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他想要的，他會自己去爭
正殿裡，陳太醫寫完方子便提著藥箱過來給顧星遙處理左臂的傷。
陳太醫剪開被血浸透的舊紗布，露出底下那道裂開的刀口時，饒是見慣了各種皮肉傷的陳太醫也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些傷口他前日才縫過，如今全崩了，新肉剛長出一點又被扯開，邊緣紅腫外翻，再這樣下去非化膿不可。
陳太醫利落地穿針引線，將裂開的皮肉重新對合。
顧星遙坐在凳子上，咬著牙不吭聲，卻總覺得後背發毛，那倒不是因為針縫在肉上有多疼，這兩個月他早習慣了。
太后不知什麼時候從佛堂里出來了，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手裡捻著那串不離身的佛珠，一雙眼睛不緊不慢地落在他身上。
顧星遙被她看得後頸發涼，心裡直犯嘀咕：這老太太不去看蕭念念，盯著我幹什麼？
顧星遙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形容不出那種感覺，像是小時候偷偷爬上顧家祠堂的屋頂掏鳥窩，一低頭看見祖父負手站在院子裡，也不罵他，只是仰頭看著他，看得他自己乖乖從屋檐上滑下來跪好。
太后的目光更可怕，不怒自威中帶著一股壓頂的沉靜，像是在打量一件用得趁手的器物，掂量著還能派上多少用場。
他下意識挺直了腰板，把那隻正在被縫針的手臂往外又伸了伸，動作規整得像在校場上被檢閱的士兵。
太后終於開口了，問的卻不是他的傷勢，而是陳太醫：「此番驚嚇，沒有讓皎皎體內的毒發作吧？」
陳太醫一邊手腳麻利地替他縫完最後一針，剪斷線頭，一邊回話：「回太后的話，公主這兩個月休養得很好，脈象比老臣預想的還要平穩。」
「方才雖受了一番驚嚇，但毒素並未因此翻湧，想來不會影響後續的調養。」
太后點了點頭，這才緩緩起身，走到近前來。
她垂眼看了看顧星遙手臂上那道被針線整齊縫合的傷口，又看了看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舊疤，眉間終於浮起一絲克制有度的不忍。
「苦了你啊，孩子。」她的語氣裡帶著體恤，卻讓顧星遙覺得莫名的發怵。
太后頓了片刻，又補了一句：「孩子，你心裡可有怨？」
顧星遙下意識想站起來回話，太后抬手示意他坐著不必動。顧星遙只好坐回去，規規矩矩地垂著眼回話：「臣不敢，臣心甘情願。」
太后微微頷首，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她重新捻動腕上的佛珠，翡翠珠串在她指間一粒一粒地滑過，發出細碎的清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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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了結後，你想要什麼，儘管開口。」
顧星遙怔了一下，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句話里最關鍵的信息，他猛地抬起頭，直直地看向太后：「了結？她的毒沒事了？」
太后將目光從顧星遙臉上緩緩移開，落在殿外那片被雪覆蓋的庭院上，語氣淡得像在說一樁早已定好的章程：
「是，很快就沒事了。此番多虧有你，日日放血入藥，一供便是兩個月，不曾有過半句怨言。」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顧星遙，那雙蒼老的眼睛依舊慈悲，卻在眼底壓著些許不易察覺的審視，「今日又是你衝進火場救了皎皎，前後兩次，她這條命，你救了不止一回。」
「這份恩情，哀家和皇帝都會記住。顧家是忠勇之家，你祖父當年在軍中便是以忠義聞名，你父親亦是如此。你今日所為，沒有辱沒顧家的門楣。」
太后打量著顧星遙那張年輕的、被煙燻得灰撲撲的臉上。
她在深宮沉浮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也見過太多人心。
他第一時間關心的，不是自己這兩個月的血沒有白流，不是自己立了多大的功勞，而是皎皎的毒是不是真的沒事了。
這種本能的、毫無算計的關心，是一個少年人藏不住的心事。
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留。
太后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你大哥顧星瀾，也到了議親的年紀了吧？」
顧星遙心頭猛地一沉。他平日裡大大咧咧慣了，此刻卻清晰地聽懂了太后這句話底下的每一個字。
論官職，論出身，論匹配公主的資格，即便排隊也輪不到你。
太后在不動聲色地提醒他認清自己的位置。
他是次子，沒有爵位，沒有功名，連站在她面前回話的資格都是靠放血換來的。
他不該妄想，也不配妄想。
