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埋葬在這場大雪之中吧
齋戒前一日，皎皎看完最後一本摺子，便托著腮，眼巴巴地望著御案後的皇帝。
皇帝早察覺了那道灼灼的目光，每當皎皎這樣盯著他，不是闖了禍等著他收拾，就是心裡在盤算什麼不好開口的事。
他硃筆未停，頭也沒抬，只吐出一個字：「說。」
皎皎背著手，小步小步蹭到御案前，笑得乖巧又燦爛：「父皇，你看我最近乖不乖？每日按時過來陪您看摺子，藥也喝得乾乾淨淨，一次都沒倒過。」
「嗯，乖。」皇帝依舊沒抬眼，但筆尖稍稍放慢了，等著她的下文。
皎皎順勢往前一湊：「那您把出宮令牌賞我好不好？」
皇帝手中的硃筆終於停了，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張笑得過分甜美的臉：「你要令牌做什麼？」
「反正馬上就休沐了嘛！我想出宮玩！」她整個人往前傾，雙手撐著御案，那雙眼睛滿是憧憬，仿佛已然穿梭在宮外熱鬧的街巷之中。
皇帝不語，他太了解她了，若是鬆了口，她能天天拿著令牌往宮外跑。
「父皇～」皎皎乾脆繞到御案側面，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來回晃悠，力道沒把控好，拽得筆尖硃砂落在紙頁上，拖出一道歪斜紅痕。
皇帝垂眸瞥了眼那道歪痕，又抬眼看了看她，面上不動聲色，伸手解下腰間鎏金令牌，輕輕擱在案上，往前推了三寸。
皇帝叮囑道：「祭天齋戒期間不許外出，你身為公主，即便不必親臨祭禮，也該恪守規矩，顧及皇家體面。」
皎皎一把將令牌抓在手裡，歡天喜地地揣進袖中，臉上的歡喜真切了數倍：「謝謝父皇！我保證祭天結束再出去，絕不闖禍！」
說完她便提著裙擺一溜小跑衝出殿門，連告退都忘了行禮。
皇帝望著她消失在門口的衣角，無奈笑著搖了搖頭，重新提起硃筆。
「這丫頭。」
次日，天還未亮透，皇帝和蕭衍之便已啟程前往祭宮齋戒。
皎皎迷迷糊糊爬起來送蕭衍之出門，滿口答應他的叮囑，一個字沒聽，滿腦子都是這幾天不用去勤政殿看摺子，可以踏踏實實地睡了個好覺。
送完蕭衍之她又爬回塌上補覺。
整個皇城都靜了下來，往日裡的晨鐘暮鼓、宮人穿梭的腳步聲、勤政殿外候見的朝臣低語聲，都隨著皇帝去了祭宮。
一覺醒來，窗外正飄著細碎的小雪，雪花打著旋兒從灰濛濛的天幕上落下來，天地間無聲無息地積了一層薄薄的白。
她連外裳都來不及穿，隨手抓了一件披風裹上便跑了出去。
青禾抱著暖爐追在後頭，急得直喊：「公主，外面冷！」
皎皎哪裡聽得進去，仰著臉追著雪花跑，伸手去接那片片飄落的晶瑩。
雪花落在掌心，轉瞬便消融成一點冰涼的水痕，她看著那點水痕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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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又是深冬，這一年過得跌宕，竟格外漫長。
她忽然憶起去年在壽康宮過年的熱鬧光景。
那時大哥尚在宮中，謝臨川也未曾離京，汀蘭姐姐捧著暖爐倚在窗邊，含笑看著他們一群小輩在庭院裡燃放煙火，歡聲笑語鋪滿整座宮院。
如今物是人非，也不知他們現下身在何處，過得好不好。
皎皎站在歲末的雪地里回頭看，那些驚心動魄的日子，竟然也像掌心的雪花一樣，一眨眼就化了。
她接過青禾遞來的暖爐，在雪地里來回踱步，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起初還看得興致勃勃的，心底還挺得意。
但很快這股新鮮勁兒就過了，她停下來，用腳尖撥了撥地上的薄雪，忽然覺得有些無聊。
蕭衍之去往祭宮齋戒，蕭衍安仍在皇子所禁足，顧星遙也不知道來不來演武場，沒人陪她玩，踩再多腳印也沒人看。
皎皎靈光一閃，轉頭對青禾道：「白芷呢？我們三人湊一桌打牌消遣。」
青禾無奈道：「白芷昨晚上值夜，如今正補覺呢。」
「那好無聊啊。」皎皎嘆了口氣，抱著暖爐回了殿內。
她在殿中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了書桌前。書桌正對著窗，窗外便是院子裡那棵老香樟樹，枝葉間已經積了一層薄雪。
