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大哥，疼嗎
良久，蕭衍之率先開口：「大哥，疼嗎？」
蕭衍瑾微微一怔，全然沒料到會等來這句問詢。他預想過譏諷、預想過落井下石，或是對方冷眼抽身、一言不發。
背上三十道鞭傷皮開肉綻，血肉外露，如何不痛？
蕭衍瑾低低失笑，笑意裹著化不開的苦澀：「你問我疼不疼？」
蕭衍之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不作半句辯解，目光沉靜如死水，喜怒不形於色。
蕭衍瑾看著蕭衍之那雙眼睛，忽然就笑不出來了。
思緒倏然跌回年少光景，原來蕭衍之從前便是這般目光，淡靜從容，萬事起落皆掀不起眼底波瀾。
經年往復，一模一樣的眼神橫跨歲月撲面而來，他竟分辨不出，這份淡然是本性使然，還是藏著自己昔年看不懂的心思。
蕭衍瑾心頭漫上一陣荒謬的酸澀，兀自覺得好笑。
自母妃在世時起，他便同蕭衍之針鋒相對，纏鬥歲歲年年。爭搶父皇垂憐讚許，拉攏朝中文武朝臣，但凡能攥在手裡的權勢榮光，他樣樣都要去爭。
長久以來，他始終篤定二人是旗鼓相當的勁敵，分立天平兩極，分毫的進退便能傾覆彼此的格局。
偏偏蕭衍之望向他的目光，歷經寒暑分毫未改。
旁人眼裡，二人實打實是旗鼓相當的對手。
無論是皇子間的儲位暗流，還是朝堂利益角逐，蕭衍瑾憑一己之力拉扯大半朝局，能逼著蕭衍之費心布局、步步設防，放眼一眾皇子之中，唯有他能做到。
所有人都默認，這是一場對等的鏖戰。
蕭衍瑾傾盡半生拿來博弈的輸贏、權勢、體面，拼盡全力換來的勢均力敵，在蕭衍之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里，彷佛不過是無關緊要的鬧劇。
蕭衍瑾垂眸，指尖不自覺攥緊，心頭的荒唐與憋屈愈發濃重，實打實平分秋色的較量做不了假，可自己拼盡全力換來的對等，到頭來只換得蕭衍之滿眼漠然，連一絲一毫的喜怒都吝於施捨。
這般漠然，遠比刻骨恨意更磨人心神。
存恨尚且代表上心，代表自己在對方心底留有一席之地，可全然的視而不見，意味著他窮極半生的較量，從來不值一提。
蕭衍瑾緩緩垂落眼帘，不再看蕭衍之。喉結重重滾了一圈，滿腔經年積攢的勝負心氣，霎時間盡數堵在咽喉，堵得發悶。
「……疼。」蕭衍瑾說，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
這是蕭衍瑾今晚第一次說疼。
面對皎皎，蕭衍瑾總要佯裝無恙，不肯讓妹妹憂心，唯獨在蕭衍之面前，不必硬撐偽裝。
蕭衍瑾自己也說不清緣由，許是渾身傷痛纏身，太累了，累到連演戲的力氣都蕩然無存，又或許是撞進蕭衍之那汪不起波瀾的眼裡，他忽然覺得，裝與不裝，也沒什麼分別。
蕭衍之看著跪地的人，久久緘默。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血腥氣和草藥味，篝火的餘燼在風中明明滅滅。
蕭衍之忽然伸出手，從袖中取出一方素色錦帕，俯身，伸手替蕭衍瑾拭去面頰上混著塵土的血漬。
動作溫柔自然，仿佛他們之間沒有經年對峙的隔閡，沒有那些浸透了算計與試探的日日夜夜，仿佛一切都還是從前的樣子。
那方錦帕觸到臉頰的瞬間，蕭衍瑾僵住了，錦帕的料子細膩柔軟，一點一點地擦去他臉上的泥污和血漬，從額角到顴骨，從鼻樑到下頜，動作不重不輕，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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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想起來了小時候。
那時候皎皎剛被抱回來，小小一團，裹在大紅的襁褓里，皺巴巴的，丑得很。
他和蕭衍之湊在搖籃邊，你一句我一句地爭論她像誰。他說像父皇，蕭衍之說像母后，兩個人爭了半天沒爭出結果，倒是把襁褓里的小東西吵醒了，哇哇大哭。
兩個人手忙腳亂地去哄，一個搖撥浪鼓，一個去叫奶娘，最後一起被太后趕了出來，站在殿外互相看了一眼，同時笑了。
那時候他們還會一起笑。
蕭衍瑾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他垂下眼，沒有躲開，也沒有說話。
