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牡丹
她臉上的笑容越擴越大，眼裡的恨意也越積越深，她的目光越過台下那些醜陋的面孔，空洞地落在頭頂那盞燈上，心裡反反覆覆地詛咒著同一個人。
為什麼那個男人當初看上的不是白枝梔？為什麼被賣到這座樓里來的不是她？憑什麼那個賤人就那麼命好，從小到大什麼都有，嫡女的身份，母親的疼愛，體面的生活，就連落了難也能被嘉南的人挑去做什麼樂師，而她卻要在這裡，在台上供這些下三濫的男人賞玩。
她那個好姐姐怎麼還不來找她？她應該來找她的，她是她的親妹妹，她怎麼能這麼狠心，把她一個人扔在這裡受苦。要不是白枝梔的母親霸占了正妻的位置，她白枝菡也不會是一個庶女，也不會從小就要看人臉色，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她完全不去想自己家裡已經遭了怎樣的難，不去想白枝梔現在自身難保根本沒有能力來救她，不去想這一切的源頭是她自己貪慕虛榮、輕信了一個陌生男人的鬼話，不去想她的姐姐這幾個月來是怎樣為了找她夜不能寐、四處求人。她不想這些，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惡狠狠地想……
憑什麼受苦的是她？應該是白枝梔才對。
白枝菡正跳到渾身酸軟、臉上的笑容已經僵得幾乎要裂開的時候，風華樓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此時已是深夜，按說早過了正經客人上門的時辰，來這種地方的人多半是喝得爛醉如泥的散客和熟門熟路的回頭客，可門外走進來的這七八個人卻截然不同，他們穿著料子上乘的深色衣裳，腰帶上懸著刀鞘烏沉的佩刀，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與這煙花之地格格不入的肅殺之氣，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年輕男人更是面色冷峻、目光如刀，進門之後連看都沒看台上那些扭動的舞女一眼，只微微抬了抬下巴，身後的人便自動分列兩側，將門口堵了個嚴嚴實實。
白枝菡的眼睛幾乎是瞬間就亮了起來。她在這風華樓里熬了這麼多天，早就把這裡的規矩摸得一清二楚，能在這深更半夜帶著一票人闖進來、還敢讓老鴇親自出來迎接的，絕對是有身份有來頭的人物。若是這樣的人看上了她，點了她的牌子，她今晚就能鯉魚躍龍門，
從此掛到樓上去，再也不用在這大庭廣眾之下靠著不斷地突破下限來湊那十個恩客的數目了。她幾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腰背，將本來就遮不住什麼的舞衣又往下拽了拽，努力將自己最嫵媚最勾人的一面展現出來，那雙畫著濃重眼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為首的那個年輕男人，目光里像是藏著鉤子一樣，恨不得把人的魂兒都勾到她身上來。
老鴇從二樓的樓梯上小跑著跑到為首那年輕男人面前，點頭哈腰地行了個禮，聲音帶著諂媚：「這位爺，您要找的牡丹就在這兒呢，您看，台上右邊那個就是……哎喲，我是真不知道這丫頭跟您府上有關係，我要是早知道，就是借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收下她呀，這生意我打死也不會做的，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們這種小本生意一般見識……」
叄淡淡地掃了她一眼，目光里的冷漠和不耐讓老鴇剩下的話全都堵在了嗓子眼裡。他開口：「好了。人帶給我就行，當初出了多少銀子買回來的，我們照價付清。」
老鴇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兩圈，面上堆著討好的笑，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著……眼前這位爺一看就是權貴府上的心腹，他背後那位主子的來頭恐怕大得沒邊，若是能借著這個機會攀上關係，那以後這風華樓在整個三角洲都能橫著走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額角，用殷勤語氣搶著說道：「看您說的，什麼銀子不銀子的，人是當初花了一千多兩買回來的不假，可那是小人沒長眼，衝撞了貴人，既然是您府上的人，自然是分文不取，小人能為貴主做事那是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叄皺了皺眉頭，他是在刀尖上打滾的人，最煩的就是這種拐彎抹角、又貪又慫的生意人，說一句話要在肚腸里繞上十八個彎，明明是捨不得銀子，偏要裝出一副豪爽大方的模樣來，讓人看了直犯噁心。他抬了抬手打斷了老鴇沒完沒了的表忠心，語氣比方才更冷了幾分：「把人帶出來，別的話不用多說。」
