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這樣，他也少些罪過
這一聲叫出來，太后轉佛珠的手登時停了。
他已經很多年沒這樣叫過她了，自他登基，她便是太后，是母后，是這壽康宮裡說一不二的祖宗。
滿宮裡的人叫她太后娘娘，連他，也是「母后」「母后」地叫，客氣、恭敬、滴水不漏，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殿門。
太后閉了閉眼，又緩緩睜開，氣是順了些，可嘴上仍不肯輕易饒過：「現在知道叫娘了？方才問什麼孫子兒子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我是你娘。」
皇帝低笑了一聲，順著她的話道：「是兒子的不是，娘消消氣。」
說著又親自把那半盞熱茶往她手邊推了推，「夜深了，喝口熱的，您要實在氣不過，兒子明日再去慎刑司提審，給您出氣。」
太后瞪了他一眼，到底還是接過茶盞飲了一口，茶還溫著，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舒服了些。
她放下茶盞，看了皇帝一眼，見他還站在自己跟前，像個做錯了事等著寬恕的少年，心裡那股火氣到底是散了。
她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坐吧，挺大個人了，還跟小時候一樣，闖了禍便來跟前站樁。」
皇帝重新坐了下來，燈影在兩人之間輕輕晃動，太后也不催他，只端著那盞熱茶慢慢飲著。
過了好一會兒，太后才重新開口，這一次沒再帶火氣，語氣平緩了許多：「你心裡到底怎麼想的，今夜跟哀家交個底。」
皇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才說：「衍之什麼都好，論心性，論手段，論在朝中的根基，兄弟幾個里沒有比他更合適的。」
太后點了點頭，沒有插話，等他說下去。
皇帝卻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盞紗燈上，燈焰只有豆大一點，在微涼的夜風裡輕輕搖曳。
皇帝低聲說道：「可他終究是蘅華的兒子，來日朕不在了，他若執意要為沈氏平反，替她翻案，恢復她的名分，甚至追封太后……」
「到那時，朕在史書上成什麼？一個廢黜髮妻、負心薄情，被兒子推翻身後定論的昏君？」
殿內靜了一瞬，炭火噼啪爆了一聲。
太后慢慢放下茶盞，很輕地嘆了一聲：「承煜，他與沈氏是母子，與你，又何嘗不是父子呢？」
皇帝抬眼看向太后，神色不明：「母后以為，他不會？」
太后搖頭：「哀家不知道他會不會，衍之這孩子的心思深，哀家也未必看得透，可哀家知道，若你來日走了，最能撐住這片江山的是他，也只能是他。」
皇帝沒有接話。他慢慢轉著那枚翡翠戒指，燈光映在戒面上，幽幽的綠，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他知道太后說的是對的，天下不能再交到章家人的手上，旁的皇子又皆不如蕭衍之的天資。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甘心。
他從父皇手裡接下的是一副被章氏蠶食得千瘡百孔的江山，他用了近二十年，把權柄一點點收回來，把外戚按下去，把朝局捏在自己手裡。
若到頭來，自己的身後名要被兒子一筆勾銷，那這些年豈不是白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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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看著他，目光里浮起幾分複雜。她怎會不知道這個兒子在想什麼，他從小便好強，越是不安，越要裝作一切盡在掌握。
她嘆了一聲，說：「你教得了他帝王心術，怎麼就教不了他體恤你這個做父皇的難處？」
皇帝抬眼看向太后，似是想說什麼，被太后抬手止住了。
「承煜，哀家問你一句話。衍之這些年，對你這個父皇，可曾有過半分不敬？可曾因為沈氏的事，忤逆過你的意思？」
皇帝沉默著，沒有否認。
太后看著他，目光沉沉，「他心疼他母親，可他也從未讓你這個做父親的太過難堪。」
皇帝垂著眼，指尖按在翡翠戒指上，久久沒有說話。
太后接著道，「他如今護著沈氏，那是當兒子的本分。他若真是個冷心冷情、連生母都不顧的，你敢把江山交給他嗎？」
「他今日能對他母親這樣，來日便能對你這個父親這樣，你最該擔心的，從來不是他替沈氏翻案，而是你們父子之間，有沒有這點情分在。」
皇帝抬起頭，看向太后。他的眼底映著一簇小小的燈焰，像有極深的暗流在涌動。
「你總覺得他想要個說法，跟你不是一條心。」太后的聲音緩下來，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倦意與溫柔，「可依哀家看，他若真到了那一天，為你這個父皇，未必就比他母親輕。」
