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住下
只是臉色確實不太好看，額角還隱隱約約露著一截包紮用的白色細布。她的一條腿擱在錦墊上，腳踝處纏著厚厚的繃帶，顯然傷得不輕。
可她一看見沈蘭舟進來，那雙英氣十足的眼睛裡頓時湧上了一層熱熱的水光，整個人從軟榻上撐坐起來，動作之快完全不像是身上有傷的人。她朝沈蘭舟伸出雙手：「這就是蘭舟？好孩子，快過來讓我瞧瞧！你母親在信里把你誇得跟天仙似的，我還不信，今日一見，何止是天仙……你娘還是謙虛了！」
沈蘭舟被她這股撲面而來的熱絡勁兒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可心裡頭那股子漂泊了數月無處安放的委屈和孤獨，卻在這樣一句毫不客套的招呼里被奇異地安撫了幾分。她走上前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些什麼體面的客套話，寧太妃已經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將她按在自己榻邊的繡墩上坐下，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削瘦的臉頰上：「怎麼瘦成這個樣子？這一路上吃苦了吧？」
沈蘭舟搖了搖頭，想說一句「還好」，可嗓子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來。寧太妃也不急著讓她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嘆了口氣，自己先開了口：「好孩子，我知道你家裡出了事，也知道你母親……」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紅，「我跟你母親從小一起長大，一個被窩裡睡過覺，一根糖葫蘆兩個人分著吃，當年我離開吳國的時候，她在城門口送我，明明眼睛都哭腫了，嘴裡說的還是『你要是過得不好就回來，我給你留著一間屋子』。」
沈蘭舟聽到這裡，眼淚再也忍不住了，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砸在寧太妃握著她的那隻手上。寧太妃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淚，自己的聲音也有些哽咽，可她到底是個豁達爽利的人，吸了吸鼻子，使勁拍了拍沈蘭舟的手背，硬是把那股子傷感給拍了回去：「好了好了，不哭了，你母親把你交到我手裡，往後我就是你的依靠。你就在我這兒住下，什麼都不要想，先把身子養好了再說。」
沈蘭舟抬起淚眼看著她，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感激和溫暖，她張了張嘴，想說些感謝的話，可還沒來得及開口，寧太妃已經話鋒一轉：「你方才一定聽景淵說我前幾日從馬上摔下來了吧？也怪我，追一頭鹿追得太猛，馬跑得太快過溝的時候把我甩出去的。太醫說這腿得養上兩個月，氣得我呀，這倆月不能騎馬，比挨這一下還難受。」
沈蘭舟被她這番話說得目瞪口呆，她從小在吳國長大，見慣了周圍那些低聲細語、笑不露齒的夫人小姐們，何曾見過一位身份尊貴的太妃談論自己怎麼從馬上摔下來、怎麼追鹿追得太猛。
寧太妃瞧見她這副驚訝的表情，反而笑了起來，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往事，往身後的引枕上一靠，語氣里多了幾分追憶往昔的感慨：「我知道你肯定覺得我這個老太婆不成體統，其實你母親當年也這麼說我。我跟你講，我跟景淵他爹的事，外頭傳得可難聽了，都說我是跟雲遊的商人私奔的，你母親信里是不是也跟你這麼說的？可我要跟你說實話……從頭到尾，是他爹先招惹的我。」
她說到這裡，一雙英氣勃勃的眉毛揚了起來：「當年他來吳國做生意，在街上搭訕我，長得倒是人模狗樣的，嘴也甜，我沒搭理他。後來他走了，我反倒天天想著那個人，越想越不甘心，憑什麼他來招惹完我就拍拍屁股走了？於是我就收拾了個包袱，留了封信，騎馬追了他整整三天三夜，一直追到嘉南邊境才把人截住。我跟他說，你跑什麼跑，我又不吃人，我就是來問問你，你到底娶不娶我。」