廂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的時候，白枝菡已經被老鴇親自從台上拽了下來，換了一身勉強能遮住身體的衣裳帶到了三樓最裡面那間僻靜的廂房裡。她站在屋子中央，滿心都是被貴客挑中的狂喜和得意，連衣衫不整都顧不上了，只覺得今天是自己熬出頭的日子。她聽到房門開啟的聲音便抬起頭來，用她那套在這樓里練出來的、最嫵媚最勾人的姿態朝門口的方向淺淺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三分羞澀七分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牡丹見過大人。」
可那笑容只持續了不到兩息便僵在了臉上，她看清了門口站著的叄臉上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漠表情，又看清了他手中展開的那張半身畫像。
叄將畫像收了起來，面上沒有半分波動，只是看著她，聲音平淡而篤定：「你就是白枝菡？」
白枝菡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是吳國的人來抓她了，一定是吳國那邊差人追到了這裡，要抓她這個逃奴回去處置。她在吳國長大，太清楚一個入了奴籍又私自逃亡的女子被官府抓回去之後會是什麼下場……輕則鞭笞，重則杖斃，更別提她被賣到這種地方來，一路上輾轉數國早就不知道被過過幾道手了，抓回去就是個死。她不能被抓回去，她絕對不能被抓回去。
她開始拼命地掙扎，兩隻胳膊被婆子們一左一右地架著，她便發了瘋似的扭動著身體，頭髮散亂下來披了滿臉：「我不是！我不是白枝菡！我是牡丹！啊啊啊，我是牡丹……你們認錯人了！白枝菡不是我！」
為什麼那個男人當初看上的不是白枝梔？為什麼被賣到這座樓里來的不是她？憑什麼那個賤人就那麼命好，從小到大什麼都有，嫡女的身份，母親的疼愛，體面的生活，就連落了難也能被嘉南的人挑去做什麼樂師，而她卻要在這裡，在台上供這些下三濫的男人賞玩。
她那個好姐姐怎麼還不來找她？她應該來找她的，她是她的親妹妹，她怎麼能這麼狠心，把她一個人扔在這裡受苦。要不是白枝梔的母親霸占了正妻的位置，她白枝菡也不會是一個庶女，也不會從小就要看人臉色，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她完全不去想自己家裡已經遭了怎樣的難，不去想白枝梔現在自身難保根本沒有能力來救她，不去想這一切的源頭是她自己貪慕虛榮、輕信了一個陌生男人的鬼話，不去想她的姐姐這幾個月來是怎樣為了找她夜不能寐、四處求人。她不想這些，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惡狠狠地想……
憑什麼受苦的是她？應該是白枝梔才對。
白枝菡正跳到渾身酸軟、臉上的笑容已經僵得幾乎要裂開的時候，風華樓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此時已是深夜，按說早過了正經客人上門的時辰，來這種地方的人多半是喝得爛醉如泥的散客和熟門熟路的回頭客，可門外走進來的這七八個人卻截然不同，他們穿著料子上乘的深色衣裳，腰帶上懸著刀鞘烏沉的佩刀，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與這煙花之地格格不入的肅殺之氣，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年輕男人更是面色冷峻、目光如刀，進門之後連看都沒看台上那些扭動的舞女一眼，只微微抬了抬下巴，身後的人便自動分列兩側，將門口堵了個嚴嚴實實。
白枝菡的眼睛幾乎是瞬間就亮了起來。她在這風華樓里熬了這麼多天，早就把這裡的規矩摸得一清二楚，能在這深更半夜帶著一票人闖進來、還敢讓老鴇親自出來迎接的，絕對是有身份有來頭的人物。若是這樣的人看上了她，點了她的牌子，她今晚就能鯉魚躍龍門，