她推開窗，鋪開宣紙，拿起筆，對著窗外的香樟樹一筆一筆地畫起來。
窗外的雪還在下，有幾片被風吹進來，落在宣紙邊上，落在她的筆洗里，她也不在意，只是專注地勾著枝椏的輪廓。
青禾看不明白她畫的是什麼，只是一味地勸：「公主，您身子還沒好全呢，不能對著窗口吹冷風。」
「我如今好多了，你說是不是陳太醫醫術太好了？」皎皎筆下未停，專注地描著一根枝椏的走向，語氣漫不經心：「我如今能吃能睡，精神也好得不得了。」
青禾想了想，也點頭附和道：「是啊，當初在獵場的時候，公主病成那樣，人人提心弔膽的。」
「如今才將養兩個月，公主便又活蹦亂跳的了，想來是陛下太過看重公主，所以才那麼著急，催著太醫想盡法子治。」
她自己心裡也犯過嘀咕，這好得也太快了。
她昏睡醒來後連碗都端不穩，可不過兩個月的功夫，她不但能跑能跳，連熬了一上午看摺子都不帶打哈欠的。
陳太醫每次都說是新方子的功勞，她便信了。
管它什麼方子呢，反正苦是苦了點，難喝是難喝了點，效果是真的好。
窗外雪落無聲，窗內炭火噼啪，她將香樟樹最後一根枝椏描完，擱下筆，端詳著自己的畫。
畫上的香樟立在雪中，枝葉舒展，像一個人張開雙臂，等著什麼人回家。
皎皎正托著腮，對著自己的畫左看右看，目光不經意地往窗外一抬。
遠處的天幕上，一隻風箏高高地懸在灰白的雲層下。
「青禾！你看！風箏！下雪天也有人放風箏！」她把筆一擱，騰地站起來，椅子都被她往後推了半寸，「我們也去放吧！」
「公主，外頭還下著雪呢——」
「下雪怕什麼，也能放！你去找風箏！我記得有隻蝴蝶的，去年哥哥給我扎的那隻。」
青禾翻出那隻蝴蝶風箏，又替她一層層系好衣帶，嘴裡念叨個不停：「公主，玩一會兒就回來，您身子還沒好全呢，總歸還是要保養的……」
「知道了知道了，放風箏去咯！」皎皎一把搶過風箏，拽著青禾快步奔向御花園。
「公主……還沒拿披風……」
「今天不披！」
她全然未曾察覺，遠處廊下陰影之中，一雙陰冷的眼眸，一瞬不瞬鎖著她奔跑的纖細背影。
那人望著雪幕里越跑越高的蝴蝶風箏，唇角緩緩扯出一抹冷笑。
「遇事只會哭的小公主，」他的聲音沙啞，裹在風雪裡，無人聽見，「便同廢后一道，埋葬在這場大雪之中吧。」
皇帝早察覺了那道灼灼的目光，每當皎皎這樣盯著他，不是闖了禍等著他收拾，就是心裡在盤算什麼不好開口的事。
他硃筆未停，頭也沒抬，只吐出一個字：「說。」
皎皎背著手，小步小步蹭到御案前，笑得乖巧又燦爛：「父皇，你看我最近乖不乖？每日按時過來陪您看摺子，藥也喝得乾乾淨淨，一次都沒倒過。」
「嗯，乖。」皇帝依舊沒抬眼，但筆尖稍稍放慢了，等著她的下文。
皎皎順勢往前一湊：「那您把出宮令牌賞我好不好？」
皇帝手中的硃筆終於停了，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張笑得過分甜美的臉：「你要令牌做什麼？」
「反正馬上就休沐了嘛！我想出宮玩！」她整個人往前傾，雙手撐著御案，那雙眼睛滿是憧憬，仿佛已然穿梭在宮外熱鬧的街巷之中。
皇帝不語，他太了解她了，若是鬆了口，她能天天拿著令牌往宮外跑。
「父皇～」皎皎乾脆繞到御案側面，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來回晃悠，力道沒把控好，拽得筆尖硃砂落在紙頁上，拖出一道歪斜紅痕。
皇帝垂眸瞥了眼那道歪痕，又抬眼看了看她，面上不動聲色，伸手解下腰間鎏金令牌，輕輕擱在案上，往前推了三寸。
皇帝叮囑道：「祭天齋戒期間不許外出，你身為公主，即便不必親臨祭禮，也該恪守規矩，顧及皇家體面。」
皎皎一把將令牌抓在手裡，歡天喜地地揣進袖中，臉上的歡喜真切了數倍：「謝謝父皇！我保證祭天結束再出去，絕不闖禍！」
說完她便提著裙擺一溜小跑衝出殿門，連告退都忘了行禮。
皇帝望著她消失在門口的衣角，無奈笑著搖了搖頭，重新提起硃筆。
「這丫頭。」
次日，天還未亮透，皇帝和蕭衍之便已啟程前往祭宮齋戒。
皎皎迷迷糊糊爬起來送蕭衍之出門，滿口答應他的叮囑，一個字沒聽，滿腦子都是這幾天不用去勤政殿看摺子，可以踏踏實實地睡了個好覺。
送完蕭衍之她又爬回塌上補覺。
整個皇城都靜了下來，往日裡的晨鐘暮鼓、宮人穿梭的腳步聲、勤政殿外候見的朝臣低語聲，都隨著皇帝去了祭宮。
一覺醒來，窗外正飄著細碎的小雪，雪花打著旋兒從灰濛濛的天幕上落下來，天地間無聲無息地積了一層薄薄的白。
