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哥哥你又亂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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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夜皇帝踏雪傳旨之後,前朝的風便一天冷過一天。

  三法司在刑部大堂連夜開審,卷宗像雪片一樣從各處官署飛進飛出。

  刑部尚書裴維庸是個只認律條不認情面的人,得了皇帝明旨,連夜開堂,一口氣提審了二十餘人。

  供詞層層上呈,又層層深挖,不過數日,章氏餘黨的名單便像一串被扯出來的暗線,越拉越長,前段時間沸沸揚揚的薊州私礦案背後,竟也有章家的手筆。

  此事牽連出京中四品以上官員七人,地方官十三人,涉及私鑄兵器、買官鬻爵、勾結宮闈、謀刺公主等大小罪狀二十餘樁。

  有些人家睡到半夜被敲開門,連鞋都來不及穿便被拖了出去,有些人在任上好好的,一紙公文下來,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當場摘了烏紗帽。

  刑部大牢里人滿為患,牢頭們的臉色比牢門上的鐵鎖還青,刑部大堂外日日有官眷跪著哭喊,大理寺的囚車排出去半條長街。

  雪地里灑過的血被新雪覆了一層又一層,青石板上的暗紅色卻總也洗不乾淨。

  朝中百官一時間人人自危,生怕哪一日醒來,自己的名字便掛在了三法司的提審名冊上。

  京中的高門大族連尋常宴飲都少了,東市西市說閒話的人都把嗓門壓得極低,仿佛「章」這個字只要在風裡飄一下,就會粘到自己身上。

  而這股潑天的血腥氣,一絲一毫都沒有飄進壽康宮的南窗。

  皎皎的傷一日日好了起來,頸間的淤痕褪成了一圈極淡的淺印,不湊近了細看,幾乎瞧不出來。

  但嗓子仍說不了長句子,偶爾冒幾個字出來,斷斷續續的,像剛學話的孩子,但已比前些日子強了太多。

  腳踝消了腫,腳底的凍傷結了新痂,癢得她總趁人不注意,隔著襪子去蹭,手指上的細口子也癒合了,只留下幾道淡粉色的疤,像落在雪白宣紙上的幾筆淺紅。

  蕭衍之不知從哪裡弄來上好的淡疤膏,每日親自替她塗三回,皎皎起初還嫌藥膏味重,後來也習慣了,甚至每到時辰便會主動把手伸過去,像只等著被順毛的貓。

  青禾挨的十板子也大好了,只是夜裡睡覺還不敢平躺,能下地她就回來伺候了。

  白芷不再煎藥了,一應湯藥都由陳太醫在太醫院盯著煎好,再由白芷端回來。

  藥方子還是原先那張,只減了幾味性猛的,添了幾味溫補的。

  最讓皎皎高興的是,那絲若有若無的腥氣沒了,她喝得心裡安穩,不再像從前那樣端著碗先聞三遍。

  小廚房每日變著法子地燉燕窩雪梨給她養嗓子,有時候放冰糖,有時候擱一點川貝,燉得軟軟糯糯的,她每次都能喝得精光。

  這幾日恰逢休沐,蕭衍之索性把文書都搬到了她這陪著她。

  白天她精神好的時候,蕭衍之便坐在榻邊給她念話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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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念得極有分寸,不像市井裡說書先生那般眉飛色舞,也不似太學博士講經那般老氣橫秋,只是清清朗朗地念,時不時低低笑一聲,把書中人物的神情語氣學上幾分。

  念到遊俠夜闖山寨、雪夜獨行時,他的聲音便壓得低緩,像真有人踩著刀尖在瓦上走,念到江湖俠客與舊友對飲、拼酒划拳時,他又會把語速放快些,連那划拳的號子都能學出三分市井氣。

  皎皎蜷在被子裡,雙手扒著他膝蓋,聽得眼睛都不眨,仿佛下一刻那遊俠就要從話本子裡翻出來,跳進這暖閣里同她比劃兩招。

  可一到了兒女情長的段落,蕭衍之的聲線便不自覺淡下來,像一壺衝過三遍的茶,味還在,卻總差著那麼點意思。

  有時他乾脆用一句「那女子含淚同他道別,二人相對無言,半晌方散」便打發過去。

  皎皎哪裡肯依,立刻扯住他的袖子晃:「哥哥!你又在偷懶!前面寫了那麼長一段,你一句話就帶過去了,分明是看我聽不懂!」

  蕭衍之被她說得笑了,把話本子舉高了些,故意不讓她搶到:「你聽懂了才怪,這種話,念出來羞不羞?」

  「你念又不是我念,我羞什麼呀!」她撲上去要搶,又被他輕飄飄地躲開。

  兩人一個搶一個躲,鬧得暖閣里笑作一團,連青禾在簾外聽見,都忍不住掩嘴。

  最後蕭衍之怕她鬧得嗓子又疼,只得投降,把話本子遞還給她,嘴上說著「只念最後一段,念完不許再鬧」,可等真念起來,又悄悄把那些你儂我儂的句子改成了「江湖兒女不講這個」。

  皎皎聽得直拍被子,喊「哥哥你又亂改!」

  蕭衍之便合上本子,作勢要念策論。

  皎皎立刻老實了,拽著他胳膊軟軟地認輸:「哥哥我錯了,還是念話本子吧。」

  念書念累了,蕭衍之便牽著皎皎在廊下慢慢走幾圈,替她攏緊斗篷,扶著她跨過門檻和台階。

  白天的皎皎能吃能鬧,只是一到晚上就開始夢魘。

  夜裡她睡著,總要蕭衍之坐在榻邊守著她才能好入睡。

  她睡著了也並不安生,起初只是翻來覆去,後來便開始說夢話,含含糊糊的,聽不清字句,卻總帶著哭腔。

  有時她會突然渾身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高處推下去,整個人猛地彈一下,然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若是看見蕭衍之守在榻邊,她便能重新閉上眼睡過去,可若她睜開眼時,蕭衍之恰好去了外間取水、更衣,或是在炭盆邊添火,她便會驚惶地坐起來,光著腳就要往地上踩,喉嚨里發出破碎的氣音,無助的喊哥哥。

  蕭衍之後來便不敢再走開了,整夜守著她。

  又是一夜,他剛替她蓋好被角,輕手輕腳走到外間,就著冷茶潤了潤乾澀的喉嚨。

  忽然聽見裡頭傳來一聲極短的悶哼,緊接著是重物砸在棉花上的動靜。

  他三兩步折回去,掀開帳幔,見她已經坐了起來,額上沁著一層薄汗,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瞳孔卻散著,顯然還沒從夢魘里抽身。

  「皎皎。」他上前一把將她攬進懷裡,把她的臉按在自己頸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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