這些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快到他的表情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
他垂下眼睫，掩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黯然。然後他聽見太后用那種溫和的、近乎慈悲的語氣說。
「哀家會讓陛下給你大哥指一門好親事，往後你在京中好好當差，前程不會差。你是個好孩子，自然知道分寸。」
她說完便轉身往偏殿走，不再多看他一眼，那串翡翠佛珠在她腕間輕輕晃動，折射出幽冷的微光。
陳太醫連忙提著藥箱跟著太后出去了，殿內只剩下顧星遙一人坐在原地。
正殿的鎏金香爐里燃著太后慣用的沉水香，一縷一縷的白煙從鏤空的爐蓋里鑽出來，在空曠的大殿中盤繞不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新紗布的左臂，又抬起頭，望向偏殿的方向。
她大概已經被安頓好了，喝過藥，裹在厚厚的錦被裡，也許正睜著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盤算著怎麼從他嘴裡撬出真相來。
他輕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蕩蕩的正殿裡顯得格外單薄，像是自嘲，又像是不服。
太后的話說得很客氣，可每一句的底下都壓著同一層意思：你不配。
他現在是沒有爵位功名，連能進宮教公主騎射的資格都是靠祖父的餘蔭換來的。
可那又怎樣？
顧星遙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慢慢地攥成了拳。手指收攏的時候牽動了小臂上剛縫好的傷口，疼得他眉頭微微一皺，但他沒有鬆開。
來日方長，他有一身武藝，有在秋狩演武上拔頭籌的弓馬，有在火場裡衝進衝出兩次也不曾腿軟的膽氣，還有一條旁人眼裡不值錢、他自己卻看得很重的命。
這些東西，現在也許還換不來一個爵位官職，但誰說以後不能？
他想要的，他會自己去爭。
來日他上陣殺敵，一刀一槍地拼。
祖父當年也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父親亦是如此。顧家的榮光從來不是靠祖蔭世襲，是靠一條命一條命在沙場上堆出來的。
他也能，等到那一天，等他親手掙來了功名，等他站在足夠高的地方。
到那時候，他再走進這座宮城，再站在這個正殿裡，他會站在她身邊，看誰還敢說他不配。
蕭念念。
他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陳太醫剪開被血浸透的舊紗布，露出底下那道裂開的刀口時，饒是見慣了各種皮肉傷的陳太醫也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些傷口他前日才縫過，如今全崩了，新肉剛長出一點又被扯開，邊緣紅腫外翻，再這樣下去非化膿不可。
陳太醫利落地穿針引線，將裂開的皮肉重新對合。
顧星遙坐在凳子上，咬著牙不吭聲，卻總覺得後背發毛，那倒不是因為針縫在肉上有多疼，這兩個月他早習慣了。
太后不知什麼時候從佛堂里出來了，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手裡捻著那串不離身的佛珠，一雙眼睛不緊不慢地落在他身上。
顧星遙被她看得後頸發涼，心裡直犯嘀咕：這老太太不去看蕭念念，盯著我幹什麼？
顧星遙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形容不出那種感覺，像是小時候偷偷爬上顧家祠堂的屋頂掏鳥窩，一低頭看見祖父負手站在院子裡，也不罵他，只是仰頭看著他，看得他自己乖乖從屋檐上滑下來跪好。
太后的目光更可怕，不怒自威中帶著一股壓頂的沉靜，像是在打量一件用得趁手的器物，掂量著還能派上多少用場。
他下意識挺直了腰板，把那隻正在被縫針的手臂往外又伸了伸，動作規整得像在校場上被檢閱的士兵。
太后終於開口了，問的卻不是他的傷勢，而是陳太醫：「此番驚嚇，沒有讓皎皎體內的毒發作吧？」
陳太醫一邊手腳麻利地替他縫完最後一針，剪斷線頭，一邊回話：「回太后的話，公主這兩個月休養得很好，脈象比老臣預想的還要平穩。」
「方才雖受了一番驚嚇，但毒素並未因此翻湧，想來不會影響後續的調養。」
太后點了點頭，這才緩緩起身，走到近前來。
她垂眼看了看顧星遙手臂上那道被針線整齊縫合的傷口，又看了看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舊疤，眉間終於浮起一絲克制有度的不忍。
「苦了你啊，孩子。」她的語氣裡帶著體恤，卻讓顧星遙覺得莫名的發怵。
太后頓了片刻，又補了一句：「孩子，你心裡可有怨？」
顧星遙下意識想站起來回話，太后抬手示意他坐著不必動。顧星遙只好坐回去，規規矩矩地垂著眼回話：「臣不敢，臣心甘情願。」
