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溫文爾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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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蘭舟選了最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脊背繃得筆直,儘量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懷裡的貓倒是不客氣,從她臂彎里探出腦袋來好奇地嗅了嗅車裡的氣味,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裴景淵隨後上了車,在她對面坐下,中間隔著一張小几的距離。他坐下之後便沒有再刻意看她,只是抬手在車廂壁上輕輕叩了兩下,馬車便平穩地駛動起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有節奏的沉悶聲響。

  沈蘭舟垂著眼睛盯著懷裡貓兒的耳朵尖,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撓著貓兒的下巴,車廂里的安靜讓她有些手足無措。方才在巷子裡哭成那樣全被這個陌生男子看了去,此刻同處一個狹小的空間,那股後知後覺的窘迫才慢慢泛上來,燒得她耳根發燙。她想了半天才找出一句合宜的話來打破沉默,聲音細細的:「公子好心送我回去,又應允替我找尋侍女,這份恩情蘭舟記下了,只是還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改日也好登門道謝。」

  裴景淵的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落在她垂得低低的發頂上,唇角微微一挑,報了一個字:「免貴姓景。」

  他說得很隨意,沈蘭舟輕輕嗯了一聲,禮尚往來地報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姓沈,名蘭舟,蘭花的蘭,舟楫的舟。」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字,面上神色不動,嘴裡卻接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話:「沈蘭舟,好名字,聽著倒像是從吳國來的。」

  沈蘭舟抬起頭來,那雙哭過之後還微微泛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意外,嘴上沒有接話,可那表情分明在問:你怎麼知道?

  裴景淵將她這副毫不設防的模樣盡收眼底,心裡暗暗覺得有趣,面上卻是一派溫文無害的從容,主動解釋道:「不必驚訝,我母親便是吳國人,我從小聽她說吳國話長大,多少沾了些鄉音的耳濡目染。再者……」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從她的眉眼間輕輕掠過,語氣里多了一層極淡的笑意,「吳國水土養人,出來的姑娘都生得漂亮,蘭舟小姐往這裡一坐,我便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這話若是從旁人嘴裡說出來,多少帶著幾分輕浮的意味,可裴景淵說的時候語調平穩而克制,神情也坦蕩,像是在陳述一件與風月無關的事實,反倒讓人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沈蘭舟的臉還是微微紅了一下,可心裡卻因為那句「我母親是吳國人」而莫名地安定了幾分。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布的紋理,眼前這個人,母親是吳國人,對人又這樣溫和有禮,或許是個可以信賴的。她來京城投奔母親的手帕交,可如今手裡只有一個信物和一個模糊得幾乎算不上線索的說法,兩個人生地不熟的姑娘家要在偌大的京城裡找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若是能有本地人相助……

  她咬了咬下唇,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鼓起勇氣重新抬起眼睛:「不瞞公子,我此番來京城,其實是來投奔母親的一位舊友的。」

  沈蘭舟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將家中突遭變故、母親在危難之際想起這位遠嫁嘉南的舊友、托她帶著信物前來投奔的來龍去脈簡略地說了一遍。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茫然的沮喪:「只是母親也說不清這位故人如今住在何處,只說當年那位故人與家中斷了往來,是跟著一位雲遊的商人走的,這幾年才重新通上了書信,信里也沒提具體住在哪裡,只說到了京城拿著信物去找里正,便能接上頭。」

  裴景淵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修長的手指在小几邊緣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像是在替她思考。片刻之後他抬起眼,緩緩說道:「恕我直言,蘭舟小姐一個姑娘家,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那些里正辦事的地方多設在魚龍混雜的街巷裡,人來人往的,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都有,你獨自去那種地方打聽事情,恐怕不太妥當。」

  。沈蘭舟聽了這話,方才心裡那股隱隱的不安又被勾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收緊了抱著貓的手臂,狸花貓不滿地扭了扭身子,發出一聲抗議的低叫。

  裴景淵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給了她幾息消化的時間,方才不緊不慢地拋出了下一句話:「若蘭舟小姐信得過我,這件事我可以代為效勞。我在京城住了許多年,各處都還有些門路,拿著信物找人比我自家後院還熟,總比你一個姑娘家親自去冒險要穩妥得多。」

  沈蘭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本能的反應是感激,可感激過後,心底深處卻又浮起了一絲遲疑。小翠這一路上反反覆覆跟她念叨的話又在耳邊響了起來,

  小姐,咱們出門在外,不能隨便信陌生人,這世道看著面善心惡的人多了去了,您可千萬要多留個心眼。她偷偷抬起眼睫,飛快地看了裴景淵一眼,對方端端正正地坐在對面,姿態從容而坦蕩,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沒有任何急不可耐或者別有深意的神色,像是在耐心地等待她做出一個完全由她自己決定的選擇。

  這樣一個溫文爾雅的人,怎麼看都不像小翠說的那種面善心惡的騙子,沈蘭舟在心裡跟自己說。可她到底還是記著小翠的叮囑,猶豫了半晌,最終折了個中,輕聲說道:「公子盛情,蘭舟感念在心,只是眼下當務之急還是先尋到我的侍女,她尋不見我怕是急壞了,其他的事……容我之後再答覆公子,可好?」

  裴景淵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個字:「好。」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說服和追問,仿佛方才那個周到的提議只是他一時興起的隨口之言,成與不成都無關緊要。這種不強求的態度反倒讓沈蘭舟心裡的天平又朝他傾斜了幾分,她甚至在心底暗暗生出一點愧疚來……人家這般熱心地幫忙,自己卻還要疑神疑鬼,實在有些不識好歹。

  馬車在街市上平穩地行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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