沈蘭舟聽得整個人都傻了，手裡攥著的帕子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她張著嘴看著寧太妃，那雙紅腫未消的眼睛裡寫滿了震驚。在吳國，女子若是做出這樣的事，莫說是追著男人跑了幾千里，哪怕只是多跟外男說了幾句話都要被人戳脊梁骨，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她下意識地說了一句：「可是……在吳國，女子這樣是會被……」
「會被唾罵，會被趕出家門，會被當成不知廉恥的蕩婦，對不對？」寧太妃替她把沒說完的話補全了，語氣里沒有惱怒，只有一種淡淡的無奈和心疼，「所以我才不喜歡吳國那一套。我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一件事，就是當年追了他三天三夜。好孩子，你如今到了嘉南，就不用再守吳國那些規矩了，在我這兒，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出門逛就出門逛，沒人敢說你一句不是。」
沈蘭舟怔怔地看著她，她低下頭，用力抿了抿嘴唇，把湧上來的酸澀和感激一併咽了回去，重新抬起頭的時候，嘴角彎起了一個微笑。
寧太妃見她笑了，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神色一正，語氣鄭重起來：「你母親的事，我都知道了。沈家遭此大難，你一個姑娘家千里迢迢跑到嘉南來，往後的日子有什麼打算？」
沈蘭舟垂下眼帘，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答道：「蘭舟……還沒想好。如今只想先尋一個安身之處，再做長遠的打算。」
「打算什麼打算，」寧太妃一拍大腿，「安身之處還用尋？你就在我這兒住下，哪裡也不許去。你母親不在了，往後我來照顧你，你就是我寧家的女兒，誰也不能欺負了你去。你不許跟我客氣，你跟我客氣就是跟我生分，就是看不起我這個老太婆。」
沈蘭舟被她這番不容置疑的話說得眼眶又熱了，她站起身來，端端正正地朝寧太妃行了一個大禮，聲音裡帶著止不住的顫抖：「太妃大恩，蘭舟今生無以為報……」
「行了行了，別動不動就行禮，」寧太妃伸手把她拉起來，語氣忽然一轉，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探究，
可她一看見沈蘭舟進來，那雙英氣十足的眼睛裡頓時湧上了一層熱熱的水光，整個人從軟榻上撐坐起來，動作之快完全不像是身上有傷的人。她朝沈蘭舟伸出雙手：「這就是蘭舟？好孩子，快過來讓我瞧瞧！你母親在信里把你誇得跟天仙似的，我還不信，今日一見，何止是天仙……你娘還是謙虛了！」
沈蘭舟被她這股撲面而來的熱絡勁兒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可心裡頭那股子漂泊了數月無處安放的委屈和孤獨，卻在這樣一句毫不客套的招呼里被奇異地安撫了幾分。她走上前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些什麼體面的客套話，寧太妃已經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將她按在自己榻邊的繡墩上坐下，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削瘦的臉頰上：「怎麼瘦成這個樣子？這一路上吃苦了吧？」
沈蘭舟搖了搖頭，想說一句「還好」，可嗓子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來。寧太妃也不急著讓她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嘆了口氣，自己先開了口：「好孩子，我知道你家裡出了事，也知道你母親……」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紅，「我跟你母親從小一起長大，一個被窩裡睡過覺，一根糖葫蘆兩個人分著吃，當年我離開吳國的時候，她在城門口送我，明明眼睛都哭腫了，嘴裡說的還是『你要是過得不好就回來，我給你留著一間屋子』。」