從此掛到樓上去，再也不用在這大庭廣眾之下靠著不斷地突破下限來湊那十個恩客的數目了。她幾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腰背，將本來就遮不住什麼的舞衣又往下拽了拽，努力將自己最嫵媚最勾人的一面展現出來，那雙畫著濃重眼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為首的那個年輕男人，目光里像是藏著鉤子一樣，恨不得把人的魂兒都勾到她身上來。
老鴇從二樓的樓梯上小跑著跑到為首那年輕男人面前，點頭哈腰地行了個禮，聲音帶著諂媚：「這位爺，您要找的牡丹就在這兒呢，您看，台上右邊那個就是……哎喲，我是真不知道這丫頭跟您府上有關係，我要是早知道，就是借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收下她呀，這生意我打死也不會做的，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們這種小本生意一般見識……」
叄淡淡地掃了她一眼，目光里的冷漠和不耐讓老鴇剩下的話全都堵在了嗓子眼裡。他開口：「好了。人帶給我就行，當初出了多少銀子買回來的，我們照價付清。」
老鴇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兩圈，面上堆著討好的笑，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著……眼前這位爺一看就是權貴府上的心腹，他背後那位主子的來頭恐怕大得沒邊，若是能借著這個機會攀上關係，那以後這風華樓在整個三角洲都能橫著走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額角，用殷勤語氣搶著說道：「看您說的，什麼銀子不銀子的，人是當初花了一千多兩買回來的不假，可那是小人沒長眼，衝撞了貴人，既然是您府上的人，自然是分文不取，小人能為貴主做事那是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叄皺了皺眉頭，他是在刀尖上打滾的人，最煩的就是這種拐彎抹角、又貪又慫的生意人，說一句話要在肚腸里繞上十八個彎，明明是捨不得銀子，偏要裝出一副豪爽大方的模樣來，讓人看了直犯噁心。他抬了抬手打斷了老鴇沒完沒了的表忠心，語氣比方才更冷了幾分：「把人帶出來，別的話不用多說。」
廂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的時候，白枝菡已經被老鴇親自從台上拽了下來，換了一身勉強能遮住身體的衣裳帶到了三樓最裡面那間僻靜的廂房裡。她站在屋子中央，滿心都是被貴客挑中的狂喜和得意，連衣衫不整都顧不上了，只覺得今天是自己熬出頭的日子。她聽到房門開啟的聲音便抬起頭來，用她那套在這樓里練出來的、最嫵媚最勾人的姿態朝門口的方向淺淺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三分羞澀七分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牡丹見過大人。」
可那笑容只持續了不到兩息便僵在了臉上，她看清了門口站著的叄臉上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漠表情，又看清了他手中展開的那張半身畫像。
叄將畫像收了起來，面上沒有半分波動，只是看著她，聲音平淡而篤定：「你就是白枝菡？」
白枝菡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是吳國的人來抓她了，一定是吳國那邊差人追到了這裡，要抓她這個逃奴回去處置。她在吳國長大，太清楚一個入了奴籍又私自逃亡的女子被官府抓回去之後會是什麼下場……輕則鞭笞，重則杖斃，更別提她被賣到這種地方來，一路上輾轉數國早就不知道被過過幾道手了，抓回去就是個死。她不能被抓回去，她絕對不能被抓回去。
她開始拼命地掙扎，兩隻胳膊被婆子們一左一右地架著，她便發了瘋似的扭動著身體，頭髮散亂下來披了滿臉：「我不是！我不是白枝菡！我是牡丹！啊啊啊，我是牡丹……你們認錯人了！白枝菡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