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我不能讓她覺得自己看錯了人
吃完銅鍋，皎皎又纏著蕭衍之多說了幾句話，才被他溫聲哄著躺回榻上。
她窩在錦被裡，只露出一張瑩白的小臉，眼尾還凝著未乾的水光，沒撐片刻便不住打起哈欠。
蕭衍之坐在榻邊，替她把被角掖好，她迷迷糊糊地抓著他的手指，嘟囔著幾句模糊不清的夢囈，聽不真切是念叨明日又要批摺子，還是捨不得他離開。
他輕輕應了一聲好，也不知道她聽沒聽見，不過轉瞬，皎皎便呼吸綿長，沉沉墜入夢鄉。
蕭衍之看著她恬靜的睡顏，她睡著的時候嘴角微微翹著，想來是在做一場好夢。
今夜所有的疲憊與奔波都在此刻有了歸處，所有縈繞心頭，懸而未決的紛雜，也都伴著她均勻平緩的呼吸，暫時塵埃落定。
待到燭火又是輕輕一跳，他才俯身將滑落的錦被往上攏了攏，放輕腳步轉身踏出偏殿。
他本打算去書房，將今日未批完的幾本摺子收尾，腳步正朝書房邁出。
守在廊下的小順子便疾步迎了上來，壓低嗓音道：「殿下，三殿下在門口等您許久了。」
蕭衍之腳步驟然頓住，眉峰緊緊一蹙：「他什麼時候來的？」
此刻將近亥時末，再過片刻宮中便要落鑰宵禁，宮道之內嚴禁任何人隨意走動。
「來了有一陣子了，奴才說進去通傳，三殿下不讓，說就在門口等著，不敢驚動公主歇息。」
蕭衍之沒有再問，加快腳步朝宮門外走去。
蕭衍安被禁足皇子所已有兩個月，每日抄《孝經》，除了太傅授課之外不得踏出皇子所半步。
今夜竟敢冒著宵禁重罪，穿了大半個宮城跑來找他，定然是出了他不敢獨自拿主意的大事。
他踏出宮門時，看見蕭衍安站在牆根下的陰影里，他沒有帶內侍，孤零零的一個人。
身上穿著一套內侍的靛青色袍子，領口壓得低低的，袖口挽了兩道，不太合身，明顯是臨時從哪個小太監那裡扒來的。
蕭衍安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來，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交錯的血絲，嘴唇抿得發白。
他一路跑來時被冷風灌透了，又在門口站了很久，整個人狼狽極了。
「你這身衣服從何處來的？」蕭衍之眉頭鎖得更緊。
蕭衍安低頭瞥了眼身上彆扭的內侍服，低聲解釋：「換了衣服好走動，宵禁了，禁軍不會仔細盤查宮人。」
他頓了頓，像是怕蕭衍之誤會他私自出逃，又飛快地補了一句，「二哥放心，是翻牆出來的，沒讓人瞧見，回去也翻牆，不會驚動守衛的。」
蕭衍之心底的沉鬱更重了。
蕭衍安素來守禮安分，受罰之時只會乖乖領責，從不會想出換裝翻牆、夜闖宮禁這類投機冒險的法子。
今日這般不顧一切前來，足以證明他口中之事兇險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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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開口責備，只是抬手示意守在門邊的侍衛退開幾步，又看了小順子一眼，小順子便會意地退到遠處，替他們把著風。
「進來說。」蕭衍之轉身往廊下走，蕭衍安跟在他身後，腳步有些遲疑，像是每走一步都在掂量接下來要說的話。
兩人在廊下站定，宮燈在頭頂輕輕搖晃，將他們一高一矮兩道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蕭衍安攥在袖中的手指緊了松、鬆了緊，幾番掙扎後，才深吸一口氣，抬眸直直看向蕭衍之。
「二哥，前幾日有個內侍來找我。」
蕭衍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待他說完下文。
「那內侍我從前從未見過，臉生得很，不是皇子所當差的，他給我送了筆墨紙硯，說是內務府新撥的份例。」
蕭衍安喉間發緊，繼續道，「然後他同我說……他說我母妃死在你手上，說如今朝野上下都在傳你要封太子，問我甘不甘心，」
「他還攛掇我，讓我去勸勸華儀宮那位，莫要成為您前路的拖累。」
蕭衍之聽完，眼底的墨色驟然沉了下去。