沈蘭舟聽到這裡，眼淚再也忍不住了，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砸在寧太妃握著她的那隻手上。寧太妃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淚，自己的聲音也有些哽咽，可她到底是個豁達爽利的人，吸了吸鼻子，使勁拍了拍沈蘭舟的手背，硬是把那股子傷感給拍了回去：「好了好了，不哭了，你母親把你交到我手裡，往後我就是你的依靠。你就在我這兒住下，什麼都不要想，先把身子養好了再說。」
沈蘭舟抬起淚眼看著她，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感激和溫暖，她張了張嘴，想說些感謝的話，可還沒來得及開口，寧太妃已經話鋒一轉：「你方才一定聽景淵說我前幾日從馬上摔下來了吧？也怪我，追一頭鹿追得太猛，馬跑得太快過溝的時候把我甩出去的。太醫說這腿得養上兩個月，氣得我呀，這倆月不能騎馬，比挨這一下還難受。」
沈蘭舟被她這番話說得目瞪口呆，她從小在吳國長大，見慣了周圍那些低聲細語、笑不露齒的夫人小姐們，何曾見過一位身份尊貴的太妃談論自己怎麼從馬上摔下來、怎麼追鹿追得太猛。
寧太妃瞧見她這副驚訝的表情，反而笑了起來，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往事，往身後的引枕上一靠，語氣里多了幾分追憶往昔的感慨：「我知道你肯定覺得我這個老太婆不成體統，其實你母親當年也這麼說我。我跟你講，我跟景淵他爹的事，外頭傳得可難聽了，都說我是跟雲遊的商人私奔的，你母親信里是不是也跟你這麼說的？可我要跟你說實話……從頭到尾，是他爹先招惹的我。」
她說到這裡，一雙英氣勃勃的眉毛揚了起來：「當年他來吳國做生意，在街上搭訕我，長得倒是人模狗樣的，嘴也甜，我沒搭理他。後來他走了，我反倒天天想著那個人，越想越不甘心，憑什麼他來招惹完我就拍拍屁股走了？於是我就收拾了個包袱，留了封信，騎馬追了他整整三天三夜，一直追到嘉南邊境才把人截住。我跟他說，你跑什麼跑，我又不吃人，我就是來問問你，你到底娶不娶我。」
沈蘭舟聽得整個人都傻了，手裡攥著的帕子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她張著嘴看著寧太妃，那雙紅腫未消的眼睛裡寫滿了震驚。在吳國，女子若是做出這樣的事，莫說是追著男人跑了幾千里，哪怕只是多跟外男說了幾句話都要被人戳脊梁骨，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她下意識地說了一句：「可是……在吳國，女子這樣是會被……」
「會被唾罵，會被趕出家門，會被當成不知廉恥的蕩婦，對不對？」寧太妃替她把沒說完的話補全了，語氣里沒有惱怒，只有一種淡淡的無奈和心疼，「所以我才不喜歡吳國那一套。我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一件事，就是當年追了他三天三夜。好孩子，你如今到了嘉南，就不用再守吳國那些規矩了，在我這兒，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出門逛就出門逛，沒人敢說你一句不是。」
沈蘭舟怔怔地看著她，她低下頭，用力抿了抿嘴唇，把湧上來的酸澀和感激一併咽了回去，重新抬起頭的時候，嘴角彎起了一個微笑。
寧太妃見她笑了，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神色一正，語氣鄭重起來：「你母親的事，我都知道了。沈家遭此大難，你一個姑娘家千里迢迢跑到嘉南來，往後的日子有什麼打算？」
沈蘭舟垂下眼帘，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答道：「蘭舟……還沒想好。如今只想先尋一個安身之處，再做長遠的打算。」
「打算什麼打算，」寧太妃一拍大腿，「安身之處還用尋？你就在我這兒住下，哪裡也不許去。你母親不在了，往後我來照顧你，你就是我寧家的女兒，誰也不能欺負了你去。你不許跟我客氣，你跟我客氣就是跟我生分，就是看不起我這個老太婆。」
沈蘭舟被她這番不容置疑的話說得眼眶又熱了，她站起身來，端端正正地朝寧太妃行了一個大禮，聲音裡帶著止不住的顫抖：「太妃大恩，蘭舟今生無以為報……」
「行了行了，別動不動就行禮，」寧太妃伸手把她拉起來，語氣忽然一轉，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