太后微微頷首，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她重新捻動腕上的佛珠，翡翠珠串在她指間一粒一粒地滑過，發出細碎的清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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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了結後，你想要什麼，儘管開口。」
顧星遙怔了一下，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句話里最關鍵的信息，他猛地抬起頭，直直地看向太后：「了結？她的毒沒事了？」
太后將目光從顧星遙臉上緩緩移開，落在殿外那片被雪覆蓋的庭院上，語氣淡得像在說一樁早已定好的章程：
「是，很快就沒事了。此番多虧有你，日日放血入藥，一供便是兩個月，不曾有過半句怨言。」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顧星遙，那雙蒼老的眼睛依舊慈悲，卻在眼底壓著些許不易察覺的審視，「今日又是你衝進火場救了皎皎，前後兩次，她這條命，你救了不止一回。」
「這份恩情，哀家和皇帝都會記住。顧家是忠勇之家，你祖父當年在軍中便是以忠義聞名，你父親亦是如此。你今日所為，沒有辱沒顧家的門楣。」
太后打量著顧星遙那張年輕的、被煙燻得灰撲撲的臉上。
她在深宮沉浮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也見過太多人心。
他第一時間關心的，不是自己這兩個月的血沒有白流，不是自己立了多大的功勞，而是皎皎的毒是不是真的沒事了。
這種本能的、毫無算計的關心，是一個少年人藏不住的心事。
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留。
太后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你大哥顧星瀾，也到了議親的年紀了吧？」
顧星遙心頭猛地一沉。他平日裡大大咧咧慣了，此刻卻清晰地聽懂了太后這句話底下的每一個字。
論官職，論出身，論匹配公主的資格，即便排隊也輪不到你。
太后在不動聲色地提醒他認清自己的位置。
他是次子，沒有爵位，沒有功名，連站在她面前回話的資格都是靠放血換來的。
他不該妄想，也不配妄想。
這些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快到他的表情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
他垂下眼睫，掩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黯然。然後他聽見太后用那種溫和的、近乎慈悲的語氣說。
「哀家會讓陛下給你大哥指一門好親事，往後你在京中好好當差，前程不會差。你是個好孩子，自然知道分寸。」
她說完便轉身往偏殿走，不再多看他一眼，那串翡翠佛珠在她腕間輕輕晃動，折射出幽冷的微光。
陳太醫連忙提著藥箱跟著太后出去了，殿內只剩下顧星遙一人坐在原地。
正殿的鎏金香爐里燃著太后慣用的沉水香，一縷一縷的白煙從鏤空的爐蓋里鑽出來，在空曠的大殿中盤繞不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新紗布的左臂，又抬起頭，望向偏殿的方向。
她大概已經被安頓好了，喝過藥，裹在厚厚的錦被裡，也許正睜著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盤算著怎麼從他嘴裡撬出真相來。
他輕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蕩蕩的正殿裡顯得格外單薄，像是自嘲，又像是不服。
太后的話說得很客氣，可每一句的底下都壓著同一層意思：你不配。
他現在是沒有爵位功名，連能進宮教公主騎射的資格都是靠祖父的餘蔭換來的。
可那又怎樣？
顧星遙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慢慢地攥成了拳。手指收攏的時候牽動了小臂上剛縫好的傷口，疼得他眉頭微微一皺，但他沒有鬆開。
來日方長，他有一身武藝，有在秋狩演武上拔頭籌的弓馬，有在火場裡衝進衝出兩次也不曾腿軟的膽氣，還有一條旁人眼裡不值錢、他自己卻看得很重的命。
這些東西，現在也許還換不來一個爵位官職，但誰說以後不能？
他想要的，他會自己去爭。
來日他上陣殺敵，一刀一槍地拼。
祖父當年也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父親亦是如此。顧家的榮光從來不是靠祖蔭世襲，是靠一條命一條命在沙場上堆出來的。
他也能，等到那一天，等他親手掙來了功名，等他站在足夠高的地方。
到那時候，他再走進這座宮城，再站在這個正殿裡，他會站在她身邊，看誰還敢說他不配。
蕭念念。
他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