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若我說，想拿往後這半輩子補給你呢？
沈蘅華的手爐已經涼透了，涼意順著指縫一路攀到心口，她卻渾然不覺，只把那隻早已冷成一塊銅疙瘩的爐子往懷裡又攏了攏。
蕭承煜看在眼裡，到底沒忍住，伸手去拿。
她下意識往回一縮，卻被他按住了手背，兩個人的手疊在那隻鏤花銅爐上，一個滾燙，一個冰涼。
他沒使力，只停了一瞬，便將手爐從她懷裡抽了出來。他走到炭盆邊，重新夾了新炭填進去，又用手背試了試溫度，走回來重新塞進她手裡。
「手爐涼了，怎麼不說。」他低聲說，語氣像埋怨，又像心疼，「你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你什麼都會同我講。」
她捧著重新暖和起來的手爐，頭垂得更低：「說了又有什麼用。」
「現在說了，我聽得見。」
沈蘅華眼睫輕顫，沒接話。
窗外的風大起來，卷著雪粒子撲在窗紙上，沙沙地響，像誰在外頭撒沙子。
她聽著那聲音，輕輕開口：「那年你失約之後，我其實沒有生你的氣。我氣的是自己，明知道你朝務忙，還偏要你陪著去。」
「後來我學乖了，再想做什麼，就自己一個人去。西山我也自己去了，桃花開得比你說的還好看。」
「我摘了好些，做成花餅，讓曾嬤嬤送去前頭，只說是東宮廚房做的，不敢說是我。」
蕭承煜僵住了。他記得那些花餅。包在油紙里，擺盤胡亂放著，旁邊還壓著一枝半開的桃花。
他只當是廚房孝敬的，吃了兩口便讓人撤了，連句「好吃」都沒留。
她一個人去了西山，一個人看完了花，做了餅，瞞著身份送到他面前。而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忽然覺得，這皇宮裡處處都藏著他欠她的帳。
每一筆都輕飄飄的，像當年那幾塊被他隨意撤下的花餅，可隔了這麼多年再看，重得他抬不起頭。
「西山路遠，你怎麼就自己去了。」他的聲音啞了。
「總不能事事都等著你。」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唇邊竟浮起一點極淺的笑意，淺得像雪地里一抹轉瞬即逝的日光，「你看，我現在不也一個人坐在這裡。」
蕭承煜喉頭滾動，被什麼梗住了。
她鬢邊生了白，眼角生了紋，一身舊衣，腕上沒幾件首飾，卻仍是他記憶里的那個人。
方才抬頭沖他笑的那一下，和當年在東宮時一模一樣，只是眼底的光已經冷透了大半。
他站了半晌，忽然問：「若我說，想拿往後這半輩子補給你呢？」
沈蘅華的笑意凝在嘴角。
「補？」她輕聲重複，像在咀嚼一個陌生的字眼，「蕭承煜，我們這樣過了十幾年了，你拿什麼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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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輕下去，輕得幾乎聽不見，「你補不起的。」
蕭承煜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泛紅。他蹲下身，在她面前半跪下來，仰頭看她。
這一刻他不再像個皇帝，只是一個被往事逼到跟前的男人。
沈蘅華驚了一下，本能地往後靠了靠，可身後就是榻背，退無可退，她看見蕭承煜眼底有淚，沒有落下，只是薄薄一層。
「我知道補不起。」他說，「可我還是想來，在行宮知道你出事的時候，我忽然想，你若就這樣死了，你我蹉跎這半生，到底算什麼。」
沈蘅華望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心裡那根繃了十幾年的弦，猛地發出一聲極輕的顫鳴。
她緩緩伸出手，很輕地覆在蕭承煜發頂，像怕驚醒什麼，他閉上眼，將額頭抵在她膝上。
外頭的風住了，雪也小了下去，零星幾片飄著，落在紅梅上，像停了一群安靜的蝶。
「蘅華，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不能。」她的聲音清晰得沒有半分猶豫。