蕭衍之的手很穩，擦完最後一處，將錦帕折了一折，收回了袖中。
皎皎蹲在旁邊，淚眼婆娑地看著蕭衍瑾滿臉的血污被一點點擦去，露出底下蒼白憔悴的面容。
她的目光落在蕭衍瑾散亂的髮髻上——他挨了三十鞭，整個人伏在地上掙扎，髮髻早已散了，幾縷碎發被冷汗浸濕，凌亂地垂在額前，還有幾根黏在臉頰上，看著狼狽極了。
那張臉蒼白如紙，唇上全是自己咬出來的傷口，額角的青筋還未完全平復，眼底布滿血絲，往日那個意氣風發、驕矜自持的大皇子，此刻跪在泥地里，滿身血污，髮絲凌亂，哪裡還看得出半分從前的模樣。
她忽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他額前那縷被汗黏住的碎發撥開，她的手指微微發顫，從額角開始，一點一點地將那些散亂的髮絲攏到耳後，動作笨拙卻極盡小心。
蕭衍瑾愣住了。
他偏頭看她，小姑娘的眉頭皺得緊緊的，嘴唇抿著，眼眶裡還含著淚，神情專注得像在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她的手還在抖，但攏頭髮的動作始終很輕很輕，輕到他的頭皮幾乎感覺不到觸碰，只偶爾被她的指尖擦過，帶著一點微涼的體溫。
「這裡都亂了。」她小聲嘟囔著，鼻音很重，還帶著哭腔，「這邊也是……」
她把左邊攏好，又轉到右邊，把垂落在耳畔的碎發一縷一縷地別到他耳後。
有一縷頭髮黏在了蕭衍瑾臉頰的血漬上，她不敢硬扯，便歪著頭湊近了，用指甲一點一點地把它剝離開，嘴裡還輕輕吹著氣。
蕭衍瑾一動不動地由著她擺弄。
他低著頭，不敢看她的臉，怕自己忍不住。
皎皎終於把他的頭髮都理順了，退後一點看了看，又湊上來，把他耳後漏掉的一小撮碎發攏了進去。她滿意地點了點頭，聲音還帶著哭腔，卻透著一股認真的勁兒：「好了，這樣就不亂了。」
蕭衍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蕭衍之站在一旁，看著皎皎踮著腳尖替蕭衍瑾攏頭髮的樣子，看著她笨拙又認真的手勢，看著她紅腫的眼眶和抿緊的嘴唇，目光沉了沉，終究沒有出聲阻攔。
蕭衍瑾微微一怔，全然沒料到會等來這句問詢。他預想過譏諷、預想過落井下石，或是對方冷眼抽身、一言不發。
背上三十道鞭傷皮開肉綻，血肉外露，如何不痛？
蕭衍瑾低低失笑，笑意裹著化不開的苦澀：「你問我疼不疼？」
蕭衍之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不作半句辯解，目光沉靜如死水，喜怒不形於色。
蕭衍瑾看著蕭衍之那雙眼睛，忽然就笑不出來了。
思緒倏然跌回年少光景，原來蕭衍之從前便是這般目光，淡靜從容，萬事起落皆掀不起眼底波瀾。
經年往復，一模一樣的眼神橫跨歲月撲面而來，他竟分辨不出，這份淡然是本性使然，還是藏著自己昔年看不懂的心思。
蕭衍瑾心頭漫上一陣荒謬的酸澀，兀自覺得好笑。
自母妃在世時起，他便同蕭衍之針鋒相對，纏鬥歲歲年年。爭搶父皇垂憐讚許，拉攏朝中文武朝臣，但凡能攥在手裡的權勢榮光，他樣樣都要去爭。
長久以來，他始終篤定二人是旗鼓相當的勁敵，分立天平兩極，分毫的進退便能傾覆彼此的格局。
偏偏蕭衍之望向他的目光，歷經寒暑分毫未改。
旁人眼裡，二人實打實是旗鼓相當的對手。
無論是皇子間的儲位暗流，還是朝堂利益角逐，蕭衍瑾憑一己之力拉扯大半朝局，能逼著蕭衍之費心布局、步步設防，放眼一眾皇子之中，唯有他能做到。
所有人都默認，這是一場對等的鏖戰。
蕭衍瑾傾盡半生拿來博弈的輸贏、權勢、體面，拼盡全力換來的勢均力敵，在蕭衍之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里，彷佛不過是無關緊要的鬧劇。
蕭衍瑾垂眸，指尖不自覺攥緊，心頭的荒唐與憋屈愈發濃重，實打實平分秋色的較量做不了假，可自己拼盡全力換來的對等，到頭來只換得蕭衍之滿眼漠然，連一絲一毫的喜怒都吝於施捨。
這般漠然，遠比刻骨恨意更磨人心神。
存恨尚且代表上心，代表自己在對方心底留有一席之地，可全然的視而不見，意味著他窮極半生的較量，從來不值一提。
蕭衍瑾緩緩垂落眼帘，不再看蕭衍之。喉結重重滾了一圈，滿腔經年積攢的勝負心氣，霎時間盡數堵在咽喉，堵得發悶。
