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你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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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衍瑾素來盼著能有個妹妹,半點不願再多添弟弟,蕭衍之這個弟弟,早已磨得他滿心煩擾。

  後來雖然蕭靈昭先降生,奈何自幼體弱多病,常年深居靜養,難得碰面。後來有了皎皎,他接連開心了數日,幾番三番抽空前去探望。

  那時,小姑娘總怯怯躲在蕭衍之身後,只探出半張小臉,細聲喚他一聲大殿下。彼時他暗自寬慰自己無妨,

  他那時候想,沒關係,來日方長,總有慢慢親近的時日。

  可不知從何時起,這份慢慢來的機會,被歲月悄然耗盡。

  歲月催人長大,他與蕭衍之隔閡漸深,權斗糾葛,皎皎懵懂不知,旁人亦無人同她細說原委。

  在她眼裡,往日親近的兄弟倆日漸生疏,她只知道大哥和哥哥見了面只是淡淡地行個禮,連多餘的眼神都沒有。

  她夾在二人中間小心翼翼周旋,時不時替兩邊說好話,悄悄遞上一碟點心,像費盡氣力想要合攏兩枚裂損蛋殼的雀鳥,全然不懂,他與蕭衍之之間的裂痕早已根深蒂固,再無修補的餘地。

  經年流轉,皎皎依舊是那個會塞給他糖的小姑娘。

  憶及此處,蕭衍瑾的鼻尖忽然有些發酸。他垂下眼,張了張嘴,將那顆糖含進嘴裡。桂花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混著口腔里殘留的血腥氣,甜與澀糾纏在一起,滋味古怪難言。

  「甜嗎?」皎皎輕輕問道。

  蕭衍瑾用力地點了點頭,喉頭堵著滿腔心緒,一句話也吐不出來。

  不遠處,白芷捧著備好的乾淨衣衫靜立,悄悄抬眼覷向蕭衍之。那人立在原地,面色沉斂,目光牢牢鎖在忙碌的皎皎身上,心思難辨分毫。

  白芷不敢貿然上前,直至皎皎回身喚她:「白姐姐,快把衣服拿過來!」才快步捧著衣物趨至近前。

  蕭衍之站在原地,看著皎皎忙前忙後,指揮太醫輕一點、小心一點,接過白芷手裡的衣裳疊好放在一旁,又俯身翻揀太醫的藥箱,挨個比對瓶罐,問這個能不能用,那個能不能吃。

  她像一隻忙碌的小蜜蜂,在蕭衍瑾身邊轉來轉去,完全忘了自己剛才還在哭,完全忘了他在身後站著,完全忘了自己剛剛是從他懷裡跑掉的。

  蕭衍之他靜靜凝望那道忙碌的身影,唇角隱隱泛起一點淺淡笑意,心底卻摻著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與空落。

  方才相擁的溫熱還依稀殘留在衣襟,轉瞬她便心系旁人,滿腔心緒無處安放,五味雜陳纏在心頭。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抬腳走了過去,太醫正在處理蕭衍瑾背上的傷口。

  碎布條粘在翻裂的皮肉上,太醫捏著鑷子,小心翼翼地揭起一角,輕輕往外拉。

  那動作已經輕到不能再輕了,可布條和血肉粘連得太緊,揭開的瞬間,剛凝住的血痂又被撕開,鮮紅的血珠沿著脊背的溝壑往下淌。

  蕭衍瑾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他的十指重新摳進泥土裡,指節泛白,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著,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沒有出聲,父皇說了不許哀嚎,哪怕父皇已經走了,那道戒律仍如山石重壓在他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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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醫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大殿下,忍一忍,還有幾處。」

  蕭衍瑾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從牙縫裡艱澀擠出一個字:「……來。」

  太醫咬了咬牙,繼續下手。

  又一片布條被揭下來的時候,蕭衍瑾的脊背劇烈地顫了一下,仿若遭雷擊一般。

  他的額頭抵著地面,冷汗混著泥土糊了滿臉,嘴唇上被咬破的傷口又滲出血來,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皎皎蹲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眼淚又涌了上來。她把手裡的桂花糖攥得緊緊的,糖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你輕一點……」她的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對著太醫說,「你輕一點啊……」

  太醫有苦說不出,他已經輕到不能再輕了。這種傷,不管誰來治,都得疼。

  他只能加快了手上的動作,長痛不如短痛,儘快把碎布條清理乾淨,才能上藥包紮。

  蕭衍瑾忽然開口了。

  「皎皎。」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虛弱的、勉強的平穩。

  「你……轉過頭去。」

  皎皎使勁搖頭,淚珠隨著動作飛濺:「我不。」

  「聽話。」蕭衍瑾唇角勉強扯出一絲弧度,分不清是痛楚還是苦笑,「大哥如今模樣難看。」

  「我不看就是了。」皎皎嘴上應著,可她的視線卻牢牢黏在那些猙獰傷口之上,盯著那些翻裂的皮肉和滲出的鮮血,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不看還不行嗎……」

  嘴上說著不看,怎麼也挪不開目光。

  蕭衍之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沒有再往前走。

  他看著皎皎蹲在蕭衍瑾身邊哭,手裡還攥著半塊桂花糖,一時心疼轉頭、一時又忍不住回望,反反覆覆,糾結難安。

  他神色平淡如水,任周遭悲歡起落,眼底瞧不出半分波瀾。

  太醫終於把碎布條盡數清理完畢,蕭衍瑾後背的傷赫然展露:鞭痕縱橫交錯,多處皮肉外翻,紅白血肉裸露在外,餘下患處高高淤腫,紫紅傷痕如蜈蚣盤踞,自肩胛蔓延至腰腹,整片脊背沒有一寸完好肌膚,觸目驚心。

  太醫打開藥箱,取出金瘡藥,小心地灑在傷口上。藥粉接觸到血肉的瞬間,蕭衍瑾的身體猛地一僵,喉嚨里溢出一聲低沉的悶哼,他死死咬緊牙關不曾痛呼出聲,但那聲悶哼比叫喊更讓人心揪。

  皎皎的眼淚又掉下來了,蕭衍之終於動了。

  皎皎哭得愈發厲害,蕭衍之終於邁步上前,屈膝在蕭衍瑾身前蹲下,隔著一臂的距離,在篝火的餘燼里靜靜相對。

  蕭衍瑾抬眸望向他,一眼揉雜萬般心緒,刻骨傷痛、經年怨懟、滿身磋磨的疲憊纏在一處,餘下萬千心緒鬱結心底,無從描摹。

  唇瓣幾番翕動,千言萬語堵在喉頭輾轉,末了,只牽起一抹寥落自嘲的笑意。

  「你贏了。」蕭衍瑾低聲呢喃,語聲輕飄,大半融進周遭紛亂的藥香里,近乎只說給自己聽。

  他不知道那頭白猿是被趕到他的獵場裡的,可結果早已落定:無論白猿生死,他都要閉門思過一整年,隔絕朝堂議事與宗室宴飲。一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以傾覆朝堂風向,讓蕭衍之穩穩獨攬大勢。

  蕭衍之看著他,沒有回答。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像夜色一樣濃稠。遠處太醫還在處理白猿的傷口,馴獸匠人低聲交談著什麼,篝火的噼啪聲斷斷續續,夜風穿過獵場,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草藥味。

  皎皎蹲在中間,左右張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淚痕還掛在臉頰,茫然無措,不知該怎樣調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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