開口的時候帶上了無奈和委屈：「傳聞這種東西，從來都是一個人添一句、兩個人改一筆，傳著傳著就離了譜。你想想，今天有人說我脾氣不好，明天就有人說我動手打人，後天便成了我殺人如麻，大後天大概就要傳我會吃人了。」
他說到這裡無奈地攤了攤手，用一種剖白心跡般的誠懇語氣緩緩說道，「蘭舟妹妹，其實我這個人，心腸再軟不過了，平時連只螞蟻都捨不得踩死，跟你說話的時候連聲音都不敢放大了，就是怕嚇著你。什麼殺人如麻的大魔頭，那都是旁人編排出來的，你可不要當真。」
他說完停頓了一瞬，目光落在沈蘭舟的臉上，表情變得鄭重起來，一字一頓地補了一句：「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沈蘭舟怔怔地看著他，她想不出任何理由去懷疑這樣一個人說出的話。她用力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那笑容在夜色里顯得格外乾淨明亮：「我信哥哥。」
裴景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步伐比方才更慢了幾分。懷裡的狸花貓喵嗚叫了一聲，從他臂彎里跳下來，一溜煙竄進了竹林里追一隻夜蛾子去了，他也沒有去管，只是微微垂著眼帘，在心裡把那聲哥哥翻來覆去地回味了好幾遍，回味到最後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穿過兩進院落之後，裴景淵領著沈蘭舟來到了花廳，這是一處面闊三間的敞亮屋子，中間擺著一張酸枝木的圓桌，桌上已經布好了七八樣精緻的菜餚，兩副碗筷端端正正地擺在對座的位置上。桌上的菜色不多但做得極精細，
一方面是自家那個二十七年不開花的鐵樹終於有了點動靜，她這個當娘的心裡頭多少有些老懷大慰的欣慰感；可另一方面，她太清楚自己兒子是什麼人了……
她嘆了一口氣，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她一個老太婆，管不了那麼多了。大不了等她腿好了，多盯著點，別讓那小子把人姑娘欺負得太狠就是。
……
裴景淵引著沈蘭舟走出寧太妃的院子，穿過那道雕著纏枝蓮紋的月亮門，夜風裹著臘梅的冷香從迴廊那頭幽幽地吹過來，將方才屋裡那股暖融融的蘇合香氣吹散了大半。沈蘭舟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腳下的青石甬道被宮燈照得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她垂著眼睛看著自己鞋尖上繡的那朵半開的海棠花在裙擺下時隱時現，腦子裡卻還在迴響著方才寧太妃那些驚世駭俗的往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裴景淵走在前頭，懷裡那隻狸花貓已經徹底醒了，正扒著他的肩膀探頭探腦地往後看，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泛著幽幽的光，尾巴一甩一甩地掃過裴景淵的衣領。他偏頭看了沈蘭舟一眼，見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便放緩了腳步，用一種半是解釋半是無奈的語氣開口說道：
「我母親這個人，一旦開始說話便沒完沒了，我方才見她越說越起勁，擔心她的傷勢撐不住這樣的精神頭，便自作主張先把你帶出來了，還望蘭舟妹妹不要見怪。」
沈蘭舟連忙抬起頭來，擺了擺手，語氣誠懇而柔和：「哥哥說哪裡話，太妃身上有傷，原該多歇息才是，是我叨擾太久不知分寸了，哥哥替蘭舟周全，蘭舟怎麼會見怪。」
裴景淵聽見那聲哥哥，腳步極其細微地頓了一瞬。方才在寧太妃面前她規規矩矩地叫那一聲，多少帶著幾分被長輩引導的拘謹，可此刻她再叫，語調里已經多了幾分自然而然的親近，像是真的把他當成了一個可以信賴的兄長。
他面上神色不動，只是微微頷首，可那抿著的嘴角卻不動聲色地往上翹了一點點，連帶著他開口說話的聲音都比方才更柔和了幾分：「我母親這個人好熱鬧，這些年府里冷清，難得來了個能陪她說話的人，她高興還來不及，往後你多來陪陪她，她的傷大約能好得快些。」
兩個人沿著迴廊不緊不慢地走著，廊外種著一片茂密的竹林，夜風吹過的時候竹葉沙沙作響，將月光篩成滿地細碎的銀斑。沈蘭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微微偏過頭來看他，眼睛裡帶著幾分好奇和一絲不好意思的赧然：「哥哥，我在吳國的時候聽到過你的名字。」
裴景淵腳步一頓，側過頭來看她，眉梢微微挑起，嘴裡卻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那聲嗯比平時說話的時候明顯夾了幾分，低沉而輕柔，聽得沈蘭舟莫名覺得耳朵有點發癢，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耳垂。
她沒有多想，只當他是在等自己繼續說下去，便老老實實地把話接了下去：「吳國那邊的朝臣們提起哥哥來，說得可嚇人了。說嘉南的攝政王面如閻羅，性情暴戾，動輒殺人，朝堂上誰要是說錯一句話，輕則革職流放，重則抄家滅門，還說哥哥……」
她說到這裡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原原本本地把那些罵人的話轉述給當事人聽，連忙剎住了嘴，有些心虛地抬起眼睫偷偷看了裴景淵一眼，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總之就是把你說得跟話本子裡的大魔頭一樣。」
裴景淵聽完之後沒有生氣，反而輕輕地笑了一聲。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正對著沈蘭舟，月光從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將他眉骨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深邃分明，他低頭看著沈蘭舟，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聲音裡帶著一種逗弄小動物似的輕快：「那你覺得，我像嗎？」
沈蘭舟被他這麼直勾勾地看著，心跳的慌亂，但她還是誠實地搖了搖頭：「不像。哥哥溫和有禮，處處替我著想，跟傳聞里說的全然是兩副模樣。」
裴景淵將她臉上天真的表情一絲不漏地收進眼底，他垂下眼帘，將眼底那抹翻湧的情緒壓了回去，重新開口的時候帶上了無奈和委屈：「傳聞這種東西，從來都是一個人添一句、兩個人改一筆，傳著傳著就離了譜。你想想，今天有人說我脾氣不好，明天就有人說我動手打人，後天便成了我殺人如麻，大後天大概就要傳我會吃人了。」
他說到這裡無奈地攤了攤手，用一種剖白心跡般的誠懇語氣緩緩說道，「蘭舟妹妹，其實我這個人，心腸再軟不過了，平時連只螞蟻都捨不得踩死，跟你說話的時候連聲音都不敢放大了，就是怕嚇著你。什麼殺人如麻的大魔頭，那都是旁人編排出來的，你可不要當真。」
他說完停頓了一瞬，目光落在沈蘭舟的臉上，表情變得鄭重起來，一字一頓地補了一句：「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沈蘭舟怔怔地看著他，她想不出任何理由去懷疑這樣一個人說出的話。她用力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那笑容在夜色里顯得格外乾淨明亮：「我信哥哥。」
裴景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步伐比方才更慢了幾分。懷裡的狸花貓喵嗚叫了一聲，從他臂彎里跳下來，一溜煙竄進了竹林里追一隻夜蛾子去了，他也沒有去管，只是微微垂著眼帘，在心裡把那聲哥哥翻來覆去地回味了好幾遍，回味到最後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穿過兩進院落之後，裴景淵領著沈蘭舟來到了花廳，這是一處面闊三間的敞亮屋子，中間擺著一張酸枝木的圓桌，桌上已經布好了七八樣精緻的菜餚，兩副碗筷端端正正地擺在對座的位置上。桌上的菜色不多但做得極精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