「你對他多上幾分心，多露幾分為父的難處，不用你說，他自己便會替你周全，那孩子吃軟不吃硬，跟你小時候一個樣。」
皇帝沉默了許久，他仍舊沒有給出一個準話，卻也不像方才那樣滿身防備。
案上的茶早已涼透，太后也不讓人續，只把佛珠重新繞回腕上，慢慢閉上了眼。
「兒子知道了。」他最終輕聲說了一句。
太后也不逼他，只將佛珠重新繞回腕上，慢慢閉上了眼：「知道便好。趁他還在你跟前，別把話說絕了，別把路堵死了。」
皇帝從正殿出來時，夜已經深透了。
雪不知什麼時候又飄了起來，極細極輕，落在廊下的石階上，連聲都沒有。
元寶要跟上來，被他抬手攔了。他一個人沿著遊廊慢慢往前走，本是要回勤政殿的，可腳步卻不聽使喚地拐向了南暖閣的方向。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只去看一眼，看她歇下了沒有。
南暖閣是沈蘅華臨時養病的地方，皇帝從遊廊那頭過來，遠遠便看見沈蘅華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整個人清瘦得厲害。
蕭衍之站在榻邊，微微彎著腰，正低聲和沈蘅華說著什麼。
皇帝停在遊廊拐角的一根朱漆柱後。從這個角度望過去，能看見她微微仰起臉，不知聽了蕭衍之哪句話，揚起一抹淡淡的笑。
那笑容轉瞬即散，像是積雪從梅枝上滑落，一瞬便散在風裡。
蕭承煜許久沒見過沈蘅華笑了。
她眼尾微微彎下去，不似從前在東宮時那樣明亮灼人，卻比他記憶里任何一次笑容都更讓他心頭髮緊。
原來她還會笑，原來她還能笑。
他站在那裡，沒有出聲，也沒有再往前走，積雪從梅枝上滑下來，落了他一肩，他渾然不覺。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東宮裡也有這樣一扇窗，窗邊也坐著這樣一個女子對著他笑。
如今他們母子在這扇窗後，隔著一道門，隔著一整個他回不去的舊夢。
而他是被留在門外的那個。
如果當初他沒有……那此刻窗邊或許也會有他的位置。
可這世上的事，哪有什麼如果。
皇帝站了許久，肩頭的雪積了厚厚一層，最後他輕輕轉過身，沒有驚動任何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元寶舉著傘跟上來，他依舊擺了擺手。
至少這宮裡，還有人能在她窗邊，陪她說幾句無關緊要的家常。
這樣，他也少些罪過。
他已經很多年沒這樣叫過她了，自他登基，她便是太后，是母后，是這壽康宮裡說一不二的祖宗。
滿宮裡的人叫她太后娘娘，連他，也是「母后」「母后」地叫，客氣、恭敬、滴水不漏，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殿門。
太后閉了閉眼，又緩緩睜開，氣是順了些，可嘴上仍不肯輕易饒過：「現在知道叫娘了？方才問什麼孫子兒子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我是你娘。」
皇帝低笑了一聲，順著她的話道：「是兒子的不是，娘消消氣。」
說著又親自把那半盞熱茶往她手邊推了推，「夜深了，喝口熱的，您要實在氣不過，兒子明日再去慎刑司提審，給您出氣。」
太后瞪了他一眼，到底還是接過茶盞飲了一口，茶還溫著，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舒服了些。
她放下茶盞，看了皇帝一眼，見他還站在自己跟前，像個做錯了事等著寬恕的少年，心裡那股火氣到底是散了。
她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坐吧，挺大個人了，還跟小時候一樣，闖了禍便來跟前站樁。」
皇帝重新坐了下來，燈影在兩人之間輕輕晃動，太后也不催他，只端著那盞熱茶慢慢飲著。
過了好一會兒，太后才重新開口，這一次沒再帶火氣，語氣平緩了許多：「你心裡到底怎麼想的，今夜跟哀家交個底。」
皇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才說：「衍之什麼都好，論心性，論手段，論在朝中的根基，兄弟幾個里沒有比他更合適的。」
太后點了點頭，沒有插話，等他說下去。
皇帝卻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盞紗燈上，燈焰只有豆大一點，在微涼的夜風裡輕輕搖曳。
皇帝低聲說道：「可他終究是蘅華的兒子，來日朕不在了，他若執意要為沈氏平反，替她翻案，恢復她的名分，甚至追封太后……」
「到那時，朕在史書上成什麼？一個廢黜髮妻、負心薄情，被兒子推翻身後定論的昏君？」
殿內靜了一瞬，炭火噼啪爆了一聲。
太后慢慢放下茶盞，很輕地嘆了一聲：「承煜，他與沈氏是母子，與你，又何嘗不是父子呢？」
皇帝抬眼看向太后，神色不明：「母后以為，他不會？」
