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蠢鈍如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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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身不大卻收拾得極為雅致乾淨,船艙里舖了細竹編成的涼蓆,擺了一張矮几和幾個厚實的坐墊,船頭還擱了一小壇新釀的桃花酒和兩碟精緻的茶點。

  兩個人剛走到渡口,船家正要放下跳板迎他們上船,忽然從碼頭另一側小跑著過來幾個身著官服的官員,為首的是通州知府,身後跟著兩個佐官和一個抱著厚厚一摞卷宗的師爺。幾個人顯然是早就候在渡口了,一看見裴景淵便像是看見了救星似的撲通撲通跪了一地,通州知府磕了個頭,戰戰兢兢又不得不硬著頭皮開口的語氣稟報導:「王爺,北境軍糧調運的摺子昨日您批覆下去了,可北境那邊又來了加急文書,說調運路線上有一段河道淤塞,需要臨時改道,改道的方案有兩個,各有利弊,下官們實在拿不定主意,還請王爺……」

  裴景淵臉上的溫柔笑意在聽到「北境軍糧」四個字的時候便已經淡了幾分,他偏頭看了那幾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官員一眼,目光冷淡而銳利,與方才那個替沈蘭舟梳頭時眉眼溫柔的男人判若兩人。

  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先轉過身來,微微彎腰,用一種依舊溫柔卻不容拒絕的語氣對沈蘭舟說:「妹妹先上船,哥哥隨後就到,就幾句話的事,不會耽擱太久的。」沈蘭舟乖巧地點了點頭,提了裙擺踩上跳板上了船,彎腰進了船艙。

  裴景淵目送她在船艙里坐穩之後,才轉過身來面對那幾個跪在地上的官員,臉上的溫柔在一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恢復了那種讓滿朝文武聞風喪膽的冷峻和凌厲。他從通州知府手中接過那兩份改道方案,一目十行地掃了一遍,然後抬起眼來,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河道淤塞,秋汛之前本州就該派人巡查疏浚,年年撥下去的治河銀子都花到哪裡去了?如今軍糧臨到調運才來報淤塞,你們通州衙門是幹什麼吃的?一個兩個蠢鈍如豬,本王養著你們是讓你們在這裡磕頭的嗎?」

  跪在地上的幾個官員抖得比方才更厲害了,通州知府的額頭貼著地面一句話都不敢辯解,那個抱著卷宗的師爺更是嚇得臉色慘白,手裡的卷宗險些散了一地。裴景淵將兩份方案摔回知府手裡,正要繼續發作,船艙那邊忽然傳來了一個清脆而嬌軟的聲音:「哥哥!你怎麼這麼磨蹭?船家都在等著呢,再不上來我就讓船家開船了!」

  裴景淵周身那股凌厲到近乎實質的殺氣在這個聲音傳來的一瞬間便消散得乾乾淨淨。他的眉眼肉眼可見地柔了下來,嘴角不自覺地彎起,轉過頭朝船艙的方向應了一聲:「哥哥錯了,馬上就上來。」那語氣溫柔而寵溺,帶著一種心甘情願被管教的饜足和認錯態度極其良好的誠懇,與方才那個罵人蠢鈍如豬的攝政王判若兩人。

  跪在地上的幾個官員齊齊抬起頭來,用一種見了鬼似的表情看著面前這位翻臉比翻書還快的攝政王,這落差之大讓幾個官員的表情管理集體失控,通州知府甚至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磕頭磕出了幻覺。

  裴景淵卻根本沒有再看他們一眼,只是隨手將那兩份方案丟回知府懷裡,語氣恢復了冷淡卻已經沒有了方才那股殺意,只是簡短地吩咐了一句「改道方案明日送到行轅來,逾期不候」,便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向跳板,三步並作兩步地上了船。他一踏進船艙便長臂一伸將坐在窗邊的沈蘭舟撈進了懷裡,下巴擱在她發頂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她發間的清香,整個人才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般舒了一口氣。沈蘭舟被他突如其來的擁抱抱得措手不及,兩隻手抵在他胸口,瞪大了眼睛聲音裡帶著幾分困惑和嬌嗔:「不是說要對詩嗎?哥哥你怎麼一上來就抱我?」

  裴景淵低頭在她微微仰起的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語氣理直氣壯:「哥哥抱抱自己的夫人有什麼問題?對詩是對詩,抱夫人是抱夫人,兩不耽誤。」

  沈蘭舟被他這套歪理噎得說不出話來,臉又紅了,卻沒有推開他,其實他說得也沒錯,她雖然嘴上老是說他登徒子,可心裡其實很喜歡他抱她,喜歡他懷裡那股淡淡的沉水香氣,喜歡他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時那種被完完整整保護著的感覺,喜歡他手臂環著她的腰時不緊不松剛剛好的力道。可哪有他這樣的,說好了泛舟對詩,結果一上船二話不說就把人往懷裡摟,這哪裡是來對詩的,分明是換個地方抱她罷了。

  她從他懷裡仰起臉來,鼓著腮幫子用一種嚴肅的語氣跟他約法三章:「那對詩的時候不許動手動腳。說好了要對詩的,我好久沒有跟人對過詩了,之前在吳國的時候只有母親偶爾陪我聯幾句,來了嘉南以後更沒有機會了,昨天好不容易跟沈公子對了半日,還被哥哥一腳踢飛了。」

  裴景淵一聽到「沈公子」三個字眉頭便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過很快便舒展開來,恬不知恥的誠懇語氣回道:「哥哥什麼時候動手動腳過?哥哥是正人君子,妹妹不要冤枉哥哥。」沈蘭舟無言以對地看著他,目光里滿是控訴。

  烏篷畫舫在船家的撐篙下悠悠地離了岸,沿著通州運河緩緩地順流而下。晨霧已經散盡了,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河面上,將整條運河染成了一條波光粼粼的金色綢帶。兩岸的黃花比山上的開得更加肆意狂放,從河堤上傾瀉而下直直地垂到水面上,有些花枝幾乎要碰到船舷,花瓣被船身帶起的微風拂落了幾片,打著旋兒落在水面上,像一隻只小小的金色舟楫隨著水流漂向遠方。遠處有幾隻白鷺從蘆葦叢里驚起,振翅掠過河面,

  裴景淵到底還是鬆開了箍著她腰的手臂,改成了牽著她的手擱在自己膝上,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繞著她垂在肩頭的一縷碎發,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故作正經的語氣開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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