他不是沒有料到宮中旁人會有動作，畢竟當年逼瘋沈蘅華的，又何止林氏一人？總會有幾條漏網之魚不甘心沉寂。
這些話看似句句都在替蕭衍安考慮，你看，殺母仇人近在咫尺，你要不要報仇？你甘心屈居人下嗎？
他甚至很「體貼」地為蕭衍安指了一條路——去「勸勸」華儀宮那位。
可蕭衍之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再清楚這步棋藏著何等歹毒算計。
沈蘅華本就早已心如死灰，倘若被蕭衍安一番話點破，為了不拖累他、成全他的儲君之路，真的會幹脆了卻殘生，斷去旁人拿捏他的把柄。
要麼是沈蘅華絕望赴死，要麼蕭衍安夾在生母與二哥之間滿心愧疚、心生隔閡。
無論落到哪一種結局，都會在他們兄弟二人之間，劈出一道此生再也無法修補癒合的鴻溝。
蕭衍之沉聲道，「那內侍如今身在何處？」
「找不到了。」蕭衍安輕輕搖頭，語氣裹挾著懊惱與惶恐，「那日我一時慌亂，只同他說容我思索幾日，第二日那人便徹底消失無蹤，我問遍皇子所管事太監，都說沒有這麼個人。」
「我越想越覺得此事蹊蹺兇險，思慮再三，還是決定過來告訴二哥。」
他抬眼望向蕭衍之，聲音微微發顫：「二哥，此事這絕不是我母家的人做的，能把手伸進宮裡，背後來頭不小。」
夜裡很靜，靜得能聽見遠處禁軍巡邏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頭上。
蕭衍之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半晌，才維持著平穩克制的聲線發問：「那人長什麼模樣？」
蕭衍安竭力回憶當日細節，「看著有三四十歲，生得瘦瘦小小，說話帶著幾分南方口音，沒什麼特別顯眼的特徵。」
「他同你說這些的時候，旁邊有沒有旁人聽見？」
「沒有。他專挑我抄書的時候來的，屋裡只有我一個。」
蕭衍之不再追問，這套離間之計布局周密，絕非臨時起意，背後之人必然早已籌謀許久，絕不會只打出這一步棋子。
「二哥，」蕭衍安見他半天不吭聲，心裡越發沒底，「我知道我母妃做過什麼。我沒辦法替她贖罪，也沒資格求你原諒。
「但你信我，我不會被人拿來當刀捅你。皎皎說過不會不理我，我不能讓她覺得自己看錯了人。」
她窩在錦被裡，只露出一張瑩白的小臉，眼尾還凝著未乾的水光，沒撐片刻便不住打起哈欠。
蕭衍之坐在榻邊，替她把被角掖好，她迷迷糊糊地抓著他的手指，嘟囔著幾句模糊不清的夢囈，聽不真切是念叨明日又要批摺子，還是捨不得他離開。
他輕輕應了一聲好，也不知道她聽沒聽見，不過轉瞬，皎皎便呼吸綿長，沉沉墜入夢鄉。
蕭衍之看著她恬靜的睡顏，她睡著的時候嘴角微微翹著，想來是在做一場好夢。
今夜所有的疲憊與奔波都在此刻有了歸處，所有縈繞心頭，懸而未決的紛雜，也都伴著她均勻平緩的呼吸，暫時塵埃落定。
待到燭火又是輕輕一跳，他才俯身將滑落的錦被往上攏了攏，放輕腳步轉身踏出偏殿。
他本打算去書房，將今日未批完的幾本摺子收尾，腳步正朝書房邁出。
守在廊下的小順子便疾步迎了上來，壓低嗓音道：「殿下，三殿下在門口等您許久了。」
蕭衍之腳步驟然頓住，眉峰緊緊一蹙：「他什麼時候來的？」
此刻將近亥時末，再過片刻宮中便要落鑰宵禁，宮道之內嚴禁任何人隨意走動。
「來了有一陣子了，奴才說進去通傳，三殿下不讓，說就在門口等著，不敢驚動公主歇息。」
蕭衍之沒有再問，加快腳步朝宮門外走去。
蕭衍安被禁足皇子所已有兩個月，每日抄《孝經》，除了太傅授課之外不得踏出皇子所半步。
今夜竟敢冒著宵禁重罪，穿了大半個宮城跑來找他，定然是出了他不敢獨自拿主意的大事。
他踏出宮門時，看見蕭衍安站在牆根下的陰影里，他沒有帶內侍，孤零零的一個人。
身上穿著一套內侍的靛青色袍子，領口壓得低低的，袖口挽了兩道，不太合身，明顯是臨時從哪個小太監那裡扒來的。
蕭衍安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來，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交錯的血絲，嘴唇抿得發白。
他一路跑來時被冷風灌透了，又在門口站了很久，整個人狼狽極了。
「你這身衣服從何處來的？」蕭衍之眉頭鎖得更緊。
蕭衍安低頭瞥了眼身上彆扭的內侍服，低聲解釋：「換了衣服好走動，宵禁了，禁軍不會仔細盤查宮人。」
