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脖子上的傷還需養幾日,不許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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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天結束的那日,天色將暗未暗,鵝毛似的雪片子又飄了起來,落在明黃色的華蓋和車駕上,像是給整支回宮的隊伍都披了一層素紗。

  皇帝在回程的御輦上反覆看著壽康宮送來的信,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公主遇襲,華儀宮走水,沈氏無恙,公主輕傷,已妥為安置。

  皇帝將信紙折好收入袖中,在無人瞧見的角落裡,他的拇指反覆摩挲著左手那枚翡翠戒指。

  戒面被指腹的溫熱焐得發燙,溫潤的翠色在陰影里幽暗地淌著,像某種被強行按捺住的情緒。

  蕭衍之策馬跟在御輦後方,冬日的風從曠野上刮過來,打在臉上刀割似的。

  他一手攥著韁繩,一手不自覺地按了按眉心,總覺得心神不寧。

  臨行前他叮囑過皎皎,每日記得喝藥,不要亂跑,天冷加衣。

  皎皎滿口答應,還推著他的背把他送出殿門,笑嘻嘻地說哥哥你再不走天都要亮了,父皇該罵你了。

  他記得那日她披著那件白狐披風站在廊下沖他揮手,笑得沒心沒肺的。

  可不知為何,這幾日他總睡不好覺。

  在祭宮的這幾夜,不是夢見她站在雪地里,赤著腳,哭著喊哥哥,就是夢見壽康宮外濃煙滾滾,他撥開人群往裡沖,卻怎麼也找不到她。

  每次驚醒時,後背都是冷汗,他安慰自己,她身邊有太后,有白芷,有周嬤嬤,有青禾,出不了事。

  可心裡那點沒來由的不安,卻像一根細細的魚線纏在心頭上,越纏越緊。

  進城後隊伍在宮門前散了,蕭衍之正要將馬韁交給侍從,皇帝忽然掀開御輦的帘子叫住了他:「皎皎出了點事,已無大礙,回去看看」。

  蕭衍之腳步一頓,回頭望向御輦。

  皇帝已經放下了帘子,明黃色的車駕在儀仗簇擁下繼續向前,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番話不過是隨口一談。

  他只來得及看見那道低垂的簾幕微微晃動,將天子的身影遮得嚴嚴實實,再無一言半語遞出。

  蕭衍之連朝服都來不及換,便徑直往壽康宮趕去。雪下得又厚又密,腳踩下去直陷半寸,他卻走得又快又急,靴底碾過積雪,留下兩行深深的足跡。

  小順子舉著傘在後頭一路小跑,追得氣喘吁吁,那傘面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哪裡還遮得住人。

  迎面遇見的宮人紛紛跪下請安,蕭衍之只略一頷首,腳下片刻不停,衣擺捲起的雪沫濺在宮人低伏的背上,無人敢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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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寶在重華門外追上了他,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頭,一邊小跑一邊壓低嗓音把這幾日的事揀著能說的先說了。

  蕭衍之越聽臉色越沉,腳下的步子越邁越快,到最後幾乎是衣擺帶風地穿過了壽康宮的宮門。

  他跨進壽康宮時,太后在院子與周嬤嬤說話,見他進來,只抬了抬下巴,朝偏殿的方向點了點,低聲道:「人沒事,脖子上的傷還需養幾日,不許罵她。」

  蕭衍之朝太后匆匆一禮,甚至沒有多問一句,便轉身往偏殿趕去。

  白芷正巧抱著空藥碗從裡頭輕手輕腳地退出來,一抬頭見他,慌忙要行禮,被他抬手止住。

  白芷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側身讓出門口,只在他錯身而過時,輕聲補了一句:「公主剛喝了藥,還沒歇下。」

  蕭衍之推門進殿時,身上落了一層雪,呼吸在冷空氣里凝成白霧。

  偏殿裡靜悄悄的,暖爐燒得正好。

  皎皎正靠在軟枕上看她那本江湖遊俠的話本子,正看到遊俠單槍匹馬挑了山寨救了人,結果發現救錯了人,急得她直拍被子。

  殿門被推開時,皎皎還以為是周嬤嬤又來送補品了,習慣性地往被子裡縮了縮脖子。

  這些天周嬤嬤一日三餐地往她跟前送湯送藥,血燕燉了、參湯煨了,連銀耳羹都要端上三回,她見了就發怵。

  她抬頭望去,卻看清了門口那個人的身形。

  風塵僕僕的祭服還未來得及換下,肩頭沾著未化的雪粒,眉眼間是從祭典上帶下來的尚未消散的肅穆之氣。

  蕭衍之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她脖頸上那道刺目的淤痕上,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皎皎下意識想開口喊一聲「哥哥」,嗓子卻像被砂紙打磨過的舊銅鑼,發出一聲沙啞的嗚咽。

  蕭衍之幾步便到了榻前,俯下身,伸出手,輕輕去觸碰她脖頸上那道勒痕。

  他的指腹很涼,帶著策馬歸來時被冷風灌透的餘溫,觸在她溫熱的皮膚上,讓她不自覺地打了個顫。

  蕭衍之心疼的問:「疼不疼?」

  皎皎搖了搖頭,想說「不疼」,可嗓子還是不爭氣,只發出一個破碎的氣音。

  蕭衍之的眉心跳了一下,那道蹙起的弧度很快被他壓下去,他在忍,忍那些想責備她的話,忍那些想把她裹起來藏在最安全的地方的念頭,忍這整整一路的擔憂和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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