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這是報答
夜風從宮牆盡頭吹過來，將廊下最後一盞宮燈的燈焰吹得晃了幾晃。
蕭衍之抬眼對上蕭衍安的視線，他眼底滿是壓抑多日的焦慮，還有一絲怕被他猜忌的忐忑不安。
這個弟弟平日裡裝傻充愣、嬉皮笑臉，可在這深宮裡活到這麼大的人，誰也不是真的傻子。
「你今夜來告訴我，既是保全了你自己的性命，也護住了你與皎皎之間的情誼，更是……」他略頓了一下，餘下半句隱在夜色里，沒有道出。
「往後再有異動，遣人暗中傳話即可，不必親身涉險跑這一趟。」
「傳話難保不會走漏風聲。」蕭衍安輕輕搖頭，語氣是少見的堅定，「二哥，您身邊的人也務必要仔細清查。那人能輕易尋到禁足的我，未必不能暗中滲透您身邊。」
蕭衍之伸出手，按在蕭衍安肩頭，隔著那件單薄的內侍袍子，掌心傳來的暖意，瞬間讓少年緊繃的身軀稍稍鬆弛。
「此事我必會徹查到底，今日你做得很好，以後再有這種事，不要自己扛。」
蕭衍安垂下眼，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喉間無聲地滾了一下。
原來到了如今這般境地，二哥依舊願意信他。
「回去吧。」蕭衍之收回手，下巴微抬，朝皇子所的方向點了點，「你翻牆的時候小心些，讓小順子遠遠跟著你，不必進去，只在外頭接應。」
蕭衍安頷首應下，轉身走出兩步，又陡然停住腳步，不曾回頭，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飄忽：「二哥，華儀宮那邊……你也多留心。」
他說完便快步走進了夜色里，身影很快消失在宮道盡頭。
小順子遠遠朝蕭衍之躬身一揖，也跟了上去。
蕭衍之獨自站在廊下，凝望著少年消失的夜色深處，眼底所有溫和一點點褪去，只剩下刺骨的狠厲與冷肅。
他並未立刻返回殿內，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抬眼望向牆頭幾枝光禿禿的枯木。
寒風肆意搖晃枝椏，他望著搖擺不定的枯枝，心中寒意翻湧。
好，好得很。他尚且未主動清算舊帳，暗處之人反倒迫不及待主動找上門來。
想來是外界他即將封太子的流言愈發熱鬧，藏在幕後的人終於按捺不住，急著動手攪亂局面。
這一回，他不會再留半分餘地，定要將這群藏在暗處作祟之人，連根拔起，一網打盡。
蕭衍之收回遠眺的目光，周身氣壓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轉身回到書房批閱奏摺，每寫完一本，目光總會不受控制地飄向窗外沉沉夜色。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小順子輕輕推開一條門縫，側身走入，屈膝跪地低聲回稟：「殿下，三殿下已經安全回去了，沒被人發現。」
蕭衍之點了點頭，將手中那本摺子擱下，問道：「小順子，當年皇子所那些人，還活著嗎？」
小順子低斂著眉眼，神色恭謹如常，可掩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緊了：「回殿下，這些年奴才一直盯著呢，都活著，一個也沒放出去。」
蕭衍之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不緊不慢地寫下一排名字。
筆尖起落間，他緩緩開口：「那就從他們開始查，這麼多年過去，也是時候把當年的事徹底捋清楚。」
蕭衍之停住筆，目光落在紙上一列名字上，眼底一片漠然，仿佛紙上寫的是一疊早已備好的死人名冊。
片刻後，他又問了一句：「冷宮那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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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順子的聲音沒有起伏：「奴才每日都讓人給她灌藥吊命，不過沒什麼起色，看著快油盡燈枯了。」
蕭衍之眼底驟然空洞，泛起一絲茫然。
他留著林氏性命，未曾痛下殺手，初衷是留她活口，用以研製血噬之毒的解藥。
如今皎皎身上的毒已有解法，林氏對他而言，再無半分利用價值。
可他絕不能親手了結她。
倘若林氏死在他手中，一道無法癒合的鴻溝，會永久橫亘在皎皎與蕭衍安之間。
皎皎不會怪他殺了林氏，她從來不會怪他任何事。
可她一定會心疼蕭衍安心底的恨意與委屈。
她會又一次看著她的兩個哥哥之間裂開一道深淵，卻依舊無能為力。
就像從前他和蕭衍瑾明爭暗鬥的時候一樣，她只能接受她的哥哥們在權力面前變得面目全非。
