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那老神仙道行不夠
慎刑司的燈火接連亮了幾夜，每天都有不同的宮人被拖進去問話，又有一批一批的人被抬出來。
太后一旦動了真格，整個後宮便沒有她查不出來的事。
她派人往祭宮送了信，將事情告知皇帝，又在末尾加了一句：哀家自會處置，不必告知衍之，祭天為重，不可中途折返。
外面的風風雨雨驚擾不到偏殿裡的皎皎，她的世界被縮小在這間暖閣里，小到只剩一張榻、一扇窗、和一個成天圍著她轉的白芷。
但皎皎有自己的風雨，青禾挨了那十板子，皮肉之傷雖不致命，卻至少要休養半個月，伺候她的大宮女便只剩下白芷一個。
白芷做事手腳麻利，推拿手法尤其好，每天傍晚來給她按摩腳上的凍傷，力道拿捏得比青禾還舒服些。
太后怕皎皎悶，讓人從宮外搜羅了一大箱話本，才子佳人的、神怪誌異的、江湖遊俠的，她最喜歡那本遊俠的，看得入了迷，連白芷按摩的力道重了些都沒察覺。
日子倒也不難熬，只是白芷在吃喝上有一股執拗的親力親為。
她總覺得茉莉花茶要泡得濃些才香，於是每回端上來的茶都澀得發苦，茶葉在壺裡燜了太久，喝進嘴裡像嚼了一把生葉子。
有時她又覺得公主身子虛該補補，往茶里添一撮鹽，說這樣能「驅寒」。
皎皎端著那碗咸茶，盯著碗沿看了半天，實在沒敢往嘴邊送。
更讓皎皎崩潰的是藥，白芷便自告奮勇攬下了煎藥的差事，她堅信自己能煎好，可第一天就煎糊了三次。
皎皎捏著鼻子灌了半碗，實在咽不下去，偷偷把剩下的倒進了窗台那盆蘭花的土裡。
結果太后正好派人來送新話本，那盆蘭花被嬤嬤端出去曬太陽時，碗底的藥渣還明晃晃地掛在土面上，當場人贓並獲。
太后傳了話來：再倒一次藥，話本子全部沒收，並且告訴蕭衍之，她又不老實喝藥了。
末了還補了一句，別以為哀家不知道，白芷伺候你快一年了，哪有煎藥能煎糊的道理？分明是你不肯喝藥，變著法子跟哀家鬥智鬥勇。
這事也不能怪太后不信她，皎皎從前為了躲藥，什麼藉口沒編過？
四歲那年，嫌藥苦，非說碗裡漂著一隻蟲子，青禾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連個渣都沒找著。
她板著小臉一口咬定：「蟲跑了，被苦氣熏跑了。」
六歲那年更離譜，藥端到嘴邊了，她突然捂著肚子說「藥里有毒，我方才觀這藥氣，隱隱泛青，定是有人要害我」。
她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太后當場命人驗毒，驗了半個時辰，什麼也沒驗出來。
皎皎就那麼坐在榻上，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那可能是毒太少，驗不出來。"
再大些，編的藉口越發刁鑽了。
有一次她非說自己做了個夢，夢裡有個白鬍子老神仙跟她說「今日不宜飲苦物」，否則有大凶。
蕭衍之被她氣笑了，讓人把藥碗直接端到她枕頭邊上，她捏著鼻子喝完，翻身把臉埋進被子裡，悶悶地說了一句：「那老神仙道行不夠。」
這一樁樁一件件的，太后能信才怪了。
如今皎皎算是知道了，什麼叫口碑的重要性，最後只能捏著鼻子，把那碗焦糊的藥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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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喝完對著空碗發了好一會兒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下次誰再罰青禾，先從她身上踏過去。
她翻到小本子最新的一頁，提筆寫了一行字：「顧星遙呢？他的手臂怎麼樣了？」
白芷看了，說陳太醫縫了針，開了藥，顧公子當天就出宮回府了。
皎皎點點頭，把那頁紙撕掉，又翻了一頁，想了半天，卻不知道該寫什麼了。
祭天馬上就要結束了。父皇和哥哥就要回來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纏著紗布，嗓子發不出聲，一隻腳還腫著，手被包著，連筆都握不穩，寫出來的字丑得她自己都不想認。
哥哥看到她這副樣子，一定會生氣的，不是氣她救人，是氣她讓自己變成這副模樣。
他走之前她還活蹦亂跳的，不過幾日光景，她就成了這副破破爛爛的模樣，她該怎麼跟哥哥交代？
好在沈娘娘沒事。那天沈娘娘清醒之後，太后派人去尋，最後在一條偏僻的宮道上找到了被打暈的曾嬤嬤。
嬤嬤被人敲了一記悶棍，後腦勺腫了個大包，倒在地上凍了好幾個時辰，救回來時渾身冰涼，好歹還有一口氣在。
沈蘅華來看過她一次。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淺碧色素麵夾襖，頭髮挽得松松的，鬢邊幾縷碎發垂下來，襯得那張清瘦的臉愈發蒼白。
她站在門口，望著榻上渾身裹著紗布的皎皎，目光微微晃了一下。
沈蘅華走到榻邊，動作很輕地坐下來，榻沿微微陷下去一點。
皎皎放下話本子想坐直些，卻被她伸手按住肩頭，示意她不必動。
