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孫兒這些年，等得太久了
皇帝從南暖閣離開後，沒有立即回勤政殿，而是沿著遊廊慢慢踱到了偏殿。
元寶已經很有眼色地止了步，只遠遠守在廊下，連呼吸都放輕了。
守夜的白芷正靠著門邊打盹，見他來了，一個激靈醒透，慌忙要行禮，被他搖頭止住。
他抬手輕輕推開殿門，側身進去，又反手將門掩上，只留白芷在廊外繼續守著。
殿內只留了一盞極暗的紗燈，燈焰低低地燃著，把半室籠在柔和的昏黃里。
剛走到榻邊，便聽見一聲極細極輕的嗚咽，帶著幾分驚惶。
皎皎蜷在榻上，懷裡緊緊抱著半截錦被，額上鋪著一層細密的汗，幾縷碎發黏在頰邊。
她的眉頭擰著，嘴唇微微翕動，時不時極輕地抽一口氣，像在夢裡被什麼東西追著跑，又逃不掉。
那隻露在被子外的手攥得死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脖頸上那圈淤痕在暗光下看不分明，只隱約瞧見紗布的一角從領口露出來，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輕輕起伏。
皇帝在榻邊站定，看著她在夢裡仍不安穩的模樣，胸口像是被什麼鈍鈍地碾了一下，悶得他竟忘了落座。
她沒能從那個雪夜裡走出來。
他緩緩在榻邊坐下，他伸出手，輕輕地握著她露在被角外的那隻手。
他想起周嬤嬤說，她赤著腳跑了大半座宮城，鞋跑丟了，腳上全是血口，也不肯鬆手，就那樣把沈蘅華從火里拖了出來。
他低頭看她指尖上那幾道結痂的口子，像是瓷片劃的。
他想起她小時候摔破了膝蓋，跑到他面前掉眼淚，不是怕疼，是怕留疤。
他拿藥酒給她擦，她一邊抽泣一邊說「父皇你輕一點呀」。
那時候他覺得，養女兒怎麼這麼嬌氣。
他守著這份嬌氣，像守著他心底最後一點不肯被歲月侵染的柔軟，可怎麼還是讓她受傷了呢？
皎皎忽然掙了一下，喉嚨里滾出一聲極細的嗚咽，像是被什麼追得急了，整個身子都繃了起來，那隻被他攏著的手猛地抽緊，指甲幾乎嵌進他掌心。
皇帝沒有躲，只更緊地握住了她，另一隻手輕輕拍在她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哄著她安睡。
「父皇在。」他的聲音放得極低，怕驚擾了她，「別怕，父皇在。」
過了好一會兒，皎皎繃緊的身子才慢慢地軟下來，只是那隻手仍無意識地攥著他的手，不肯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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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由她攥著，他靠在床頭，另一隻手仍輕拍著皎皎的背安撫她。
他這輩子握過硃筆，提過劍，沾過血，卻總學不會如何溫柔地對待一個人，可此刻他極力輕緩動作，怕稍一用力便驚醒她。
「是父皇不好。」他輕聲呢喃著，「父皇會把那些害你的人都揪出來，一個都不留。」
皇帝說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許一個殺伐的諾言，倒像在哄她入睡。
外頭的雪還在下，窗紙上映著簌簌的雪影，直到皎皎的呼吸才終於平穩下去，像那場追了她一路的夢，終於肯放她一馬。
他這才慢慢直起身，將已經麻了的手臂一點點抽出來，又替她掖好被角。才慢慢直起身。
「父皇走了。」他低聲道。
皎皎自然聽不見，她仍舊在睡，眉頭舒展開，似乎因為那點掌心的溫度，睡得比方才更安穩了。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朝殿門走去。
門外，雪更大了。
他抬腳邁入風雪之中，夜色一下子就將他吞沒了。
皇帝在前面走，元寶舉著傘在後面追，雪深路滑，追得跌跌撞撞。
皇帝沒有上轎，也沒有讓人清道，只一步步踩在積雪裡，他的步伐極快像要把這漫天飛雪都踏碎了，又像是把滿腹殺意都收在腳步里。
「傳朕旨意。」他冷硬的聲音從風雪裡透出來，「章氏一族，多年結黨營私，暗蓄勢力，屢犯國法。此番膽敢謀弒嫡公主，屬十惡不赦之大逆重罪。」
「著刑部尚書裴維庸為主審，大理寺卿覆核，左都御史全程監察，三法司即日起齊聚刑部大堂，三司會審，審清所有隱情，速速擬罪回奏，不得姑息半分。」
元寶跟在後面，一邊記一邊應是，傘面被風掀得翻了過去，也顧不上扶正。