「……疼。」蕭衍瑾說，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
這是蕭衍瑾今晚第一次說疼。
面對皎皎，蕭衍瑾總要佯裝無恙，不肯讓妹妹憂心，唯獨在蕭衍之面前，不必硬撐偽裝。
蕭衍瑾自己也說不清緣由，許是渾身傷痛纏身，太累了，累到連演戲的力氣都蕩然無存，又或許是撞進蕭衍之那汪不起波瀾的眼裡，他忽然覺得，裝與不裝，也沒什麼分別。
蕭衍之看著跪地的人，久久緘默。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血腥氣和草藥味，篝火的餘燼在風中明明滅滅。
蕭衍之忽然伸出手，從袖中取出一方素色錦帕，俯身，伸手替蕭衍瑾拭去面頰上混著塵土的血漬。
動作溫柔自然，仿佛他們之間沒有經年對峙的隔閡，沒有那些浸透了算計與試探的日日夜夜，仿佛一切都還是從前的樣子。
那方錦帕觸到臉頰的瞬間，蕭衍瑾僵住了，錦帕的料子細膩柔軟，一點一點地擦去他臉上的泥污和血漬，從額角到顴骨，從鼻樑到下頜，動作不重不輕，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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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想起來了小時候。
那時候皎皎剛被抱回來，小小一團，裹在大紅的襁褓里，皺巴巴的，丑得很。
他和蕭衍之湊在搖籃邊，你一句我一句地爭論她像誰。他說像父皇，蕭衍之說像母后，兩個人爭了半天沒爭出結果，倒是把襁褓里的小東西吵醒了，哇哇大哭。
兩個人手忙腳亂地去哄，一個搖撥浪鼓，一個去叫奶娘，最後一起被太后趕了出來，站在殿外互相看了一眼，同時笑了。
那時候他們還會一起笑。
蕭衍瑾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他垂下眼，沒有躲開，也沒有說話。
蕭衍之的手很穩，擦完最後一處，將錦帕折了一折，收回了袖中。
皎皎蹲在旁邊，淚眼婆娑地看著蕭衍瑾滿臉的血污被一點點擦去，露出底下蒼白憔悴的面容。
她的目光落在蕭衍瑾散亂的髮髻上——他挨了三十鞭，整個人伏在地上掙扎，髮髻早已散了，幾縷碎發被冷汗浸濕，凌亂地垂在額前，還有幾根黏在臉頰上，看著狼狽極了。
那張臉蒼白如紙，唇上全是自己咬出來的傷口，額角的青筋還未完全平復，眼底布滿血絲，往日那個意氣風發、驕矜自持的大皇子，此刻跪在泥地里，滿身血污，髮絲凌亂，哪裡還看得出半分從前的模樣。
她忽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他額前那縷被汗黏住的碎發撥開，她的手指微微發顫，從額角開始，一點一點地將那些散亂的髮絲攏到耳後，動作笨拙卻極盡小心。
蕭衍瑾愣住了。
他偏頭看她，小姑娘的眉頭皺得緊緊的，嘴唇抿著，眼眶裡還含著淚，神情專注得像在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她的手還在抖，但攏頭髮的動作始終很輕很輕，輕到他的頭皮幾乎感覺不到觸碰，只偶爾被她的指尖擦過，帶著一點微涼的體溫。
「這裡都亂了。」她小聲嘟囔著，鼻音很重，還帶著哭腔，「這邊也是……」
她把左邊攏好，又轉到右邊，把垂落在耳畔的碎發一縷一縷地別到他耳後。
有一縷頭髮黏在了蕭衍瑾臉頰的血漬上，她不敢硬扯，便歪著頭湊近了，用指甲一點一點地把它剝離開，嘴裡還輕輕吹著氣。
蕭衍瑾一動不動地由著她擺弄。
他低著頭，不敢看她的臉，怕自己忍不住。
皎皎終於把他的頭髮都理順了，退後一點看了看，又湊上來，把他耳後漏掉的一小撮碎發攏了進去。她滿意地點了點頭，聲音還帶著哭腔，卻透著一股認真的勁兒：「好了，這樣就不亂了。」
蕭衍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蕭衍之站在一旁，看著皎皎踮著腳尖替蕭衍瑾攏頭髮的樣子，看著她笨拙又認真的手勢，看著她紅腫的眼眶和抿緊的嘴唇，目光沉了沉，終究沒有出聲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