她向來毫無猶豫，永遠堅定站在他這邊。
蕭衍之不願再讓皎皎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就當是蕭衍安今夜來報信的報答吧。
思緒回籠，他將寫滿人名的箋紙仔細折好，遞給小順子，沉聲吩咐：「明日你去向三殿下取一碗血。只說是我要，他自會明白用意。」
小順子雙手恭謹接過紙箋，低聲應下，躬身緩步退了出去。
小順子在書房門口站定，抬頭望向夜空。
月亮被厚重的雲層遮蔽著，只露出半圈朦朧。
恍惚間，思緒飄回多年前相似的寒夜。
那時候他又瘦又白，在皇子所里人人可欺。
什麼髒活累活都推給他干，幹完了活兒想去領飯，伙房的人早就收了碗筷，連口殘湯都不給他留。
好不容易翻到一個剩饅頭，還沒來得及送到嘴裡就被人一巴掌打翻在地，饅頭滾到牆角沾滿了灰。
一群人圍上來拳打腳踢，邊打邊罵：「你配吃飯嗎？鄭公公說了，你要是不從了他，就等著餓死吧！」
他挨完了打，滿臉血污地坐在門檻上，他不是沒想過還手，他咬傷了一個人的耳朵，咬得滿嘴是血。
可實在是太餓了，沒力氣，抵不過那些人的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來。
他坐在那裡，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血，心裡盤算著日後該怎麼辦，是去求鄭公公放他一條生路，還是乾脆賭一把逃出宮去。
就在這時，他撞見了從冷宮偷跑回來的蕭衍之。
那時候的蕭衍之小小年紀就已經學會了不把情緒寫在臉上。
他看著滿身血污的小順子，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小順子也沒有開口求救，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
彼時蕭衍之也不過是個無寵的皇子，生母在冷宮，皇帝也不來看他，他自己都受欺負，能指望他什麼？
他想，這個皇子跟他一樣，也是個在這深宮裡沒人管的可憐人。
他沒把蕭衍之偷跑出宮的事告訴任何人。
三天後，他被調去了蕭衍之身邊當差。
日子也不能說好起來了，但至少有飯吃了，不用去翻剩的，也少了許多活干，不用再干到半夜也睡不了覺。
沒過多久，作威作福的鄭公公便被人發現失足溺死在井中。
那日蕭衍之的眼神，也如今夜這般，空洞沉寂。
他說「這是報答。」
蕭衍之抬眼對上蕭衍安的視線，他眼底滿是壓抑多日的焦慮，還有一絲怕被他猜忌的忐忑不安。
這個弟弟平日裡裝傻充愣、嬉皮笑臉，可在這深宮裡活到這麼大的人，誰也不是真的傻子。
「你今夜來告訴我，既是保全了你自己的性命，也護住了你與皎皎之間的情誼，更是……」他略頓了一下，餘下半句隱在夜色里，沒有道出。
「往後再有異動，遣人暗中傳話即可，不必親身涉險跑這一趟。」
「傳話難保不會走漏風聲。」蕭衍安輕輕搖頭，語氣是少見的堅定，「二哥，您身邊的人也務必要仔細清查。那人能輕易尋到禁足的我，未必不能暗中滲透您身邊。」
蕭衍之伸出手，按在蕭衍安肩頭，隔著那件單薄的內侍袍子，掌心傳來的暖意，瞬間讓少年緊繃的身軀稍稍鬆弛。
「此事我必會徹查到底，今日你做得很好，以後再有這種事，不要自己扛。」
蕭衍安垂下眼，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喉間無聲地滾了一下。
原來到了如今這般境地，二哥依舊願意信他。
「回去吧。」蕭衍之收回手，下巴微抬，朝皇子所的方向點了點，「你翻牆的時候小心些，讓小順子遠遠跟著你，不必進去，只在外頭接應。」
蕭衍安頷首應下，轉身走出兩步，又陡然停住腳步，不曾回頭，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飄忽：「二哥，華儀宮那邊……你也多留心。」
他說完便快步走進了夜色里，身影很快消失在宮道盡頭。
小順子遠遠朝蕭衍之躬身一揖，也跟了上去。
蕭衍之獨自站在廊下，凝望著少年消失的夜色深處，眼底所有溫和一點點褪去，只剩下刺骨的狠厲與冷肅。
他並未立刻返回殿內，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抬眼望向牆頭幾枝光禿禿的枯木。
寒風肆意搖晃枝椏，他望著搖擺不定的枯枝，心中寒意翻湧。
好，好得很。他尚且未主動清算舊帳，暗處之人反倒迫不及待主動找上門來。
想來是外界他即將封太子的流言愈發熱鬧，藏在幕後的人終於按捺不住，急著動手攪亂局面。
這一回，他不會再留半分餘地，定要將這群藏在暗處作祟之人，連根拔起，一網打盡。