太后搖頭：「哀家不知道他會不會，衍之這孩子的心思深，哀家也未必看得透，可哀家知道，若你來日走了，最能撐住這片江山的是他，也只能是他。」
皇帝沒有接話。他慢慢轉著那枚翡翠戒指，燈光映在戒面上，幽幽的綠，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他知道太后說的是對的，天下不能再交到章家人的手上，旁的皇子又皆不如蕭衍之的天資。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甘心。
他從父皇手裡接下的是一副被章氏蠶食得千瘡百孔的江山，他用了近二十年，把權柄一點點收回來，把外戚按下去，把朝局捏在自己手裡。
若到頭來，自己的身後名要被兒子一筆勾銷，那這些年豈不是白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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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看著他，目光里浮起幾分複雜。她怎會不知道這個兒子在想什麼，他從小便好強，越是不安，越要裝作一切盡在掌握。
她嘆了一聲，說：「你教得了他帝王心術，怎麼就教不了他體恤你這個做父皇的難處？」
皇帝抬眼看向太后，似是想說什麼，被太后抬手止住了。
「承煜，哀家問你一句話。衍之這些年，對你這個父皇，可曾有過半分不敬？可曾因為沈氏的事，忤逆過你的意思？」
皇帝沉默著，沒有否認。
太后看著他，目光沉沉，「他心疼他母親，可他也從未讓你這個做父親的太過難堪。」
皇帝垂著眼，指尖按在翡翠戒指上，久久沒有說話。
太后接著道，「他如今護著沈氏，那是當兒子的本分。他若真是個冷心冷情、連生母都不顧的，你敢把江山交給他嗎？」
「他今日能對他母親這樣，來日便能對你這個父親這樣，你最該擔心的，從來不是他替沈氏翻案，而是你們父子之間，有沒有這點情分在。」
皇帝抬起頭，看向太后。他的眼底映著一簇小小的燈焰，像有極深的暗流在涌動。
「你總覺得他想要個說法，跟你不是一條心。」太后的聲音緩下來，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倦意與溫柔，「可依哀家看，他若真到了那一天，為你這個父皇，未必就比他母親輕。」
「你對他多上幾分心，多露幾分為父的難處，不用你說，他自己便會替你周全，那孩子吃軟不吃硬，跟你小時候一個樣。」
皇帝沉默了許久，他仍舊沒有給出一個準話，卻也不像方才那樣滿身防備。
案上的茶早已涼透，太后也不讓人續，只把佛珠重新繞回腕上，慢慢閉上了眼。
「兒子知道了。」他最終輕聲說了一句。
太后也不逼他，只將佛珠重新繞回腕上，慢慢閉上了眼：「知道便好。趁他還在你跟前，別把話說絕了，別把路堵死了。」
皇帝從正殿出來時，夜已經深透了。
雪不知什麼時候又飄了起來，極細極輕，落在廊下的石階上，連聲都沒有。
元寶要跟上來，被他抬手攔了。他一個人沿著遊廊慢慢往前走，本是要回勤政殿的，可腳步卻不聽使喚地拐向了南暖閣的方向。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只去看一眼，看她歇下了沒有。
南暖閣是沈蘅華臨時養病的地方，皇帝從遊廊那頭過來，遠遠便看見沈蘅華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整個人清瘦得厲害。
蕭衍之站在榻邊，微微彎著腰，正低聲和沈蘅華說著什麼。
皇帝停在遊廊拐角的一根朱漆柱後。從這個角度望過去，能看見她微微仰起臉，不知聽了蕭衍之哪句話，揚起一抹淡淡的笑。
那笑容轉瞬即散，像是積雪從梅枝上滑落，一瞬便散在風裡。
蕭承煜許久沒見過沈蘅華笑了。
她眼尾微微彎下去，不似從前在東宮時那樣明亮灼人，卻比他記憶里任何一次笑容都更讓他心頭髮緊。
原來她還會笑，原來她還能笑。
他站在那裡，沒有出聲，也沒有再往前走，積雪從梅枝上滑下來，落了他一肩，他渾然不覺。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東宮裡也有這樣一扇窗，窗邊也坐著這樣一個女子對著他笑。
如今他們母子在這扇窗後，隔著一道門，隔著一整個他回不去的舊夢。
而他是被留在門外的那個。
如果當初他沒有……那此刻窗邊或許也會有他的位置。
可這世上的事，哪有什麼如果。
皇帝站了許久，肩頭的雪積了厚厚一層，最後他輕輕轉過身，沒有驚動任何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元寶舉著傘跟上來，他依舊擺了擺手。
至少這宮裡，還有人能在她窗邊，陪她說幾句無關緊要的家常。
這樣，他也少些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