然後沈蘅華便那樣安靜地坐著，看了皎皎許久，她沒有說話，皎皎也沒有，因為不知說什麼，也因為嗓子實在說不出什麼。
兩人就這麼對坐著，窗外有風拂過香樟枝椏，積雪簌簌地落下來，發出細碎的聲響。
過了很久，沈蘅華才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皎皎的頭髮。
「好孩子，」她的聲音有些顫抖，「辛苦你了。」
皎皎搖了搖頭，想說「不辛苦」，嗓子卻不爭氣地啞了火，只發出一個破碎的氣音。
她便放棄了，咧嘴露出一個傻笑，用那隻被包成球的手去夠沈蘅華的手，拉過來在自己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拍了兩下以示安慰。
沈蘅華低頭看著那只在她手背上亂按的小手，彎起嘴角笑了笑，她笑起來的時候，眼尾的細紋微微彎起，和沈望的眼睛一模一樣。
皎皎望著那個笑，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因為終於被沈蘅華這樣正眼注視的這一刻。
沈蘅華沒有再說話，只是繼續撫摸著她的頭髮，一下一下，輕輕的。
沈蘅華清醒後，不再願意見她，她只是覺得，如果讓皎皎走到自己身邊，讓自己看清她那雙乾淨澄澈的眼睛，自己就會想起另一雙眼睛。
她沒辦法再多承受更多了。
可這個她刻意疏遠冷淡、從不肯讓她跨進自己心裡半步的孩子，跑進火場裡來救她，而她甚至還沒有好好抱過她一次。
想到這裡，沈蘅華的手不自覺地停了下來，停在皎皎的發頂，指尖微微蜷起，像是在猶豫什麼。
然後她俯下身，做一件她想了很久、卻一直不敢做的事。
她將皎皎輕輕地攬進了懷裡。
沈蘅華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萱草香，皎皎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聞著那股味道，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原來這就是母親懷抱的味道。
她知道沈娘娘為什麼清醒後不再抱她，為什麼不願多見她。
她不怨她，她理解她的苦痛。
只是偶爾，心底也會泛起一絲小小的期盼，期盼自己也有一個母親。
沈蘅華抱著她，沒有鬆開。
過了許久，她低低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幾乎融進了窗外簌簌的雪聲里：
「往後……常來坐吧。」
皎皎把臉埋在她肩窩裡，使勁點了點頭。
太后一旦動了真格，整個後宮便沒有她查不出來的事。
她派人往祭宮送了信，將事情告知皇帝，又在末尾加了一句：哀家自會處置，不必告知衍之，祭天為重，不可中途折返。
外面的風風雨雨驚擾不到偏殿裡的皎皎，她的世界被縮小在這間暖閣里，小到只剩一張榻、一扇窗、和一個成天圍著她轉的白芷。
但皎皎有自己的風雨，青禾挨了那十板子，皮肉之傷雖不致命，卻至少要休養半個月，伺候她的大宮女便只剩下白芷一個。
白芷做事手腳麻利，推拿手法尤其好，每天傍晚來給她按摩腳上的凍傷，力道拿捏得比青禾還舒服些。
太后怕皎皎悶，讓人從宮外搜羅了一大箱話本，才子佳人的、神怪誌異的、江湖遊俠的，她最喜歡那本遊俠的，看得入了迷，連白芷按摩的力道重了些都沒察覺。
日子倒也不難熬，只是白芷在吃喝上有一股執拗的親力親為。
她總覺得茉莉花茶要泡得濃些才香，於是每回端上來的茶都澀得發苦，茶葉在壺裡燜了太久，喝進嘴裡像嚼了一把生葉子。
有時她又覺得公主身子虛該補補，往茶里添一撮鹽，說這樣能「驅寒」。
皎皎端著那碗咸茶，盯著碗沿看了半天，實在沒敢往嘴邊送。
更讓皎皎崩潰的是藥，白芷便自告奮勇攬下了煎藥的差事，她堅信自己能煎好，可第一天就煎糊了三次。
皎皎捏著鼻子灌了半碗，實在咽不下去，偷偷把剩下的倒進了窗台那盆蘭花的土裡。
結果太后正好派人來送新話本，那盆蘭花被嬤嬤端出去曬太陽時，碗底的藥渣還明晃晃地掛在土面上，當場人贓並獲。
太后傳了話來：再倒一次藥，話本子全部沒收，並且告訴蕭衍之，她又不老實喝藥了。
末了還補了一句，別以為哀家不知道，白芷伺候你快一年了，哪有煎藥能煎糊的道理？分明是你不肯喝藥，變著法子跟哀家鬥智鬥勇。
這事也不能怪太后不信她，皎皎從前為了躲藥，什麼藉口沒編過？
四歲那年，嫌藥苦，非說碗裡漂著一隻蟲子，青禾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連個渣都沒找著。
她板著小臉一口咬定：「蟲跑了，被苦氣熏跑了。」
六歲那年更離譜，藥端到嘴邊了，她突然捂著肚子說「藥里有毒，我方才觀這藥氣，隱隱泛青，定是有人要害我」。
她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太后當場命人驗毒，驗了半個時辰，什麼也沒驗出來。
皎皎就那麼坐在榻上，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那可能是毒太少，驗不出來。"