蕭衍之收回遠眺的目光，周身氣壓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轉身回到書房批閱奏摺，每寫完一本，目光總會不受控制地飄向窗外沉沉夜色。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小順子輕輕推開一條門縫，側身走入，屈膝跪地低聲回稟：「殿下，三殿下已經安全回去了，沒被人發現。」
蕭衍之點了點頭，將手中那本摺子擱下，問道：「小順子，當年皇子所那些人，還活著嗎？」
小順子低斂著眉眼，神色恭謹如常，可掩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攥緊了：「回殿下，這些年奴才一直盯著呢，都活著，一個也沒放出去。」
蕭衍之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不緊不慢地寫下一排名字。
筆尖起落間，他緩緩開口：「那就從他們開始查，這麼多年過去，也是時候把當年的事徹底捋清楚。」
蕭衍之停住筆，目光落在紙上一列名字上，眼底一片漠然，仿佛紙上寫的是一疊早已備好的死人名冊。
片刻後，他又問了一句：「冷宮那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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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之眼底驟然空洞，泛起一絲茫然。
他留著林氏性命，未曾痛下殺手，初衷是留她活口，用以研製血噬之毒的解藥。
如今皎皎身上的毒已有解法，林氏對他而言，再無半分利用價值。
可他絕不能親手了結她。
倘若林氏死在他手中，一道無法癒合的鴻溝，會永久橫亘在皎皎與蕭衍安之間。
皎皎不會怪他殺了林氏，她從來不會怪他任何事。
可她一定會心疼蕭衍安心底的恨意與委屈。
她會又一次看著她的兩個哥哥之間裂開一道深淵，卻依舊無能為力。
就像從前他和蕭衍瑾明爭暗鬥的時候一樣，她只能接受她的哥哥們在權力面前變得面目全非。
她向來毫無猶豫，永遠堅定站在他這邊。
蕭衍之不願再讓皎皎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就當是蕭衍安今夜來報信的報答吧。
思緒回籠，他將寫滿人名的箋紙仔細折好，遞給小順子，沉聲吩咐：「明日你去向三殿下取一碗血。只說是我要，他自會明白用意。」
小順子雙手恭謹接過紙箋，低聲應下，躬身緩步退了出去。
小順子在書房門口站定，抬頭望向夜空。
月亮被厚重的雲層遮蔽著，只露出半圈朦朧。
恍惚間，思緒飄回多年前相似的寒夜。
那時候他又瘦又白，在皇子所里人人可欺。
什麼髒活累活都推給他干，幹完了活兒想去領飯，伙房的人早就收了碗筷，連口殘湯都不給他留。
好不容易翻到一個剩饅頭，還沒來得及送到嘴裡就被人一巴掌打翻在地，饅頭滾到牆角沾滿了灰。
一群人圍上來拳打腳踢，邊打邊罵：「你配吃飯嗎？鄭公公說了，你要是不從了他，就等著餓死吧！」
他挨完了打，滿臉血污地坐在門檻上，他不是沒想過還手，他咬傷了一個人的耳朵，咬得滿嘴是血。
可實在是太餓了，沒力氣，抵不過那些人的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來。
他坐在那裡，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血，心裡盤算著日後該怎麼辦，是去求鄭公公放他一條生路，還是乾脆賭一把逃出宮去。
就在這時，他撞見了從冷宮偷跑回來的蕭衍之。
那時候的蕭衍之小小年紀就已經學會了不把情緒寫在臉上。
他看著滿身血污的小順子，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小順子也沒有開口求救，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
彼時蕭衍之也不過是個無寵的皇子，生母在冷宮，皇帝也不來看他，他自己都受欺負，能指望他什麼？
他想，這個皇子跟他一樣，也是個在這深宮裡沒人管的可憐人。
他沒把蕭衍之偷跑出宮的事告訴任何人。
三天後，他被調去了蕭衍之身邊當差。
日子也不能說好起來了，但至少有飯吃了，不用去翻剩的，也少了許多活干，不用再干到半夜也睡不了覺。
沒過多久，作威作福的鄭公公便被人發現失足溺死在井中。
那日蕭衍之的眼神，也如今夜這般，空洞沉寂。
他說「這是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