她連外裳都來不及穿，隨手抓了一件披風裹上便跑了出去。
青禾抱著暖爐追在後頭，急得直喊：「公主，外面冷！」
皎皎哪裡聽得進去，仰著臉追著雪花跑，伸手去接那片片飄落的晶瑩。
雪花落在掌心，轉瞬便消融成一點冰涼的水痕，她看著那點水痕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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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憶起去年在壽康宮過年的熱鬧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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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物是人非，也不知他們現下身在何處，過得好不好。
皎皎站在歲末的雪地里回頭看，那些驚心動魄的日子，竟然也像掌心的雪花一樣，一眨眼就化了。
她接過青禾遞來的暖爐，在雪地里來回踱步，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起初還看得興致勃勃的，心底還挺得意。
但很快這股新鮮勁兒就過了，她停下來，用腳尖撥了撥地上的薄雪，忽然覺得有些無聊。
蕭衍之去往祭宮齋戒，蕭衍安仍在皇子所禁足，顧星遙也不知道來不來演武場，沒人陪她玩，踩再多腳印也沒人看。
皎皎靈光一閃，轉頭對青禾道：「白芷呢？我們三人湊一桌打牌消遣。」
青禾無奈道：「白芷昨晚上值夜，如今正補覺呢。」
「那好無聊啊。」皎皎嘆了口氣，抱著暖爐回了殿內。
她在殿中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了書桌前。書桌正對著窗，窗外便是院子裡那棵老香樟樹，枝葉間已經積了一層薄雪。
她推開窗，鋪開宣紙，拿起筆，對著窗外的香樟樹一筆一筆地畫起來。
窗外的雪還在下，有幾片被風吹進來，落在宣紙邊上，落在她的筆洗里，她也不在意，只是專注地勾著枝椏的輪廓。
青禾看不明白她畫的是什麼，只是一味地勸：「公主，您身子還沒好全呢，不能對著窗口吹冷風。」
「我如今好多了，你說是不是陳太醫醫術太好了？」皎皎筆下未停，專注地描著一根枝椏的走向，語氣漫不經心：「我如今能吃能睡，精神也好得不得了。」
青禾想了想，也點頭附和道：「是啊，當初在獵場的時候，公主病成那樣，人人提心弔膽的。」
「如今才將養兩個月，公主便又活蹦亂跳的了，想來是陛下太過看重公主，所以才那麼著急，催著太醫想盡法子治。」
她自己心裡也犯過嘀咕，這好得也太快了。
她昏睡醒來後連碗都端不穩，可不過兩個月的功夫，她不但能跑能跳，連熬了一上午看摺子都不帶打哈欠的。
陳太醫每次都說是新方子的功勞，她便信了。
管它什麼方子呢，反正苦是苦了點，難喝是難喝了點，效果是真的好。
窗外雪落無聲，窗內炭火噼啪，她將香樟樹最後一根枝椏描完，擱下筆，端詳著自己的畫。
畫上的香樟立在雪中，枝葉舒展，像一個人張開雙臂，等著什麼人回家。
皎皎正托著腮，對著自己的畫左看右看，目光不經意地往窗外一抬。
遠處的天幕上，一隻風箏高高地懸在灰白的雲層下。
「青禾！你看！風箏！下雪天也有人放風箏！」她把筆一擱，騰地站起來，椅子都被她往後推了半寸，「我們也去放吧！」
「公主，外頭還下著雪呢——」
「下雪怕什麼，也能放！你去找風箏！我記得有隻蝴蝶的，去年哥哥給我扎的那隻。」
青禾翻出那隻蝴蝶風箏，又替她一層層系好衣帶，嘴裡念叨個不停：「公主，玩一會兒就回來，您身子還沒好全呢，總歸還是要保養的……」
「知道了知道了，放風箏去咯！」皎皎一把搶過風箏，拽著青禾快步奔向御花園。
「公主……還沒拿披風……」
「今天不披！」
她全然未曾察覺，遠處廊下陰影之中，一雙陰冷的眼眸，一瞬不瞬鎖著她奔跑的纖細背影。
那人望著雪幕里越跑越高的蝴蝶風箏，唇角緩緩扯出一抹冷笑。
「遇事只會哭的小公主，」他的聲音沙啞，裹在風雪裡，無人聽見，「便同廢后一道，埋葬在這場大雪之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