他頓了頓，像是怕蕭衍之誤會他私自出逃，又飛快地補了一句，「二哥放心，是翻牆出來的，沒讓人瞧見，回去也翻牆，不會驚動守衛的。」
蕭衍之心底的沉鬱更重了。
蕭衍安素來守禮安分，受罰之時只會乖乖領責，從不會想出換裝翻牆、夜闖宮禁這類投機冒險的法子。
今日這般不顧一切前來，足以證明他口中之事兇險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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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開口責備，只是抬手示意守在門邊的侍衛退開幾步，又看了小順子一眼，小順子便會意地退到遠處，替他們把著風。
「進來說。」蕭衍之轉身往廊下走，蕭衍安跟在他身後，腳步有些遲疑，像是每走一步都在掂量接下來要說的話。
兩人在廊下站定，宮燈在頭頂輕輕搖晃，將他們一高一矮兩道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蕭衍安攥在袖中的手指緊了松、鬆了緊，幾番掙扎後，才深吸一口氣，抬眸直直看向蕭衍之。
「二哥，前幾日有個內侍來找我。」
蕭衍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待他說完下文。
「那內侍我從前從未見過，臉生得很，不是皇子所當差的，他給我送了筆墨紙硯，說是內務府新撥的份例。」
蕭衍安喉間發緊，繼續道，「然後他同我說……他說我母妃死在你手上，說如今朝野上下都在傳你要封太子，問我甘不甘心，」
「他還攛掇我，讓我去勸勸華儀宮那位，莫要成為您前路的拖累。」
蕭衍之聽完，眼底的墨色驟然沉了下去。
他不是沒有料到宮中旁人會有動作，畢竟當年逼瘋沈蘅華的，又何止林氏一人？總會有幾條漏網之魚不甘心沉寂。
這些話看似句句都在替蕭衍安考慮，你看，殺母仇人近在咫尺，你要不要報仇？你甘心屈居人下嗎？
他甚至很「體貼」地為蕭衍安指了一條路——去「勸勸」華儀宮那位。
可蕭衍之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再清楚這步棋藏著何等歹毒算計。
沈蘅華本就早已心如死灰，倘若被蕭衍安一番話點破，為了不拖累他、成全他的儲君之路，真的會幹脆了卻殘生，斷去旁人拿捏他的把柄。
要麼是沈蘅華絕望赴死，要麼蕭衍安夾在生母與二哥之間滿心愧疚、心生隔閡。
無論落到哪一種結局，都會在他們兄弟二人之間，劈出一道此生再也無法修補癒合的鴻溝。
蕭衍之沉聲道，「那內侍如今身在何處？」
「找不到了。」蕭衍安輕輕搖頭，語氣裹挾著懊惱與惶恐，「那日我一時慌亂，只同他說容我思索幾日，第二日那人便徹底消失無蹤，我問遍皇子所管事太監，都說沒有這麼個人。」
「我越想越覺得此事蹊蹺兇險，思慮再三，還是決定過來告訴二哥。」
他抬眼望向蕭衍之，聲音微微發顫：「二哥，此事這絕不是我母家的人做的，能把手伸進宮裡，背後來頭不小。」
夜裡很靜，靜得能聽見遠處禁軍巡邏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頭上。
蕭衍之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半晌，才維持著平穩克制的聲線發問：「那人長什麼模樣？」
蕭衍安竭力回憶當日細節，「看著有三四十歲，生得瘦瘦小小，說話帶著幾分南方口音，沒什麼特別顯眼的特徵。」
「他同你說這些的時候，旁邊有沒有旁人聽見？」
「沒有。他專挑我抄書的時候來的，屋裡只有我一個。」
蕭衍之不再追問，這套離間之計布局周密，絕非臨時起意，背後之人必然早已籌謀許久，絕不會只打出這一步棋子。
「二哥，」蕭衍安見他半天不吭聲，心裡越發沒底，「我知道我母妃做過什麼。我沒辦法替她贖罪，也沒資格求你原諒。
「但你信我，我不會被人拿來當刀捅你。皎皎說過不會不理我，我不能讓她覺得自己看錯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