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又豈止是一季花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臘月初七,天還沒亮透,蕭衍之便將皎皎從被窩裡撈出來。

  她困得連眼睛都睜不開,腦袋往他肩頭一栽,聲音軟得像一團沒化開的漿糊:「哥哥……」

  「今日初七。」蕭衍之拍了拍她的背,嗓音裡帶著清晨獨有的低啞。

  「什麼嘛……」她嘟囔了一聲,顯然早把初七要去鎮南侯府的事忘到了九霄雲外。

  蕭衍之無奈,只得將她交給青禾和白芷。溫熱的帕子擦過臉,青禾半哄半扶地替她換上那件新做的白狐斗篷,白芷又緊著替她梳了頭、戴好粉碧璽鑲珠的頭面,她這才總算清醒過來。

  等出門時,天已大亮,青禾和白芷一路跟著送到宮門口才折返。

  壽康宮一下子安靜下來,廊下的宮人輕手輕腳地掃著雪,連話都不敢高聲。

  沈蘅華坐在南暖閣的窗邊,望著窗外滿院紅梅。

  壽康宮向來花團錦簇,到了這臘月天,梅花開得最盛,一樹一樹的紅,襯著滿地白雪,熱熱鬧鬧的,卻愈發顯得她這窗邊冷清。

  她披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襖子,手裡捧著一隻已經涼透的手爐,也不讓人換炭,就那麼望著滿院的花出神。

  直到蕭承煜出現在她的視線里。

  他今日沒有穿龍袍,一身天青色的常服,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極淡的雲紋,腰間只系一枚白玉佩,整個人清清爽爽的,不像個皇帝,倒像個尋常的貴公子。

  他站在梅樹下,隔著滿院風霜與紅梅,遙遙地望著她。雪落在他肩頭,他也不拂,只那麼站著,目光沉沉,像穿過許多許多年的光陰,才終於落到她身上。

  沈蘅華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一撞。她別開臉,伸手去夠窗框,想把窗戶關上。

  蕭承煜也不惱,見她動作,反而收回目光,抬步繞過了迴廊。

  片刻後,暖閣的門帘被掀起,他走了進來。曾嬤嬤慌忙要行禮,又看了看沈蘅華的臉色,一時不知該攔還是該退。

  蕭承煜只抬了抬手,曾嬤嬤便福了福身,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暖閣里便只剩他們兩人。炭火燃得正好,將窗外的寒意隔成了一片模糊的布景。

  沈蘅華沒有抬頭,只將膝上的手爐又抱緊了些,她聽見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在猶豫,又像在打量這間暖閣。

  屋裡炭火旺,窗外的雪光映進來,與爐火的光融成一片昏昏的黃。

  蕭承煜走到她面前,站定了,細細地看著她。

  「這兩日咳疾可好些了?」蕭承煜先開的口,語氣不算熱絡,倒像是不知從何說起,只好揀了最要緊也最生疏的一句來問。

  「好多了。」沈蘅華答得簡短,仍不願看他,「周嬤嬤每日讓太醫來請脈,藥也吃得勤。」

  蕭承煜「嗯」了一聲,屋子又靜了下去。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屋子暖意,卻冷得像是外面那片沒化的雪地。

  曾嬤嬤退出去時把門帘子掖得很嚴,外頭的風一點都透不進來,可沈蘅華仍覺得後頸發涼。

  「搬來壽康宮,住得慣嗎?」蕭承煜又問。

  「沒有什麼慣不慣的。」她總算抬了抬眼,語氣淡淡的,「不過是從一座宮搬到另一座宮,屋子再暖,窗子再亮,跟從前也沒什麼兩樣。」

  這話裡有話,他聽得分明,他沒有惱,只走到窗邊,與她隔著一張小案站定。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他的影子投在窗紙上,恰好遮住外頭幾枝被雪壓彎的紅梅,沈蘅華偏過頭,不去看那影子,也不去看他。

  「你從前在東宮的時候,最喜歡把窗子支起來,說屋裡炭氣重,要透些風進來。」蕭承煜忽然說。

  聞言,沈蘅華微微一怔。

  「那時候我還笑你,說外頭都是雪,你也不怕凍著。」蕭承煜說著,目光落在半掩的窗扇上,「現在這窗子關得這樣緊,倒不像是你了。」

  她喉間一緊,許多話堵在那裡,咽不下也吐不出。

  她從前是喜歡開窗的。東宮的寢殿有一扇朝南的窗,正對著後園幾株老梅。

  每到落雪天,她便讓人把窗支起來,鋪開宣紙,就著雪光畫畫。

  那時他下朝回來,總會從她身後探過頭來,說畫得不如地上的毛毛蟲好看。

  她便佯怒,將毛筆往他腕上一按,說「那你來畫」。

  他當真接過筆,在紙上添了幾筆歪歪扭扭的枝幹,她便笑得伏在案上,說「殿下的字值錢,畫卻一文不值」。

  那些日子,遠得像是上一世的事了。

  「人都會變的。」沈蘅華最後只輕聲說了這麼一句。

  然後重新低下頭,望著手爐上鏨著的纏枝蓮紋,指尖在紋路上無意識地描來描去。

  蕭承煜不說話了,只是站在那裡,雪光從窗紙外透進來,映得他那身天青色的衣裳泛著冷白的光。

  兩個人都沉默著,誰也不肯先提起那些橫亘在中間的東西。

  過了很久,沈蘅華聽見他輕輕嘆了一聲:「這屋裡怎麼這麼靜。」

  「靜了這麼多年了,早就習慣了。」她說。

  蕭承煜的心像是被這話掐了一下,眉心幾不可察地跳了跳。

  一年又一年,她在他心裡被忍成了一處不敢碰的舊傷。

  如今他站在這暖融融的壽康宮裡,聽她說「靜了這麼多年」,那些被他強壓下去的舊事,忽然全涌了上來。

  「蘅華。」他低低喚了一聲。

  她終於抬起頭來看他。他站在窗邊,身後是滿院紅梅,雪光映著他的臉,眉宇間少了些帝王的冷厲,多了一層她看不太懂的疲倦與柔軟。

  她就那麼仰著臉,等他往下說。

  「你可還記得,我們頭一回吵架是為了什麼?」他問。

  沈蘅華愣了一下,而後別開眼,輕聲道:「不記得了。」

  「你記得。」他看著她,語氣很輕,卻篤定,「是為了去西山看桃花,那年春天,朕答應了陪你去,後來朝里出了事,一拖再拖,拖到花都謝了。你氣得兩日沒跟我說話。」

  她沒接話,只是把臉又往窗邊偏了偏。她怎麼會不記得。

  那時她年少氣盛,覺得「失約」是天大的事。

  後來才明白,天底下比失約更讓人難熬的,是遙遙無期的等待。

  若只是錯過一季桃花,來年還能再看。可他們之間錯過的,又豈止是一季花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