蕭承煜像是被這一句釘在了原地，沒有動，也沒有再開口。
「蕭承煜，我並非沒有等過你。」她望著他，眼眶一點一點紅了，「我初入冷宮時，整夜整夜睡不著，想你會不會有一日回心轉意。我失去安兒的時候，哭得昏死過去，醒來仍盼著你來看我一眼。」
「我不願恨你，我一遍一遍跟自己說，你是皇帝，你有你的難處，可你沒有來。」
她哽了一下，又生生咽下去：「你如今來問我能不能重新開始，你一句話，就能把過去十幾年抹掉嗎？就能讓安兒活過來嗎？」
她終究沒哭，只是眼睛紅得厲害，像窗外被雪打過的紅梅，倔強地不肯凋謝。
蕭承煜仍靠在她膝上沉默著，沈蘅華把臉別向窗外，梅枝覆雪，風一吹，簌簌落下一片白。
「我知道。」蕭承煜顫聲開口，「我知道你不願意。可我總覺得，不親口問一次，這輩子都不甘心。」
他慢慢直起身來，看著她，眼底最後那點光一點點暗下去，卻沒有移開目光。
蕭承煜低聲說：「蘅華，你走吧。出宮去。不要再做沈蘅華了。」
沈蘅華像是沒聽懂。她的手指還搭在他肩上，指尖慢慢蜷起，又緩緩鬆開。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自己聽錯，又像怕聽清，「出宮……蕭承煜，你是什麼意思？」
蕭承煜緩緩退開一步，窗外雪光映進來，將他臉上的輪廓勾得冷硬分明。
再次開口時，蕭承煜的聲音再沒有一絲波瀾：「字面上的意思，你走吧，離開這裡，離開這座宮城，離開朕，離開衍之。」
「往後，你不再是大雍的先皇后，不再是朕的髮妻，也不再是衍之的母親，你只是你，自由的你。」
她的眼淚懸在睫毛上，將落未落，哽咽著：「你不要我了？」
「不，是你不要朕了。」他背過身去，目光穿過半掩的窗，落在滿院紅梅上，「是你不要這皇宮了，你恨這裡，恨這宮牆，恨這十幾年。你恨朕，既然恨，就別再耗下去了，朕放你走。」
他停了一下，像在等自己有把話說完的力氣，又像在等她把意思聽懂。
然後他轉過身，重新看向她，那雙眼裡已經沒有了方才半跪在她膝前時的軟弱與哀求，只剩一個帝王冷而清醒的決絕。
「可你要知道，一旦出了這宮門，你就只能是你自己。你不是誰的妻子，也不再是誰的母親，更不能做回沈家的女兒。」
蕭承煜看在眼裡，到底沒忍住，伸手去拿。
她下意識往回一縮，卻被他按住了手背，兩個人的手疊在那隻鏤花銅爐上，一個滾燙，一個冰涼。
他沒使力，只停了一瞬，便將手爐從她懷裡抽了出來。他走到炭盆邊，重新夾了新炭填進去，又用手背試了試溫度，走回來重新塞進她手裡。
「手爐涼了，怎麼不說。」他低聲說，語氣像埋怨，又像心疼，「你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你什麼都會同我講。」
她捧著重新暖和起來的手爐，頭垂得更低：「說了又有什麼用。」
「現在說了，我聽得見。」
沈蘅華眼睫輕顫，沒接話。
窗外的風大起來，卷著雪粒子撲在窗紙上，沙沙地響，像誰在外頭撒沙子。
她聽著那聲音，輕輕開口：「那年你失約之後，我其實沒有生你的氣。我氣的是自己，明知道你朝務忙，還偏要你陪著去。」
「後來我學乖了，再想做什麼，就自己一個人去。西山我也自己去了，桃花開得比你說的還好看。」
「我摘了好些，做成花餅，讓曾嬤嬤送去前頭，只說是東宮廚房做的，不敢說是我。」
蕭承煜僵住了。他記得那些花餅。包在油紙里，擺盤胡亂放著，旁邊還壓著一枝半開的桃花。
他只當是廚房孝敬的，吃了兩口便讓人撤了，連句「好吃」都沒留。
她一個人去了西山，一個人看完了花，做了餅，瞞著身份送到他面前。而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忽然覺得，這皇宮裡處處都藏著他欠她的帳。
每一筆都輕飄飄的，像當年那幾塊被他隨意撤下的花餅，可隔了這麼多年再看，重得他抬不起頭。
「西山路遠，你怎麼就自己去了。」他的聲音啞了。
「總不能事事都等著你。」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唇邊竟浮起一點極淺的笑意，淺得像雪地里一抹轉瞬即逝的日光，「你看，我現在不也一個人坐在這裡。」
蕭承煜喉頭滾動，被什麼梗住了。