皇帝忽然停住了，他仰起頭，任雪落在他的眉骨上，雪片一觸即化，冰水順著下頜滑進領口，他像是全無所覺。
也是這樣一個雪夜，他跪在慈寧宮外，雪沒過了他的靴筒，凍得他渾身僵硬，再厚的大氅也擋不住那股鑽進骨頭縫裡的寒。
章太后讓他跪著，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只是因為他在秋狩中壓了蕭承朔一頭。
那時他還不是太子，蕭承朔站在他面前，身披一件極名貴的狐裘，就那麼俯視著他，笑得得意洋洋：「蕭承煜，你是嫡子又怎麼樣？這天下，早就不姓蕭了。」
他跪在地上，垂著眼，只看見蕭承朔的衣擺，那是江南新貢的浮光錦，一匹值數百金，章太后全給了蕭承朔。
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把那件衣擺上的花紋記得清清楚楚，一針一線，都像烙在了心口上。
後來蕭承朔得了天花，病勢極重，整個慈寧宮封得鐵桶一般，可人還是死了，一咽氣，便以「痘疫傳染」為由拖去化了，連副像樣的棺槨都沒留下。
他記得自己站在慈寧宮外，聽著章太后從最初的厲喝到後來的哀嚎，到最後只剩一聲接一聲的哭，哭得像個尋常老嫗。
那日天上飄的雪和今天一樣，落下來蓋住了一切，蓋住了慈寧宮的琉璃瓦，蓋住了宮道上的血與灰，也蓋住了他眼底所有的快意和恨。
他那時想，這才哪到哪，以後有你哭的時候。
這些年，她培植的舊黨、她留下的暗線、她費盡心思安插在各處的人，像種子一樣埋在土裡，風一吹便又冒了頭。
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是不計較，是還沒到清算的時候。
如今他們自己跳出來了，把刀遞到了他手上。這便怪不得他了。
他重新邁開步子，雪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風從宮牆盡頭灌過來，吹得他衣袂翻飛。
「皇祖母。」他輕聲開口，輕得像是對著這漫天的雪說的，又輕得像是對著十幾年前那個跪在慈寧宮外的自己說的。
「孫兒這些年，等得太久了。」
他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宮道，眼底映著滿地冷白的雪光，一字一頓，像是把十幾年的恨意與忍耐都釘在了這雪夜裡：「章氏九族，孫兒都送下去陪你。」
元寶已經很有眼色地止了步，只遠遠守在廊下，連呼吸都放輕了。
守夜的白芷正靠著門邊打盹，見他來了，一個激靈醒透，慌忙要行禮，被他搖頭止住。
他抬手輕輕推開殿門，側身進去，又反手將門掩上，只留白芷在廊外繼續守著。
殿內只留了一盞極暗的紗燈，燈焰低低地燃著，把半室籠在柔和的昏黃里。
剛走到榻邊，便聽見一聲極細極輕的嗚咽，帶著幾分驚惶。
皎皎蜷在榻上，懷裡緊緊抱著半截錦被，額上鋪著一層細密的汗，幾縷碎發黏在頰邊。
她的眉頭擰著，嘴唇微微翕動，時不時極輕地抽一口氣，像在夢裡被什麼東西追著跑，又逃不掉。
那隻露在被子外的手攥得死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脖頸上那圈淤痕在暗光下看不分明，只隱約瞧見紗布的一角從領口露出來，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輕輕起伏。
皇帝在榻邊站定，看著她在夢裡仍不安穩的模樣，胸口像是被什麼鈍鈍地碾了一下，悶得他竟忘了落座。
她沒能從那個雪夜裡走出來。
他緩緩在榻邊坐下，他伸出手，輕輕地握著她露在被角外的那隻手。
他想起周嬤嬤說，她赤著腳跑了大半座宮城，鞋跑丟了，腳上全是血口，也不肯鬆手，就那樣把沈蘅華從火里拖了出來。
他低頭看她指尖上那幾道結痂的口子，像是瓷片劃的。
他想起她小時候摔破了膝蓋，跑到他面前掉眼淚，不是怕疼，是怕留疤。
他拿藥酒給她擦，她一邊抽泣一邊說「父皇你輕一點呀」。
那時候他覺得，養女兒怎麼這麼嬌氣。
他守著這份嬌氣，像守著他心底最後一點不肯被歲月侵染的柔軟，可怎麼還是讓她受傷了呢？
皎皎忽然掙了一下，喉嚨里滾出一聲極細的嗚咽，像是被什麼追得急了，整個身子都繃了起來，那隻被他攏著的手猛地抽緊，指甲幾乎嵌進他掌心。
皇帝沒有躲，只更緊地握住了她，另一隻手輕輕拍在她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哄著她安睡。
「父皇在。」他的聲音放得極低，怕驚擾了她，「別怕，父皇在。」