再大些，編的藉口越發刁鑽了。
有一次她非說自己做了個夢，夢裡有個白鬍子老神仙跟她說「今日不宜飲苦物」，否則有大凶。
蕭衍之被她氣笑了，讓人把藥碗直接端到她枕頭邊上，她捏著鼻子喝完，翻身把臉埋進被子裡，悶悶地說了一句：「那老神仙道行不夠。」
這一樁樁一件件的，太后能信才怪了。
如今皎皎算是知道了，什麼叫口碑的重要性，最後只能捏著鼻子，把那碗焦糊的藥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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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喝完對著空碗發了好一會兒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下次誰再罰青禾，先從她身上踏過去。
她翻到小本子最新的一頁，提筆寫了一行字：「顧星遙呢？他的手臂怎麼樣了？」
白芷看了，說陳太醫縫了針，開了藥，顧公子當天就出宮回府了。
皎皎點點頭，把那頁紙撕掉，又翻了一頁，想了半天，卻不知道該寫什麼了。
祭天馬上就要結束了。父皇和哥哥就要回來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纏著紗布，嗓子發不出聲，一隻腳還腫著，手被包著，連筆都握不穩，寫出來的字丑得她自己都不想認。
哥哥看到她這副樣子，一定會生氣的，不是氣她救人，是氣她讓自己變成這副模樣。
他走之前她還活蹦亂跳的，不過幾日光景，她就成了這副破破爛爛的模樣，她該怎麼跟哥哥交代？
好在沈娘娘沒事。那天沈娘娘清醒之後，太后派人去尋，最後在一條偏僻的宮道上找到了被打暈的曾嬤嬤。
嬤嬤被人敲了一記悶棍，後腦勺腫了個大包，倒在地上凍了好幾個時辰，救回來時渾身冰涼，好歹還有一口氣在。
沈蘅華來看過她一次。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淺碧色素麵夾襖，頭髮挽得松松的，鬢邊幾縷碎發垂下來，襯得那張清瘦的臉愈發蒼白。
她站在門口，望著榻上渾身裹著紗布的皎皎，目光微微晃了一下。
沈蘅華走到榻邊，動作很輕地坐下來，榻沿微微陷下去一點。
皎皎放下話本子想坐直些，卻被她伸手按住肩頭，示意她不必動。
然後沈蘅華便那樣安靜地坐著，看了皎皎許久，她沒有說話，皎皎也沒有，因為不知說什麼，也因為嗓子實在說不出什麼。
兩人就這麼對坐著，窗外有風拂過香樟枝椏，積雪簌簌地落下來，發出細碎的聲響。
過了很久，沈蘅華才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皎皎的頭髮。
「好孩子，」她的聲音有些顫抖，「辛苦你了。」
皎皎搖了搖頭，想說「不辛苦」，嗓子卻不爭氣地啞了火，只發出一個破碎的氣音。
她便放棄了，咧嘴露出一個傻笑，用那隻被包成球的手去夠沈蘅華的手，拉過來在自己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拍了兩下以示安慰。
沈蘅華低頭看著那只在她手背上亂按的小手，彎起嘴角笑了笑，她笑起來的時候，眼尾的細紋微微彎起，和沈望的眼睛一模一樣。
皎皎望著那個笑，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因為終於被沈蘅華這樣正眼注視的這一刻。
沈蘅華沒有再說話，只是繼續撫摸著她的頭髮，一下一下，輕輕的。
沈蘅華清醒後，不再願意見她，她只是覺得，如果讓皎皎走到自己身邊，讓自己看清她那雙乾淨澄澈的眼睛，自己就會想起另一雙眼睛。
她沒辦法再多承受更多了。
可這個她刻意疏遠冷淡、從不肯讓她跨進自己心裡半步的孩子，跑進火場裡來救她，而她甚至還沒有好好抱過她一次。
想到這裡，沈蘅華的手不自覺地停了下來，停在皎皎的發頂，指尖微微蜷起，像是在猶豫什麼。
然後她俯下身，做一件她想了很久、卻一直不敢做的事。
她將皎皎輕輕地攬進了懷裡。
沈蘅華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萱草香，皎皎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聞著那股味道，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原來這就是母親懷抱的味道。
她知道沈娘娘為什麼清醒後不再抱她，為什麼不願多見她。
她不怨她，她理解她的苦痛。
只是偶爾，心底也會泛起一絲小小的期盼，期盼自己也有一個母親。
沈蘅華抱著她，沒有鬆開。
過了許久，她低低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幾乎融進了窗外簌簌的雪聲里：
「往後……常來坐吧。」
皎皎把臉埋在她肩窩裡，使勁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