她鬢邊生了白，眼角生了紋，一身舊衣，腕上沒幾件首飾，卻仍是他記憶里的那個人。
方才抬頭沖他笑的那一下，和當年在東宮時一模一樣，只是眼底的光已經冷透了大半。
他站了半晌，忽然問：「若我說，想拿往後這半輩子補給你呢？」
沈蘅華的笑意凝在嘴角。
「補？」她輕聲重複，像在咀嚼一個陌生的字眼，「蕭承煜，我們這樣過了十幾年了，你拿什麼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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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輕下去，輕得幾乎聽不見，「你補不起的。」
蕭承煜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泛紅。他蹲下身，在她面前半跪下來，仰頭看她。
這一刻他不再像個皇帝，只是一個被往事逼到跟前的男人。
沈蘅華驚了一下，本能地往後靠了靠，可身後就是榻背，退無可退，她看見蕭承煜眼底有淚，沒有落下，只是薄薄一層。
「我知道補不起。」他說，「可我還是想來，在行宮知道你出事的時候，我忽然想，你若就這樣死了，你我蹉跎這半生，到底算什麼。」
沈蘅華望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心裡那根繃了十幾年的弦，猛地發出一聲極輕的顫鳴。
她緩緩伸出手，很輕地覆在蕭承煜發頂，像怕驚醒什麼，他閉上眼，將額頭抵在她膝上。
外頭的風住了，雪也小了下去，零星幾片飄著，落在紅梅上，像停了一群安靜的蝶。
「蘅華，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
「不能。」她的聲音清晰得沒有半分猶豫。
蕭承煜像是被這一句釘在了原地，沒有動，也沒有再開口。
「蕭承煜，我並非沒有等過你。」她望著他，眼眶一點一點紅了，「我初入冷宮時，整夜整夜睡不著，想你會不會有一日回心轉意。我失去安兒的時候，哭得昏死過去，醒來仍盼著你來看我一眼。」
「我不願恨你，我一遍一遍跟自己說，你是皇帝，你有你的難處，可你沒有來。」
她哽了一下，又生生咽下去：「你如今來問我能不能重新開始，你一句話，就能把過去十幾年抹掉嗎？就能讓安兒活過來嗎？」
她終究沒哭，只是眼睛紅得厲害，像窗外被雪打過的紅梅，倔強地不肯凋謝。
蕭承煜仍靠在她膝上沉默著，沈蘅華把臉別向窗外，梅枝覆雪，風一吹，簌簌落下一片白。
「我知道。」蕭承煜顫聲開口，「我知道你不願意。可我總覺得，不親口問一次，這輩子都不甘心。」
他慢慢直起身來，看著她，眼底最後那點光一點點暗下去，卻沒有移開目光。
蕭承煜低聲說：「蘅華，你走吧。出宮去。不要再做沈蘅華了。」
沈蘅華像是沒聽懂。她的手指還搭在他肩上，指尖慢慢蜷起，又緩緩鬆開。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自己聽錯，又像怕聽清，「出宮……蕭承煜，你是什麼意思？」
蕭承煜緩緩退開一步，窗外雪光映進來，將他臉上的輪廓勾得冷硬分明。
再次開口時，蕭承煜的聲音再沒有一絲波瀾：「字面上的意思，你走吧，離開這裡，離開這座宮城，離開朕，離開衍之。」
「往後，你不再是大雍的先皇后，不再是朕的髮妻，也不再是衍之的母親，你只是你，自由的你。」
她的眼淚懸在睫毛上，將落未落，哽咽著：「你不要我了？」
「不，是你不要朕了。」他背過身去，目光穿過半掩的窗，落在滿院紅梅上，「是你不要這皇宮了，你恨這裡，恨這宮牆，恨這十幾年。你恨朕，既然恨，就別再耗下去了，朕放你走。」
他停了一下，像在等自己有把話說完的力氣，又像在等她把意思聽懂。
然後他轉過身，重新看向她，那雙眼裡已經沒有了方才半跪在她膝前時的軟弱與哀求，只剩一個帝王冷而清醒的決絕。
「可你要知道，一旦出了這宮門，你就只能是你自己。你不是誰的妻子，也不再是誰的母親，更不能做回沈家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