過了好一會兒，皎皎繃緊的身子才慢慢地軟下來，只是那隻手仍無意識地攥著他的手，不肯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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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由她攥著，他靠在床頭，另一隻手仍輕拍著皎皎的背安撫她。
他這輩子握過硃筆，提過劍，沾過血，卻總學不會如何溫柔地對待一個人，可此刻他極力輕緩動作，怕稍一用力便驚醒她。
「是父皇不好。」他輕聲呢喃著，「父皇會把那些害你的人都揪出來，一個都不留。」
皇帝說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許一個殺伐的諾言，倒像在哄她入睡。
外頭的雪還在下，窗紙上映著簌簌的雪影，直到皎皎的呼吸才終於平穩下去，像那場追了她一路的夢，終於肯放她一馬。
他這才慢慢直起身，將已經麻了的手臂一點點抽出來，又替她掖好被角。才慢慢直起身。
「父皇走了。」他低聲道。
皎皎自然聽不見，她仍舊在睡，眉頭舒展開，似乎因為那點掌心的溫度，睡得比方才更安穩了。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朝殿門走去。
門外，雪更大了。
他抬腳邁入風雪之中，夜色一下子就將他吞沒了。
皇帝在前面走，元寶舉著傘在後面追，雪深路滑，追得跌跌撞撞。
皇帝沒有上轎，也沒有讓人清道，只一步步踩在積雪裡，他的步伐極快像要把這漫天飛雪都踏碎了，又像是把滿腹殺意都收在腳步里。
「傳朕旨意。」他冷硬的聲音從風雪裡透出來，「章氏一族，多年結黨營私，暗蓄勢力，屢犯國法。此番膽敢謀弒嫡公主，屬十惡不赦之大逆重罪。」
「著刑部尚書裴維庸為主審，大理寺卿覆核，左都御史全程監察，三法司即日起齊聚刑部大堂，三司會審，審清所有隱情，速速擬罪回奏，不得姑息半分。」
元寶跟在後面，一邊記一邊應是，傘面被風掀得翻了過去，也顧不上扶正。
皇帝忽然停住了，他仰起頭，任雪落在他的眉骨上，雪片一觸即化，冰水順著下頜滑進領口，他像是全無所覺。
也是這樣一個雪夜，他跪在慈寧宮外，雪沒過了他的靴筒，凍得他渾身僵硬，再厚的大氅也擋不住那股鑽進骨頭縫裡的寒。
章太后讓他跪著，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只是因為他在秋狩中壓了蕭承朔一頭。
那時他還不是太子，蕭承朔站在他面前，身披一件極名貴的狐裘，就那麼俯視著他，笑得得意洋洋：「蕭承煜，你是嫡子又怎麼樣？這天下，早就不姓蕭了。」
他跪在地上，垂著眼，只看見蕭承朔的衣擺，那是江南新貢的浮光錦，一匹值數百金，章太后全給了蕭承朔。
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把那件衣擺上的花紋記得清清楚楚，一針一線，都像烙在了心口上。
後來蕭承朔得了天花，病勢極重，整個慈寧宮封得鐵桶一般，可人還是死了，一咽氣，便以「痘疫傳染」為由拖去化了，連副像樣的棺槨都沒留下。
他記得自己站在慈寧宮外，聽著章太后從最初的厲喝到後來的哀嚎，到最後只剩一聲接一聲的哭，哭得像個尋常老嫗。
那日天上飄的雪和今天一樣，落下來蓋住了一切，蓋住了慈寧宮的琉璃瓦，蓋住了宮道上的血與灰，也蓋住了他眼底所有的快意和恨。
他那時想，這才哪到哪，以後有你哭的時候。
這些年，她培植的舊黨、她留下的暗線、她費盡心思安插在各處的人，像種子一樣埋在土裡，風一吹便又冒了頭。
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是不計較，是還沒到清算的時候。
如今他們自己跳出來了，把刀遞到了他手上。這便怪不得他了。
他重新邁開步子，雪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風從宮牆盡頭灌過來，吹得他衣袂翻飛。
「皇祖母。」他輕聲開口，輕得像是對著這漫天的雪說的，又輕得像是對著十幾年前那個跪在慈寧宮外的自己說的。
「孫兒這些年，等得太久了。」
他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宮道，眼底映著滿地冷白的雪光，一字一頓，像是把十幾年的恨意與忍耐都釘在了這雪夜裡：「章氏九族，孫兒都送下去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